第五十九章 周牧野的腰
方悦的志愿者工作结束了,但她没有离开医院。她申请了肿瘤科的实习岗位,每周去两,帮忙整理病历、陪病人聊、给护士打下手。她本来可以回学校安心上课的,但她选择留下来,因为她知道那些病人需要她。不,是她需要他们——她需要在每一次送别中学习面对死亡,在每一次安慰中学习如何好好活着。
林清雪的身体时好时坏。心脏病的药每吃,一顿不敢落,血压还是忽高忽低,医生跟情绪有关,让她少操心、少生气、少熬夜。她做不到,操心惯了——操心周牧野的腰,操心武馆的生意,操心念恩的学习,操心念远上幼儿园,操心周念在军校吃不饱穿不暖,操心方悦一个人会不会孤单。桩桩件件像石头压在心上,压得她喘不过气。
周牧野的腰手术后又进入了漫长的恢复期。医生这次手术很成功,恢复得好以后不会再犯了,但前提是必须好好休养,不能再搬重物、不能做剧烈运动、不能久站。他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忘了,刘铁他在武馆又搬垫子了,搬了三块才被拦下来。林清雪气得心口疼,打电话把他骂了一顿。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只了一句“下次不了”,然后下次还是照搬。
周念在军校的第二学年开始了。他当上了班长,不是因为他体能最好、成绩最优,而是因为全班同学投票选了他。马班长宣布结果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周念,全班四十二个人,三十五票投给你。你知不知道你为什么能当班长?”他摇头。“因为你稳。你不急不躁,不争不抢,但有事你第一个上。当兵的就服你这样的。”
他的耳朵又红了,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马班长踢了他一脚,“抬起头来!当班长的,低着头像什么话!”他抬起头,腰板挺得笔直,眼神比以前更坚定了。他想起爸爸当年在部队也当过班长,也带过兵,也被人服过。他没跟爸爸过,但他一直在向他看齐。
方悦的实习遇到了一个棘手的病人。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肺癌晚期,脾气暴躁,不配合治疗,骂医生骂护士骂家人,整个肿瘤科没人愿意去他的病房。护士长问方悦能不能去试试,她犹豫了一下,好。
她推开病房门的时候,一只拖鞋飞过来,差点砸到她脸上。“滚!都滚!我不要人陪!”方悦没有滚,她弯腰捡起那只拖鞋,走回去放在床边。老大爷瞪着她,“你是聋子吗?叫你滚!”方悦搬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来,“爷爷,我不是来劝你治疗的。我就是来陪你坐坐。你不话也校我坐着。”老大爷看着她,没有再骂。
方悦每周来两次,有时候陪他下棋,有时候给他读报,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着。老大爷的脾气慢慢好了很多,不再骂人了,开始吃药了,愿意跟护士话了。有一他忽然问方悦,“姑娘,你叫什么?”“方悦。”“方悦,谢谢你。你不怕我这个老头子?”“怕。但我更怕你一个人。”
老大爷哭了。他老伴走得早,儿女在外地工作忙很少来看他,他一个人在家孤零零的。生病以后儿女把他送到医院就走了,一个月来不了一次。他发脾气不是因为他不想活了,是因为他怕孤单。方悦懂那种感觉,因为她也怕。妈妈走了以后她最怕的就是一个人待着,那种空荡荡的感觉像黑洞,要把她整个人吸进去。
武馆的生意入秋后有了好转。不是因为降价促销,是因为口碑。牧野武道馆教出来的学生在县里的跆拳道比赛中拿了三个冠军,家长们口口相传,来报名的人慢慢多了起来。
周牧野不能做示范,但他会讲,讲得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动作要领他能用十种不同的方式解释。他讲横踢,从生物学讲到物理学,从重心讲到杠杆,从肌肉记忆讲到神经反射。学生们听得津津有味,家长们也听得津津有味。刘铁他讲课像大学教授,不像武术教练。他看了刘铁一眼,“大学没上过。”刘铁闭嘴了。
念恩最近在画一组新的作品,蕉我们家》。她画了爸爸的腰、妈妈的手、哥哥的背影、弟弟的笑、奶奶的酸菜坛子、方悦姐姐的白大褂、武馆的沙袋、训练场上的垫子、枇杷树的叶子、春的花、夏的果、秋的落叶、冬的雪。她把每一幅画都拍下来存在电脑里,按时间顺序排列,像一部家庭纪录片。
美术老师看到这组作品的时候沉默了很久,“念恩,你知道你画的是什么吗?”“我们家。”“不,你画的是时间。是流逝的时间,是留不住的时间。”
念恩不太懂。但她知道她为什么画这些——因为她怕忘记,怕忘记爸爸年轻时的样子,怕忘记妈妈健康时的样子,怕忘记哥哥还在家的样子,怕忘记弟弟还的样子,怕忘记这个家还没变的样子。她的画是她的记忆存储器,比她的脑子可靠,比时间的流逝顽强。
念远上幼儿园了。第一他背着书包站在门口,回头看着林清雪。“妈妈,念远不想去。”“幼儿园有很多朋友,可以一起玩。”“念远不认识他们。”“去了就认识了。你哥哥姐姐时候也是这样,去了就认识了。”
他想了想,走进去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妈妈,你几点来接念远?”“四点。”“念远等你。”
林清雪站在幼儿园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她想起当年送周念上学、送念恩上幼儿园,也是这样。孩子们一个一个长大,一个一个离开家,她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骄傲又酸楚。骄傲的是他们长大了,酸楚的是他们不再需要她了。但她知道他们需要。不管长多大,孩子永远需要妈妈。就像她,四十多岁了,受了委屈还是想找妈妈。可她的妈妈已经不在了。
方悦妈妈走后一年多,方悦终于敢翻看妈妈的照片了。以前不敢看,一看就哭,哭得停不下来。现在能看了,虽然还是会哭,但哭完能擦干眼泪继续往下翻。
她翻到一张妈妈年轻时候的照片,烫着卷发,穿着貂皮,站在一棵树下面笑得很开心。那时候妈妈还没有结婚,还没有生她,还不知道以后会得癌症。那时候她只是一个年轻的女人,有好看的卷发,有漂亮的貂皮,有大把的未来。
方悦看着那张照片,没有哭。她想起妈妈过的话——“悦悦,你以后要活成妈妈年轻时候的样子。开心,漂亮,什么都不怕。”她会的。
念远放学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吃东西、看动画片,是跑到枇杷树下看果子熟了没樱今年奶奶种的那棵结得最多,满树金黄把枝头都压弯了。念恩种的那棵也结了不少,比去年多一倍。念远种的那棵也开始结果了,虽然只有几颗,但圆滚滚地在阳光下泛着青涩的光,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摇摇晃晃地站在那里。
林清雪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念远,来。妈妈教你摘枇杷。”念远跑过来仰着头看着满树的果子,“念远要摘最大最甜的!”林清雪把他抱起来,他伸着手去够那颗最大的,够不到,急了,“妈妈,高点!”林清雪把他举高一点,他摘到了,高忻咯咯笑。她把儿子放下来,他捧着那颗枇杷看了又看,舍不得吃。
“妈妈,这颗给爸爸。”“好。这颗给爸爸。”“这颗给姐姐。”“好。这颗给姐姐。”“这颗给哥哥。这颗给方悦姐姐。这颗给奶奶。这颗给周龙叔叔。这颗给刘铁叔叔。这颗给钱教练。”
他一个一个地数,一个一个地分。林清雪看着他的手捧着枇枘样子,忽然觉得这孩子像他爸——心里装着所有人,唯独没有自己。这枇杷结了满树,他最先想到的永远不是自己吃。
周牧野的腰终于不疼了。医生恢复得很好,以后可以正常活动了,但还是要注意不能太累。他那站在武馆的训练场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垫子上,照在沙袋上,照在墙上念恩画的那幅画上。他站着,没有坐下,站了很久。刘铁走过来,“周哥,你站了半时了。”“嗯。”“你腰不疼?”“不疼了。”“真的?”“真的。”
刘铁看着他脸上的表情,笑了。周牧野问他笑什么,他周哥你今看起来年轻了十岁。周牧野的嘴角弯了一下,这是这么多来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枇杷熟了。三棵树都挂满了黄澄澄的果子,阳光一照像一盏盏灯笼。
念恩站在树下仰着头,今年有三百多颗,比去年多了一百。她摘了一颗塞进嘴里,甜,比去年甜。她摘邻二颗送给妈妈,摘邻三颗送给爸爸,摘邻四颗送给念远。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吃着枇杷,念远吃得满脸都是汁水。念恩拿起相机“咔嚓”一声拍下弟弟的花猫脸,念远还不知道自己被拍了,还在埋头苦吃。等照片洗出来,他会看到自己时候吃枇枘样子。那时候他已经长大了,也许有了自己的孩子,也许有了自己的枇杷树。但他会记得这一,记得阳光很好,枇杷很甜,一家人都在。
风吹过枇杷树,叶子沙沙响。那声音像在替这个家数着日子——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树在,根在,家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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