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雷霆
方悦在肿瘤科做志愿者的第四个月,遇到了一个让她差点崩溃的病人。那是一个三十八岁的男人,肺癌晚期,骨转移。他曾经是散打运动员,退役后在县城的体校当教练,身体壮得像头牛。方悦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坐在床上用手捏矿泉水瓶,一下一下,瓶子在他手里发出刺耳的声响,直到被捏成一块皱巴巴的塑料。
“你也是学武的?”“我男朋友是。他在军校。”“军校?”男人放下瓶子看着她,“什么专业?”“指挥类。以后要带兵的。”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我以前也想考军校。体检没过。”“为什么?”“肺不好。那时候没当回事。现在肺不好,人快不行了。”
方悦不知道该什么。她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一个曾经壮得像头牛的男人,躺在床上连翻身都困难,却还在捏矿泉水瓶。他他不想让手失去力量,这是他最后的倔强。
方悦每周去看他两次,有时候带水果,有时候带报纸,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旁边听他话。他他以前拿过省运会散打冠军,带的学生拿过全国青少年比赛的金牌。他翻出手机里的照片给方悦看——年轻时的他在擂台上高举拳头,肌肉贲张,眼神凶狠。现在的他躺在床上,瘦得只剩骨头,连举起手机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方悦每次离开病房心情都很沉重。她想起妈妈,想起妈妈最后那段日子也是这样一点一点失去力气,失去头发,失去笑容,最后失去生命。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些,只能硬撑着。
周念发现她最近不太对。电话里她的话越来越少了,以前还会学校的事、病饶事,现在只剩“嗯”“好”“知道了”。他问她怎么了,她没事。他不信,周五下课后坐了四十分钟公交车赶到医科大学。
方悦从宿舍楼出来的时候吓了一跳,“你怎么来了?”“你不接电话。”“我在陪病人。”“你最近不太对。”
她看着他,眼眶红了。她不想在他面前哭,她答应过妈妈要好好的。可她现在不好——她每看着病人一个一个地走,一个一个地消失,像秋的叶子,落了一片又一片,她想抓住却什么都抓不住。
“周念。”“嗯。”“我是不是选错了?我不该学医。我救不了他们。一个都救不了。”
他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方悦,你救不了所有人。但你能让他们不那么疼。不那么怕。不那么孤单。”
她愣了一下,然后扑进他怀里哭了。军校的训练场是水泥地,烈日暴晒后烫得能煎鸡蛋。周牧野以前过,“军人不是生的,是练出来的。”周念现在深刻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含义——每五公里越野、四百米障碍、单双杠、俯卧撑、仰卧起坐、蛙跳、蛇形跑,一套下来骨头像散了架。
他的班长是个三期士官,姓马,河北人,话嗓门大,脾气也大,动不动就骂人。“周念!你跑得跟老太太一样!没吃饭吗!”“周念!单杠不及格!晚上加练!”“周念!你这个动作不规范!重来!”周念咬牙撑着——他的体能本来就不算拔尖,在军校里只能算中等,但他有耐力。他像他爸,不是爆发型的,是持久型的,像老牛拉破车,慢但稳,不急不躁。
马班长后来跟别的班长,周念这个兵能成事。别人问为什么,马班长他不叫苦不抱怨不放弃。当兵的,有这三样就够了。
武馆的生意依旧没有起色。四十多个学生,去掉房租水电,每个月所剩无几。刘铁急得满嘴起泡,钱教练也急,急也没用。周牧野的腰时好时坏,护具戴着,走路比正常人慢,但他每还是坚持去武馆站一会儿,哪怕只是站在旁边看。
那下午武馆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以前的学员林浩,周龙手下那个弟的儿子。他比时候高了很多,壮了很多,穿着一身运动服,手里提着一袋水果。他站在门口,看着“牧野武道馆”的牌子,看了很久才推门进来。
“周教练。”“林浩?你回来了?”“嗯。放假了。来看看你。”
他已经上大学了,在省城的体育学院学散打。他他以后想当教练,像周教练一样开个武馆,教孩子们练拳。周牧野看着他晒黑的脸,想起当年他怯生生站在门口的样子。
“你爸呢?”“上班。厂里。工资不高,但稳定。”“你妈呢?”“也在上班。”
林浩沉默了一下,“周教练,谢谢你。当年没有你,我可能就走了歪路了。”周牧野没有“不用谢”,也没有“应该的”,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个动作比他的任何话都重。
武馆又被人举报了。这次举报的不是消防,是税务。周牧野偷税漏税。税务局的人来了,查了近三年的账。周龙把账本一本一本地搬出来,整整齐齐摞在桌上,每一笔收入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这是他学会计以来最认真的一次应用。
查了一整,税务人员最后给出的结论是——“账目清楚,税已缴清,没有发现问题。”周牧野看向周龙,周龙站着,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紧张。他怕自己记的账有问题,怕给武馆惹麻烦,怕辜负周牧野的信任。
“账是你记的?”“嗯。”“记得好。”周龙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他低下头,假装整理账本,把那滴眼泪蹭在了手背上。
林清雪最近身体也不太好。不是大毛病,是累的——血压偏高,睡眠不好,偶尔心慌。她自己给自己开了药,吃了几不见好。周牧野让她去医院检查,她不去,自己就是医生。周牧野看着她疲惫的脸色、深深的黑眼圈,心里忽然涌起一阵烦躁。“你是医生,不是铁人。你也会生病。”
林清雪抬起头看着他,“你以前也是这么跟我的。”“我以前不听你的话,现在你也不听我的话。咱们扯平了。”她嘴角弯了一下,“我明去检查。”
检查结果出来了——高血压,冠心病早期。医生她压力太大,休息不够,需要长期服药,不能太累,不能生气。林清雪看着诊断书,想起这些年的风风雨雨——周牧野受伤、手术、捐肾,武馆被砸、被挖、被举报,方悦妈妈生病、去世,三个孩子要养,婆婆要照顾。桩桩件件都像石头压在心头,压久了,心脏就出了问题。
周牧野知道了以后沉默了一整。晚上他从背后抱住林清雪,下巴抵在她头顶,就这样抱着没松开。林清雪没事,医生了不严重,吃药控制就好了。他还是没有松开。
她不再了。
念恩的画被选送到全国青少年美术作品展,获得了银奖。消息传来的时候,全家人都高兴坏了。念恩却很平静,坐在画室里又拿起画笔。
“念恩,你不高兴吗?”“高兴。”“那你为什么还在画画?”“因为念恩想画得更好。银奖不够。念恩要金奖。”
林清雪看着女儿专注的侧脸,想起了周牧野——永远不满足,永远追求更好。念恩像他,骨子里有一股不服输的劲头。这股劲头让她在画画上不断进步,也让她在生活中从不低头。
方悦在肿瘤科做志愿者满半年了。她送走了七个病人,每一个都记得清清楚楚——老奶奶是第二个,她在孙女视频的陪伴下安详离世;散打教练是第五个,走的那还在捏矿泉水瓶;肝癌晚期的年轻妈妈是第七个,她女儿趴在床边哭着喊“妈妈不要走”。
方悦站在医院门口,秋的风吹过来有点凉。她想起妈妈,想起妈妈走的那她也在旁边,哭着喊“妈不要走”。妈妈还是走了,但她知道妈妈不是不要她,是留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医院大门。她没有回头,也不会回头。
除夕夜,方悦一个人在家。她本可以去周牧野家,但她没去。她想一个人待着,跟妈妈话。
她做了一桌子菜——妈妈生前爱吃的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蛋汤。都是妈妈教她做的。她给妈妈盛了一碗饭放在对面,自己坐在这边。
“妈,过年了。你吃。我做的。”
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在妈妈碗里。排骨冒着热气,她看着那缕热气,想象妈妈坐在对面,笑着“悦悦做的排骨真好吃”。
她拿起筷子自己吃了一口。排骨有点咸,糖放少了,醋放多了。她想起妈妈以前做菜要用心,用心了就好吃。她用心了,但好像还不够。
她放下筷子趴在桌上哭了。
窗外传来鞭炮声。新年的钟声敲响了,她擦干眼泪抬起头,对着对面的空碗了一句,“妈,新年快乐。我好好的。你放心。”
周念的军校生活进入了下学期。他的体能进步了,成绩提升了,还被选为副班长。马班长在全班面前表扬了他——这是马班长第一次表扬人,全班都愣了。
“周念,你不是最聪明的,也不是体能最好的,但你最稳。当兵的,稳最重要。”
周念站着,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耳朵红了,一直红到耳根。晚上他跟方悦打电话了这件事,方悦“你脸红了”,他没有,她“你耳朵红了”。他沉默了。她笑了,笑声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像春的风。
枇杷树的叶子绿了。春又来了,三棵树在风中轻轻晃动。奶奶种的那棵最高大,枝繁叶茂;念恩种的那棵已经比奶奶高了,今年结了很多果子;念远种的那棵也开始结果了,虽然只有几颗,但圆滚滚地挂在枝头,在阳光下泛着青涩的光。
林清雪站在树下看着那些青色的果子,想起去年、前年、大前年。时间过得真快,孩子们都长大了,老人们都老了。但枇杷树一年比一年高,一年比一年茂盛,一年比一年结果多。也许这就是她坚持的意义——看着孩子们长大,看着枇杷树结果,看着日子一一好起来。
周牧野从屋里出来,站在她旁边。“想什么?”“想以前的事。”“别想了。以前的事想不完。”她靠在他肩上,他揽住她的肩。
风吹过枇杷树,叶子沙沙响。这是今年的新叶,嫩绿的、亮晶晶的,在阳光下像涂了一层油。再过不久就会开花结果,到时候满树金黄,整条街都是枇枘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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