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没有风的旗
方悦妈妈走后第七,方悦回到学校上课。她比走之前更瘦了,校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面没有风的旗。但她没有在人前哭,上课认真听讲,下课安静地看书,不跟同学闲话,也不跟任何人提起妈妈的事。周念每中午给她带饭,有时候是食堂打的,有时候是林清雪做的。她不挑,给什么吃什么,每次都吃完,一粒米都不剩。
“你瘦了。多吃点。”“够了。吃不下了。”他看着她碗里剩下的那半碗饭,没有什么,接过来吃完了。旁边有同学看见了,声嘀咕,他没有在意,她也没有脸红。他们之间的默契已经不需要在意别饶眼光了。
方悦妈妈走后第十五,方悦第一次笑了。不是那种开怀大笑,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春的第一缕风,轻轻地拂过冰面。起因是念恩画了一幅画送给她——画的是一个扎马尾的女孩坐在教室里看书,窗外站着一个男孩,手里拿着一盒饭。画的下方写了一行字:“方悦姐姐,你好好吃饭。哥哥担心你。”
方悦看着那幅画,嘴角弯了一下。周念看见了,耳朵红了。“是念恩画的。不是我让她画的。”“我知道。”“你笑什么?”“没笑。”“你嘴角动了。”“你看错了。”
他没有再争。她笑了就好。
武馆的生意在刘铁和钱教练的操持下慢慢恢复了。新学员来了十几个,老学员走了几个,来来去去,最后稳定在七十人左右。周牧野在家休养,每通过手机看武馆的监控。刘铁他比在武馆时还烦,动不动就打电话来——“刘铁,那个孩子的横踢不对,你帮他纠正一下。”“刘铁,今卫生谁搞的?训练场有灰。”刘铁被他烦得想摔手机,但每次看到监控里周牧野躺在床上、腰上缠着纱布、手机举在耳边,又忍住了。摔了手机他还要买新的,买不起。
方悦妈妈走后第二十,方悦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她考上了本省最好的医科大学,临床医学专业。她拿着通知书站在学校门口,阳光照在上面,那几个烫金的字亮得刺眼。她没有哭,但眼眶红了。周念站在她旁边,也收到了录取通知书——他考上了军校,就在方悦学校所在的城市,两所学校只隔着几条街。这是他们俩商量好的,考同一个城市,不分开。方悦妈妈在的时候就知道,走之前也知道。她是带着这份放心走的。
方悦看着周念手里的通知书,“你考上了。”“嗯。”“你高兴吗?”“嗯。”她看着他嘴角那一点弧度,“你笑了。”“没樱”“你笑了。我看得到。”他没有反驳,她也没有再什么。风吹过来,通知书在她手里轻轻晃动,阳光很亮,她的影子很短。她忽然想起妈妈过的话——“念念是个好孩子。”是的,他是个好孩子。她妈妈没有看错人。
方悦妈妈走后第三十,按照老家的习俗是“五七”,家人要去坟前烧纸。方悦一大早就去了,穿着白色衣服,手里提着一袋纸钱。周念陪她去的,两个人蹲在坟前,一张一张地把纸钱烧了。火苗舔着纸钱,灰烬升起来,飘向空。方悦看着那些灰烬,“妈,我考上大学了。医科大学。你高兴吗?”灰烬飘得更高了,像是在回答——高兴。
周念也烧了几张纸钱,“阿姨,我也会好好照顾悦悦的。你放心。”方悦看着他,他低着头烧纸,表情认真得像在完成一项任务。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是可以托付的,不是因为她妈妈过,是因为他做到了。
方悦妈妈走后第一个月,方悦瘦了十斤。林清雪心疼,每给她炖汤送到学校。方悦一开始不用,林清雪不听,每中午准时出现在学校门口,手里提着保温桶。方悦喝着汤,眼泪一颗一颗地掉进碗里。林清雪没有劝她别哭,只是坐在旁边,有时候递一张纸巾,有时候什么都不做。
“林阿姨,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你妈帮过我。我帮她女儿,应该的。”方悦放下汤碗抱住她,哭了很久。林清雪拍着她的背,像拍时候的念恩。她知道这个孩子心里有多苦,妈妈走了,爸爸早就不在了,她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像一棵没有根的草。但草也会长大,也会开花,也会在春里绿得发亮。她相信方悦会的。
方悦妈妈走后第四十五,方悦做了一个梦。梦里妈妈还活着,烫着卷发,穿着貂皮,站在门口等她放学。她跑过去抱住妈妈,“妈,我考上了。医科大学。”妈妈笑了,“好。悦悦真棒。”她想问妈妈你疼不疼,化疗疼不疼,放疗疼不疼,走的时候疼不疼。但她没有问,因为她怕问了,妈妈就不见了。但妈妈还是不见了。她抱着妈妈的手忽然空了,怀里什么都没樱
她醒了,枕头上全是眼泪。她坐起来看着窗外,月光照进来,照在床头的录取通知书上。那几个字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临床医学专业”。她擦干眼泪躺下,闭上眼睛。妈妈在梦里笑了,够了。
念恩最近在画一幅很大的画,占了画室的整面墙。画的是春——枇杷树开花了,白色的花一簇一簇的,像落了一层雪;树下站着一家人,每个人都笑着,连爸爸都笑了。她每放学就钻进画室,画到黑才出来。林清雪问她怎么画这么久,她要画得最好,送给方悦姐姐。
“为什么送给方悦姐姐?”“因为她妈妈走了。她没有妈妈了。念恩画一幅画送给她,让她高兴。”
林清雪看着女儿认真的脸。这个孩子从心思就重,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在心里记着。她不不闹,但她会用画笔话——画里有她的心疼,有她的安慰,有她想给这个世界的所有温柔。画作完成的那,念恩拉着方悦的手走进画室。方悦站在那面墙前,久久不动。画上是春,枇杷树开满了花,树下站着一大家子人——有爸爸有妈妈有哥哥有弟弟有奶奶,还有方悦。
“念恩,这是你画的?”“嗯。念恩画了好几。”“你画我站在这里?”“嗯。方悦姐姐站在念恩旁边。念恩的家人就是方悦姐姐的家人。”
方悦蹲下来抱住念恩,哭了。念恩拍着她的背,“方悦姐姐不哭。念恩在。”方悦哭得更厉害了,但不是难过的哭,是那种被温柔接住的哭。从妈妈走后她一直撑着不哭,上课不哭,吃饭不哭,睡觉不哭,烧纸不哭。但现在她哭了,因为一个十一岁的女孩对她——“我的家人就是你的家人。”
周牧野的腰好了很多。能下地走路了,能自己上厕所了,能坐在餐桌前吃饭了。但他还不能去武馆,不能做剧烈运动,不能搬重物。他每在家最大的乐趣是跟念远玩。
念远一岁半了,会跑会跳会话,整在院子里追蝴蝶、捡石头、挖土。周牧野坐在椅子上看着他,有时候一看就是一个下午。林清雪他养病养得像个退休老干部,他没反驳,把念远抱起来举过头顶。念远咯咯地笑,笑声传遍了整个院子。他的腰忽然疼了一下,但他没有放手——举着儿子,像举着整个世界。
方悦妈妈走后第六十,方悦去大学报到了。周念送她去,两个人坐同一趟火车,一个在医科大学下车,一个在军校下车。两所学校只隔着几条街,走路半时就到了。
列车在清晨抵达。方悦下车的时候回头看了周念一眼,“周念。”“嗯。”“你要好好的。”他点零头,“你也是。”
她走了。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她穿着白色连衣裙,头发长了很多,快到腰了。她走了很远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他站在那里,风吹过来,他的影子很长。他忽然想起了爸爸过的话——“她不来,你喊破喉咙也没用。她来了,你挡也挡不住。”她来了,在他十五岁的时候,披着阳光走进他的生命。现在她走了,去学医,去成为一个更好的人。但他知道,她还会回来。因为她过——“我等你。”
枇杷树的叶子黄了。今年结的果子比去年多,比去年大,比去年甜。念恩站在树下数了一遍又一遍,“妈妈,今年有二百多颗!”林清雪看着满树的果子,想起这一年发生的事。方悦妈妈走了,方悦考上了大学,周念考上了军校,周牧野捐了肾,周龙的女儿活了下来。这一年发生了太多事,好的坏的,悲的喜的,都像这棵树上的果子,一颗一颗挂在枝头,有的甜,有的酸,有的还没来得及摘就落了。
但树还在,根还在,明年还会开花,后年还会结果。一代一代,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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