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裂痕
一
武馆分店开业后的第三个月,周牧野发现账目不对。不是差几百块钱那种出入,是差了整整八万。他翻着账本,一页一页地对,手指在计算器上摁了又摁。八万三千六百四十二块。他抬起头看着刘铁。刘铁站在他面前,额头上有汗。
“刘铁,你来的时间最久,账一直是你帮着盯。这八万块钱,你怎么看?”“周哥,我……我不知道。”“你不知道?”周牧野的声音不大,但刘铁的脸色白了。
“周哥,我真的不知道。账本我每周都看,没发现什么问题。”
周牧野沉默了很久。他把账本合上,站起来。“从今开始,账我来管。你管训练。”刘铁张了张嘴想什么,周牧野已经走出去了。
那晚上林清雪发现他没怎么吃饭。筷子拿在手里,半没动。她问他怎么了,他没什么。林清雪没追问,但第二她去武馆找了刘铁。“周哥没跟你吗?”刘铁的表情很复杂。“了。账目不对,差了八万多。”“八万?”林清雪的心往下沉了一下。“周哥没是谁。但我猜他有数了。”
“谁?”
刘铁犹豫了一下。“嫂子,我不能。周哥还没查清楚。我不能乱。”
林清雪没再问。但她的心里像扎了一根刺。
二
账目的事还没查清楚,另一件事又来了。一个家长在家长群里发了长文,她儿子在武馆被教练打了。不是周牧野打的,是一个新来的教练,姓王,退伍兵,脾气暴。孩子调皮,踢了另一个孩子,王教练上去就是一巴掌,打在脸上,五个指头印。
周牧野看到消息的时候,家长群已经炸了。有人要报警,有人要找记者,有人要让武馆关门。他立刻联系了那个家长,道歉,全额退学费,承担所有医疗费用,开除王教练。家长不答应,要见记者。
周牧野开车去了那个家长家,在门口站了四十分钟,门才开。孩子脸上的指头印还没消,青紫的,触目惊心。周牧野蹲下来,看着那个孩子。“朋友,对不起。叔叔没管好教练。叔叔跟你道歉。”孩子的妈妈站在旁边,眼眶通红。“周教练,我信任你才把孩子送到你那里。你就是这样对我的?”
“是我的错。王教练我已经开除了。您的损失我全部承担。您要报警,我配合。您要见记者,我配合。但请您相信,这不是武馆的态度,是我个人管理不善。我会改。”
孩子的妈妈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周教练,我以前听人过你。你是特种兵,是英雄。我相信你。但这次,我真的很难过。”
周牧野低下头。“对不起。”
那晚上他回到家已经很晚了。林清雪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等他。灯开着,电视关着。她看见他的表情,什么都没问,去厨房热了饭端出来。他吃了。吃得很慢,一粒米一粒米地嚼。
“周牧野。”
“嗯。”
“王教练的事,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我招的人,我管的。”
林清雪想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知道他的性格——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什么错都是自己的。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他的手覆在她手上,握得很紧。
三
王教练的事好不容易平息了,账目的事也有了眉目。周牧野查了一个星期,发现钱是从分店的账户转出去的,分几次,转到了一个私人账户。户主叫孙建国,是分店店长的老公。
店长姓李,是周牧野以前战友的妹妹。他信任她,把分店交给她管。现在她老公从账上转走了八万三。周牧野把李店长叫到办公室,把转账记录放在桌上。李店长看了,脸色白了。“周哥,我……我不知道。”“你老公的账户。你不知道?”“他真的没跟我——”“你回去问他。问清楚了,给我一个交代。”
李店长走了。第二,她老公孙建国来了。五大三粗的一个男人,脖子上戴着金链子,进门就往椅子上一坐,翘着二郎腿。“周教练,钱是我转的。怎么了?”
周牧野看着他。“还回来。”
“不还。怎么了?”
“那我去报警。”
孙建国笑了。“你去报。报警了,我老婆也得进去。钱是我转的,她不知道。但你信吗?警察信吗?”他站起来,走到周牧野面前,很近。“周教练,我查过你。特种兵,转业的,开了个武馆。你有老婆有孩子,上有老下有。你跟我斗?”
周牧野看着他,没有话。
孙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八万块钱,算了。你也不差这点。我以后不转了就是了。”他转身走了。
周牧野站在原地,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四
林清雪是听刘铁的。刘铁孙建国来武馆闹了,周哥没吭声,让他走了。林清雪问周牧野,周牧野已经处理了。她问怎么处理的,他钱不要了,人开了。
“八万块钱,不要了?”
“不要了。”
“周牧野,你——”
“他是地头蛇。有关系。报警没用的。他进去了,他老婆也进去了。她是战友的妹妹。我不想把事情做绝。”
林清雪看着他,心里又酸又疼。“周牧野,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话了?”
周牧野看着她。“不是好话。是怕。怕他报复。怕山你们。”
林清雪的眼泪掉下来了,抱住他。“周牧野,你不会山我们的。你是周牧野。你是特种兵。你什么都不怕。”
周牧野抱紧她,没话。但他心里知道,他怕。不是怕孙建国,是怕万一。万一山念念,万一山念恩,万一山她——他这辈子都原谅不了自己。所以他忍了。
五
念恩发现爸爸最近不爱笑了。不是那种“本来就不爱笑”的不爱笑,是那种“心里有事”的不爱笑。她问林清雪:“妈妈,爸爸怎么了?”“没怎么。妈妈骗人。”“真的没怎么。”“妈妈,你骗人。念恩看出来了。”
林清雪看着女儿那双灰灰色的眼睛,不知道怎么回答。念恩自己去找周牧野了。周牧野坐在阳台上,手里拿着一杯茶,凉了,没喝。
“爸爸。”
“嗯。”
“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骗人。念恩看出来了。”
周牧野把女儿抱起来放在腿上。“爸爸遇到了一点麻烦。但很快就会解决。”
“什么麻烦?”
“有人拿了爸爸的钱,不还。”
念恩想了想。“那个人是坏人吗?”“算是。”“那爸爸为什么不打他?”“因为爸爸不想打架。”
念恩又想了想。“那念恩帮爸爸要回来。”
周牧野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你怎么要?”
“念恩去跟他,把钱还给我爸爸。不然念恩哭了。念恩哭起来很厉害的。”
周牧野笑了——那种真正的、从心底翻涌上来的笑。念恩很久没见爸爸笑了,也跟着笑了。“爸爸,你笑了!”“嗯。念恩让爸爸笑了。”“那念恩让爸爸笑!”
六
孙建国的事还没完。一个月后,武馆被人举报了。消防不合格,营业执照有问题,教练没有资质。消防、工商、公安,三家一起来,查了一整。周牧野陪着,一项一项地解释。消防不合格——灭火器过期了,换了。营业执照有问题——拿出来看了,没问题。教练没有资质——资质证书拿出来,全的。
查完了,什么问题都没查出来。但带队的:“周教练,有人举报你们。我们也是例行检查。你理解一下。”
“理解。”
走了。周牧野站在门口,看着那些车开走。他知道是谁举报的。刘铁走过来。“周哥,肯定是孙建国。”
“知道。”
“咱们就这么算了?”
周牧野沉默了一下。“不算了。但也不能硬来。他有关系,我们没樱硬来吃亏的是我们。”
“那怎么办?”
周牧野想了想。“把他的事查清楚。他不是只有这八万块钱的事。他以前开过公司,倒闭了,欠了一屁股债。他老婆他赌钱。查清楚了,该报警报警,该起诉起诉。但不是现在。”
刘铁点零头。
七
林清雪知道了周牧野的计划,没有反对,但也没有支持。她只是:“心点。别把自己搭进去。”周牧野不会。
接下来的日子,周牧野一边开武馆,一边查孙建国。他找了以前部队的战友帮忙——有的在公安系统,有的在法院,有的在政府。慢慢摸清了孙建国的底细:开过装修公司,欠了材料商一屁股债;开过饭馆,欠了供应商一屁股债;现在没正式工作,靠老婆养着,经常去赌场。
周牧野把材料整理好,交给了律师。律师看了:“够了。可以起诉。”
周牧野起诉了孙建国。不是告他转走八万三——那个证据不足,因为钱是转到他账户的,但他是李店长给他的。李店长是他转的,两口子互相推。周牧野告的是他诈骗——以前他开装修公司的时候,收了客户的预付款,没干活,跑了。客户找到了,愿意作证。
案子开庭那,周牧野去了。林清雪要陪他,他不用。坐在法院的走廊里,等着开庭。孙建国也来了,看见他,笑了。“周教练,你真告我?”
“嗯。”
“你告不赢的。”
“试试看。”
案子审了三个时。孙建国找了律师,很能,翻来覆去地辩。但证人和证据都在,他赖不掉。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牛
走出法院的时候,孙建国走到周牧野面前。“周教练,你给我等着。”“好。我等着。”
八
判决下来了。孙建国诈骗罪成立,判了三年。钱不用还了——他没钱,法院查了,确实没钱。李店长辞了职,不知道去了哪里。
周牧野站在武馆门口,看着那块“牧野武道馆”的牌子,站了很久。林清雪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周牧野。”
“嗯。”
“你做到了。”
“嗯。”
“你高兴吗?”
周牧野想了想。“不高兴。”
“为什么?”
“因为没赢。钱没要回来。让罪了。武馆的名声也受了影响。”
林清雪握住他的手。“你赢了。你把坏人送进了监狱。你保护了其他人,不让更多人被骗。”
周牧野看着她,眼眶红了。“林清雪。”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在我旁边。”
林清雪踮起脚尖,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我会一直在。”
九
但事情没有结束。孙建国进去后一个月,他几个兄弟来武馆闹事了。来了五个人,开着两辆车,堵在武馆门口。领头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有纹身,话嗓门很大。“周牧野!你给我出来!”
周牧野出去了。站在门口,看着那五个人。“什么事?”
“你把我哥弄进去了。我来讨个法。”
“他犯了法。法院判的。不是我弄的。”
光头笑了。“你挺会的。那我今也犯个法,你看法院判不判我。”他往前走了一步。周牧野没动。刘铁从里面出来了,手里拿着电话。“报警了。你们走不走?”
光头看了看刘铁,又看了看周牧野。“你们等着。这事没完。”他带着人走了。但第二又来了,第三也来了。不打架,就是堵在门口,影响生意。来的学员看见那几个人就不敢进去了。
周牧野报了警。警察来了,光头他们走了。警察走了,他们又来了。周牧野给派出所所长打电话。所长:“周教练,我们也难办。他们没打架,没闹事,就是在门口站着。我们不能抓人。”
周牧野挂羚话,站在门口看着那几个人。光头冲他笑。
十
林清雪受不了了。她去找了苏念。苏念的丈夫陆战在公安系统,虽然不是本地,但也许有关系。苏念听完,气得拍桌子。“那几个人太嚣张了!陆战,你管不管?”陆战想了想。“我找个朋友问问。”
几后,陆战的朋友从市局来了。没穿警服,开着一辆普通轿车,在武馆门口转了一圈,拍了照,走了。又过了几,光头他们不来了。林清雪问周牧野怎么回事,周牧野不知道。后来刘铁告诉她,市局的人找了光头谈话,了几句狠话,光头怂了。
林清雪松了一口气,但心里不踏实。“周牧野,你他们还会来吗?”“不知道。”“你怕吗?”“不怕。”“为什么?”“因为怕也没用。”
林清雪看着他,心里又酸又疼。她想起那个暴雨夜,想起手术台上那个浑身是血的少年——他从来没有怕过。现在他有了家,有了孩子,有了牵挂,反而怕了。但他还是站在那里。不躲,不退,不认输。
“周牧野。”
“嗯。”
“你是我见过最勇敢的人。”
周牧野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勇敢。是没办法。只能扛着。”
林清雪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胸口。他抱紧她,下巴抵在她头顶。两个人站在武馆门口,风吹过来,吹得门口的牌子轻轻晃。“牧野武道馆”几个字在阳光下闪着光。那五个人走了,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但周牧野知道,不管他们回不回来,他都会站在这里。因为他身后是他的武馆,他的家,他的命。
窗外的阳光很好,风很轻,枇杷树的叶子沙沙响。念恩从屋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颗糖。“爸爸,吃糖。吃了糖就不烦了。”周牧野接过糖,剥开塞进嘴里。草莓味的,很甜。
“甜吗?”
“甜。”
“那爸爸笑了。”
周牧野笑了——那种真正的、从心底翻涌上来的笑。念恩也笑了。“爸爸笑了!念恩让爸爸笑了!”
她跑进屋喊周念。“哥哥!爸爸笑了!念恩让爸爸笑了!”周念从房间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缩回去了。
林清雪靠在周牧野肩上,看着女儿在院子里跑来跑去,阳光照在她身上,头发一甩一甩的。她笑了。“周牧野。”
“嗯。”
“我们会好起来的。”
“嗯。”
“一定会的。”
周牧野握紧她的手。“好。”
风吹过枇杷树,叶子沙沙响。那颗枇杷树又长高了,枝繁叶茂,像一把大伞,罩着这个家。树是奶奶种的,果子很甜,从今年开始,可以一直甜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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