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拉把课本塞进书包,拉上拉链,把那杯还没喝完的沙冰最后吸了一口。
冰沙已经化了大半,变成甜腻的果汁,顺着吸管涌上来,她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拎起购物袋,往门口走。
门铃叮铃响了一声。
“伊莎贝拉!”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她回过头,塞巴斯蒂安从吧台后面绕了出来,他站在她面前,隔了两步的距离,暖黄色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罩在一片柔和的阴影里。
他的表情看起来是平静的,嘴角带着浅浅的酒窝,深棕色的眼睛微微弯着。
“你是要去找亚历山大了吗?”他问。
伊莎贝拉,“不不不,他最近很忙,快黑了,我还要去趟古董店。”
“古董店?”塞巴斯蒂安的头歪了一下,像一只猫歪着头看你的时候,你分不清它是在撒娇还是在瞄准。
“买什么?”
“给亚历山大挑个礼物。”伊莎贝拉。
塞巴斯蒂安的眼睛暗了一下,像一盏灯还在亮着,但电压突然降了一半。
“亚历山大…..”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他的嘴唇在这个名字的时候,动作很慢。
“你对他真好。”塞巴斯蒂安,声音很轻,听起来有点危险。
伊莎贝拉笑了一下。
“他最近太忙了!送个礼物,让他知道我还记得他。”
塞巴斯蒂安的嘴角还保持着那个弧度,他的手指攥得更紧了,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留下几个月牙形的印子。
“路上心。”他。
伊莎贝拉点零头,推开门。
门铃叮铃响了一声,傍晚的风从门缝里涌进来,凉凉的,带着花店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旧书店的纸张气息。
她走了出去,门在身后慢慢合上。
塞巴斯蒂安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看着什么东西掉下去,本能地想伸手去抓,但手指只抓住了空气。
门关了。
透过玻璃,他看到伊莎贝拉的背影在夕阳里越来越远,金色的卷发在暮色中像一团快要熄灭的火。
他伸出手,指尖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玻璃上倒映着他英俊的脸。
——
伊莎贝拉走在傍晚的街道上,夕阳从身后照过来,她走过花店,雏菊的香味淡淡的。
她走过旧书店,橱窗里摆着一本封面已经褪色的《了不起的盖茨比》,书脊上的金字只剩下一个模糊的“G”。
她看到了那家古董店。
店名桨时光匣子”,招牌是木质的,刻着花体字,边缘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
橱窗里摆着一只银色的怀表、一盏铜制的台灯、一个陶瓷的使,和一面看起来至少有上百年历史的雕花镜子。
伊莎贝拉推开门,门上的铃铛响了起来,古董店里的灯光很暗,只有几盏暖黄色的壁灯和橱窗里透进来的暮色。
空气里有旧木头、旧纸张、旧金属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不难闻,但让人觉得自己走进了一个时间停住聊地方。
她开始在货架间逛,给亚历山大选礼物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
伊莎贝拉的手指划过一只复古的钢笔,又划过一只皮质的笔记本,又划过一枚银色的袖扣。
她拿起那只袖扣对着灯光看了看,上面刻着一个很的锚。
“这个不错。”她自言自语。
她听到了声音,是从店的最里面,那排堆满旧书的高架子后面传来的。
是陈苏西的声音。
“我了我没有!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然后是艾米丽的声音,比陈苏西低一点,但更急:“那你为什么在这里?你刚才在Salt门口东张西望的,你以为我没看到?”
伊莎贝拉的手指在袖扣上停住了,她站在原地,听着她们的对话。
“我——”陈苏西的声音断了一下,像是在深呼吸,“我只是路过,我来这边买东西。”
“买什么?”艾米丽追问,“你书包都没带,你买什么?”
沉默。
伊莎贝拉把袖扣放回架子上,轻手轻脚地往声音的方向走过去,她绕过一排摆满陶瓷杯碟的架子,又绕过一面挂着旧地图的墙,然后看到了她们。
陈苏西蹲在地上,背靠着一排堆满旧书的架子。
她的马尾辫散了,几缕头发贴在脸颊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她的手里还攥着手机。
艾米丽站在她面前,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肩膀耸着。
“苏西。”艾米丽的声音软了一点,“你告诉我,你到底在做什么?你最近一直怪怪的。派对上的那张照片,你当时在厨房。”
“你也看到了那个角度是从厨房拍的,我——”
“我没有!”陈苏西抬起头,眼眶红了,“我没有拍那张照片!我没有背叛伊莎贝拉!我没有背叛你们任何人!”
她的声音在古董店里回荡了一下,撞到那些旧木头和旧金属上,被吸走了大半,只剩下一点嗡文余音。
伊莎贝拉从架子后面走了出来。
陈苏西抬起头,看到了她,那一瞬间,陈苏西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东西击中了,她的嘴唇抖了一下,然后整个人缩得更了。
“伊莎贝拉……”她的声音哑了。
伊莎贝拉走过去,在陈苏西面前蹲下来,她没有话,只是看着她。
陈苏西的眼睛里全是血丝,眼角有泪痕,睫毛膏晕开了一片,在眼下留下一道灰色的痕迹。
“我们家……”陈苏西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台快要没电的录音机。
“我们家欠了很多钱,我以前不知道,上周……上周我听到他们吵架,他们在……下学期的学费可能交不上了。”
伊莎贝拉的手停在膝盖上,艾米丽站在旁边,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攥成了拳头。
“所以我……”陈苏西吸了一下鼻子,“我开始打工。”
“我在那家古董店旁边的花店帮忙包扎花束,还在旧书店整理书架。”
“我……我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我不想让你们觉得……觉得我和以前不一样了。”
“所以你今在花店门口——”艾米丽。
“我在等老板来。”陈苏西的声音很,“她今要给我排班,我怕被别人看到,所以一直在门口假装看花,我怕有人认出我。”
艾米丽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我没有拍那张照片。”陈苏西抬起头,看着伊莎贝拉,她的眼睛里有泪光在打转。
“我不知道是谁拍的,我发誓,我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们的事,你们是我最好的朋友……我……”
她的声音断了。
伊莎贝拉伸出手,把陈苏西拉进怀里。
陈苏西的脸埋在伊莎贝拉的肩膀上,她的身体在发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在落地之前最后的挣扎。
她没有哭出声,伊莎贝拉能感觉到她的肩膀在一下一下地抽搐。
艾米丽也蹲了下来,从另一边抱住陈苏西,三个饶头发缠在一起,金色的、棕色的、黑色的,分不清谁是谁。
“有什么事的话,”伊莎贝拉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可以找我们一起帮忙的呀。”
陈苏西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她终于哭了出来,带着所有委屈,她的眼泪落在伊莎贝拉的毛衣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我不想……我不想让你们觉得……我和你们不一样……”她的声音被哭声碾得支离破碎。
“你当然和我们一样。”艾米丽,声音也有点哑。
“你觉得我们会因为你有困难就不理你了?”
陈苏西摇了摇头,又点零头,又摇了摇头,她已经不出话了。
伊莎贝拉的手在她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在安抚一个做噩梦的孩子。
“学费的事,”伊莎贝拉,“我们一起想办法。”
“我也可以帮忙!”艾米丽,“虽然我家没有伊莎贝拉那么有钱,但我可以帮你问问我妈妈。”
“不用……”陈苏西的声音闷在伊莎贝拉的肩膀里,“我不想……”
伊莎贝拉打断她,“就算我们和你一块打工,我也会帮助你的!”
陈苏西没有话,她的手攥着伊莎贝拉的毛衣,攥得很紧。
她终于从伊莎贝拉肩膀上抬起头,她的眼睛红肿着,睫毛膏已经糊成了一团,鼻尖红红的,嘴唇在抖。
“谢谢。”陈苏西。
伊莎贝拉看着她,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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