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川手腕一松，猎枪背带顺着肩膀滑下来，他单手拎着枪管，转身往院里走，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那几个货留。
苏晚把灶上温着的搪瓷缸塞他手里，缸子上印的“劳动光荣”掉了半块漆，她撇撇嘴：“慢了半拍啊。”
陆北川仰头灌了半缸热水，喉结滚了两下，皱着眉：“这破身子底子太糠，搁以前，一秒就能把人按地上。”
“够用就行，真把人摔出个好歹，公家找上门来要汤药钱，犯不上。”苏晚转身往灶屋走，陆北川跟在后面进去，把猎枪靠在门后墙角。
挨到傍晚，刚擦黑，西北风刮得窗纸哗啦哗啦响，跟有人在外头挠似的。
院门被敲了两下，声不大，透着点心翼翼。
陆北川正蹲在灶边劈松柴，手里的斧头咔地顿在木墩上，抬眼往院门方向扫。
苏晚走过去拔门栓，门一开，赵婶裹着那块洗得发蓝的靛蓝方巾站在门外，挎着个柳条篮子，上头盖的旧毛巾被风吹得翘个角。她脚在门槛外使劲跺了两下，把鞋上沾的雪壳子全跺干净了才敢迈进来。
“赵婶，大冷的咋过来了。”苏晚侧开身子让人进来。
赵婶搓着冻得通红的手，一进屋就把篮子搁炕桌上，掀开毛巾，几个白面掺苞米面的窝头还冒着热气，底下压着一碗切得细溜溜的芥菜疙瘩丝，连个油星子都少见。
“下午刚蒸的，寻思给你们拿几个尝尝。”赵婶眼神往陆北川那边扫了一圈，又落回苏晚脸上。
苏晚没动那篮子，扯了个马扎挨着火盆坐下，拿通条拨了拨盆里的炭，火星子蹦起来，落在灰里悄没声灭了：“赵婶，您家老孙在公社挣那点死工资，四个半大子正能吃的时候，这细粮您留着给孩子垫肚子，送我这干啥。”
“几个子饿不着。”赵婶也拉了个板凳凑过来，屁股只沾了个边，声音压得低低的，“晚丫头，不瞒你，下午我在后院剁猪草，赵大彪那几个货往回跑的脚步声，咚吣，我隔着院墙都听见了。”
苏晚拨炭的手没停。
“这会村里都传开了，北川身手好，把你护得严实。连村长亲侄子都在你们这吃了瘪，再加上陆大贵那档子事……婶子活了四十多年，啥人没见过？就没见过你们两口子这么沉得住气的。”
苏晚把通条靠在火盆边，抬眼瞅她，笑了下：“啥沉得住气，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赶巧了。”
“别人信这话，我不信。”赵婶手在围裙上搓了两把，像是下了挺大决心，啪地拍了下大腿，“婶子也不跟你绕弯子了，你们以后要是想做点啥买卖，缺个跑腿打听消息的，你看婶子中不？”
灶边的陆北川本来正劈柴，听见这话斧头停在半空，偏过头往这边看，眉梢挑了一下。
苏晚拍了拍手上沾的草木灰，抬眼看她：“婶子这么帮我们，图啥啊？”
“还能图啥？图个全家能吃上饱饭啊！”赵婶叹了口气，“你叔在公社干跑腿的活，一个月就那几块死工资，四个子半大子吃穷老子，过年想扯块新布做件棉袄都凑不出钱。婶子这张嘴，在村里东家长西家短的能唠，去县城打听个消息也不犯怵，只要你们肯带婶子一把，我绝对不给你们拖后腿。”
苏晚没接话，站起身走到水缸边，拿葫芦瓢舀了半瓢凉水洗手，水哗哗响，冻得她指尖发红。她拿搭在绳上的旧毛巾擦干净手，转过身盯着赵婶，语气还是慢悠悠的，跟平时唠嗑没两样：“跑腿没问题，我用人就一条规矩。”
赵婶立马把腰板挺得笔直：“你，我听着。”
“嘴严。”苏晚把毛巾搭回架子上，“我让你办的事，你办好。我没让你问的，半个字别多打听。出了我这个院门，该忘的全忘干净。要是哪外头传出来半句不该有的话……”
她话没完，就听见旁边“咔吧”一声脆响。
陆北川手腕往下一压，手腕粗的松木柴直接被斧头劈成两半，斧刃深深嵌进底下的榆木墩子里，震得边上放的松枝都滚了两根下来。
赵婶后背瞬间冒了一层白毛汗，手攥着围裙边，连连点头：“我懂我懂！真要是出了啥岔子，全是我自己瞎跑闯的祸，跟你们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苏晚走回桌边，从棉袄内侧兜里摸出两块钱，平整整压在炕桌上：“明你跑一趟县城，这是来回车费。”
赵婶眼睛一下就亮了，往前凑了凑：“去哪？打听啥？你尽管吩咐。”
“就去县城国营土产收购站，还有黑市，都摸摸底。”苏晚手指在桌面上点零，“谁家收山货，干蘑菇、木耳、药材、皮子都是啥价，啥东西最好卖，问得越细越好。尤其是带全须的野山参啥价，没破口的狐狸皮啥价，别听人瞎忽悠，多问两家。”
“中！”赵婶把那两块钱揣进棉袄最里面的兜，按了按，挎起篮子就要走。
“哎，等会。”苏晚下巴点零那篮子窝头，“窝头留下。你既然送了吃食过来，这事咱们就算定死了。”
赵婶立马乐了，把窝头捡出来搁在桌上的大海碗里，临出门还回头压着嗓子：“你俩等我信！”完就快步走了，院门轻轻带上，没出啥动静。
第二傍黑，风停了。
赵婶顶着一脑袋白霜撞进院门，进门先奔水缸，抓着水瓢灌了半瓢凉水，冻得她一缩脖子，才喘匀了气。
“我跑了三家黑市，还特意绕去国营站问了价。”她从兜里掏出张皱巴巴的作业纸，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记了一堆数字，递过来的时候纸都被汗浸湿了边角。
苏晚接过纸条，抬眼：“。”
赵婶凑到桌边，声音压得低低的：“国营站那边规矩死，要介绍信还要登记来路，价也低。干蘑菇木耳一斤才几毛钱，黄鼠狼皮品相好的一张给三块，没破口的赤狐皮顶给十块。”
苏晚指尖点着纸条上的数字：“黑市呢？”
“黑市就不一样了，不要介绍信，只看货给价，好皮子直接比国营站翻一倍！”赵婶咽了口唾沫，“这入冬啊，药材最缺，老刘那边都放话了，十年往上的带全须野山参，开口就给五十块！还有熊胆、虎骨那些硬货，只要有货，他们全包，价随便开。”
陆北川本来正拿旧布擦猎枪，听见这话，手里的擦枪布顿了一下。
苏晚把纸条折得整整齐齐，塞进贴身的内兜里，又摸出三块钱递过去：“这是给你的跑腿费，这两别往县城跑了，在家待着等我信就校”
赵婶接过钱，乐得嘴都合不拢，半句多余的话都没问，揣着钱就走了。
等院门插好，屋里就剩他们两人。
苏晚拉开抽屉，把那张纸条又拿出来摊平，食指点着上面“药材”“皮草”那两行字，敲了敲桌子：“听见没？十年往上的山参五十块，好狐狸皮二十块打底。”
陆北川把擦得发亮的猎枪靠在墙角，拉了个板凳在她对面坐下。
“北境那地方年年打仗，人都跑光了，深山老林里最不缺的就是老药材和野物。”苏晚指尖在桌面上敲得哒哒响，眼睛亮得很，“那哪是山啊，那就是遍地堆的钱。”
陆北川嗯了一声：“之前带盐铁过去换是稳，就是来钱太慢。”
“可不是嘛，现在知道这边啥最值钱，下次过去直接扎进废村后山，采药打猎随便整一背篓回来，抵得上陆大贵全家在地里刨十年的。”
陆北川摸出腰后的短匕，拿鹿皮布慢慢擦刀刃，擦得寒光发亮：“那边的野物皮糙肉厚，大多是弓箭或者猎叉打的，伤口跟咱们这边猎枪打的不一样，带回来怎么？”
“这还不简单。”苏晚抬手指了指墙角靠的猎枪，“打回来之后对着伤口补两发铁砂子不就完了？国营站查得严过不去，老刘那黑市谁细查这个，能卖上价就校”
陆北川把匕首插回皮鞘，抬眼看她：“陆大贵那事，公社明就出处理结果。”
“嗯。”苏晚站起身，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白汽一下子涌上来，模糊了她的脸，“等他这档子事彻底了了，咱们就进后山矿洞。”
陆北川也跟着站起来，问：“什么时候走？”
苏晚拿着锅铲的手顿了顿，回头看他，灶火的光映在她眼睛里，亮得很。
“明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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