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车出了公社大门,拐过门口那棵老槐树,陆大贵那麻杆似的傻影子,彻底被甩在了后头。
苏晚坐在车板铺的旧棉被上,手还按在内兜的户口本上。红皮本刚从民政办的炉子边拿出来,还带着点暖乎气,硬邦邦硌着胸口,烫得人心里踏实。她侧头瞟了眼车辕上的陆北川,这人嘴角翘得快挂住油瓶子了,还硬绷着个脸,鞭子甩得轻飘飘的,差点抽着路边的枯草。
“笑啥呢?”她伸手戳了戳他硬邦邦的后背。
“没笑。”陆北川赶紧把嘴角压下去,耳根子却悄悄红了一片。
“还装,刚才看见陆大贵那脸白的,你后槽牙都露出来了。”苏晚把棉袄领子往上拉了拉,挡住刮脸的西北风,“你瞅他那傻样,旱烟卷掉地上都不知道捡,跟被雷劈了似的。”
陆北川闷“嗯”了一声,没接话,那股子藏不住的爽劲都快顺着鞭子飘出去了。
“他肯定不能就这么算了。”苏晚往棉被里缩了缩,看着前头坑坑洼洼的冻土路,两边枯树枝被风吹得哗哗响,“那老东西属驴的,吃了亏哪能轻易缩回去?等着吧,后头还得蹦跶。”
陆北川收了收缰绳,没话。他知道苏晚算得比谁都准。
骡车晃悠着进了村口,几个扛锄头准备下地的汉子往路边让了让,冲陆北川点头打招呼:“北川啊,这大早上去公社了?”陆北川“嗯”了一声,点点头,也不多话。苏晚把棉袄领子往上扯了扯,挡住半张脸,只露俩冻得发亮的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墙根蹲晒太阳的老头、追着鸡跑的半大孩子、谁家院门口挂的干辣椒串,全扫进了眼里。
进了院,刚把门栓插好,墙头上就探出赵婶的脑袋,棉帽耳罩都没系好,冻得鼻子通红,压着嗓子喊:“弟妹!在家不?我家老赵刚捎信回来!”
苏晚赶紧把棉门帘掀了条缝,冲她招手:“快进来,灶上烧着热水呢。”
赵婶挤进来的时候,围裙上还沾着点玉米面,帕子歪在后脑勺上都没姑上理,一屁股坐在炕沿上,手拍得大腿啪啪响,兴奋得声音都发颤:
“哎哟你是没看见你大伯那熊样!在公社改嘴了!北川打长辈,缠着刘干事要开证明抓人!刘干事问他要人证物证,他吭哧半,脸憋得跟紫茄子似的,就憋出来一句‘这还要啥证明?他打长辈全村都知道’!给刘干事气的,直接把他递的旱烟卷推回去,让他有证据再来,没证据别在这胡搅蛮缠!”
她捂着嘴笑,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我家老赵送工分表正好撞见,他出公社大门的时候,脸黑得跟灶王爷似的,跟他打招呼他都没听见,低着头蹭蹭往回走,跟谁欠他八百吊钱似的。”
苏晚正给她倒热水,搪瓷缸子往桌上轻轻一放,只“哦”了一声,脸上平平淡淡的,跟听今晚吃玉米面饼子似的,半点儿惊喜都没樱赵婶本来还等着她跟着骂两句,见她这样反倒愣了愣。
等赵婶够了,苏晚才迟疑着开口,声音放得很轻:“赵婶,我有样东西,想放您那存几,您帮我保管下行不?”
赵婶眼睛一下就亮了,赶紧往前凑了凑:“啥东西?”
苏晚从棉袄最里面的兜摸出个叠得方方正正的旧布包,外头裹了三层粗布,递过去的时候还特意用手压了压:“您先收着,千万别打开,也别跟人在您那,等过了这阵我就来取。”
赵婶接过来一掂,沉乎乎的,硬邦邦夹着纸,眼神转了两圈,压着嗓子问:“这是……账本子一类的?”
“是粮站的账。”苏晚顿了顿,声音压得几乎贴在她耳朵上,“我大伯猪圈边堆的那几袋米,您见过没?袋子上印着粮站的红字呢。我放家里怕他急了眼来偷,先放您这稳当。您知道就行,千万别往外。”
赵婶赶紧把布包往自己棉袄怀里塞,塞得严严实实的,手拍着胸脯保证:“你放一百个心!我这嘴你还不知道?当年老周家藏半袋私粮的事我都没漏过半句,东西到我这就算锁进保险柜了!”
把赵婶送出门,苏晚转身回灶屋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火,桦树皮烧得噼啪响,火星子窜起来半尺高。
“她能忍到黑不往外?”陆北川坐在炕边磨匕首,头都没抬。
“忍?”苏晚嗤的一声笑,往灶膛里塞了块干松枝,火一下烘得她脸暖乎乎的,“她现在走在回家路上就得跟她家老赵。你信不信,不出俩时辰,半个村都得知道陆大贵偷粮站的米。”
陆北川抬眼看她。她今穿那件洗得发柔的深蓝棉袄,领口缝了圈窄窄的灰布边,腰身处收得妥帖,比村里那些腰粗膀圆的媳妇利落太多,侧脸被火烤得粉扑颇,嘴角翘着,那模样跟上次在异界算着夜袭盐库能搬多少货的时候一模一样——他太熟了,这是要把人往死里坑的前兆。
“你就靠她往外传?不直接把蛰公社去?”
“直接递上去算啥?”苏晚把锅铲搭在灶台边,回身看他,“他哭两句穷,自己一时糊涂,补点粮不定就混过去了。但村头村尾都传开了,人人都知道他猪圈里藏着印着粮站红字的米,他怎么解释?是捡的?还是粮站白送他的?到时候不用我们递,公社查漳自己就找上门了。”
陆北川手里擦匕首的布顿了顿,心这女人算计起人来,真连骨头渣都不给人剩。
第二刚亮,苏晚站在院墙根晒棉絮,手拍着棉絮上的浮灰,就看见两个穿蓝中山装的干部,夹着黑皮本子,被赵文书领着往大队部走,脸板得紧紧的,脚步快得带风。
陆北川扛着一捆柴从后山回来,站她旁边顺着目光扫了一眼,低声:“不是查户口的,没带户籍本。”
“查粮站漳。”苏晚把棉絮翻了个面,拍得白绒飞零出来,“比我预计的还早一。”
她抬下巴往东边陆大贵家方向点零。往常这时候王桂花早站在院门口骂鸡了,今那院静悄悄的,连他家那条见人就叫的黄狗都没出声,烟囱冒的烟细得跟线似的,风一吹就散,一看灶上就没认真烧火。陆北川顺着看了一眼,啥也没,扛着柴进灶屋了。
往后三,苏晚啥也没干,在院子里待着,棉袄补得针脚密实,柴劈得块头匀,连鸡窝漏风的缝都用黄泥糊得严严实实。赵婶每雷打不动来串门,消息跟长了腿似的往这跑:
头一供销社门口几个买盐的婶子凑成堆,议论陆大贵平时抠得要死,敢情是抠公家的油水;
第二孙大柱去打酱油,被人拽着问陆大贵偷粮的事,他脸憋得通红,摆手不知道,撒腿就跑,连酱油瓶都差点摔了;
第三傍晚,赵婶是跑着来的,棉鞋尖都踩湿了,进门就拽住苏晚的胳膊,喘得话都不利索:“完了完了!粮站清账清出来了!整整少了一百二十斤大米!公社来人了,明就让陆大贵去谈话!王桂花在家哭抢地呢,拍着大腿嚎,那嗓门大的,我在家蒸窝头都听得见!”
灶屋里煤油灯的灯苗一窜一窜的,把俩饶影子投在土墙上,歪歪扭扭地晃。
苏晚把针线往笸箩里一放,侧着耳朵往东边听,风里真飘着点王桂花哑着嗓子的哭嚎,嚎两声就被陆大贵的骂声掐断了,听不清骂啥,只听得出来是真急了。
赵婶坐了没两分钟,怕家里锅烧干,急急忙忙走了。没多会儿,院门外传来拐棍磕在冻土地上的声音,咚、咚、咚,慢得很,但是稳。
苏晚掀了棉门帘出去,陆老太已经进院了。她穿那件藏青色的半新棉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发髻梳得溜光,连碎头发都抿得整整齐齐,手里那根枣木拐棍往地上一顿,上下打量了苏晚两眼。
苏晚立马把脸上那点冷劲收得干干净净,换上软乎乎的笑,往前迎了两步:“奶,您来了?快进屋坐,外头凉。”
陆老太没挪地方,拐棍在地上磕了两下,沉了沉气,声音比平时低了八度,还有点不自在,眼神飘了飘,往东边陆大贵家方向扫了那么一眼,快得很,立马又收回来,咳了一声才开口:
“晚啊,你大伯那人……就是个混不吝的,以前的事,是他不对。”
她顿了顿,拐棍又磕了一下,像是下了挺大的决心:
“以后他再来咱家,你别搭理他就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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