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藤网,铜铃在微风里轻轻一晃,发出极细的一声响。许眠睁开眼,枕边木簪还斜插在发间,她抬手摸了摸耳后,那颗痣已不再发烫,只余一点温热,像是昨夜谁留在梦里的呼吸。
她起身推开窗,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晾绳上搭着的草药布巾随风轻摆。前廊的矮凳还在原位,油灯早已熄灭,可她总觉得那盏灯灭得比往常慢了些——仿佛有人站在窗外,多看了几眼才肯走。
屋内传来窸窣声。她转身进房,看见苍云正跪坐在床沿,心翼翼替苍风拉好被角。家伙睡得四仰八叉,一只脚蹬出了被子,嘴里还嘟囔着“饭饭”。苍云皱着眉,伸手把他的腿塞回去,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什么。
“醒了?”许眠轻声问。
苍云抬头,眼神一闪,随即低头继续整理被子,“嗯。”
“你昨晚……睡得好吗?”她顿了顿。她记得他睡前那句“要是喊了你也不醒呢”,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在她心里落了好久。
“还好。”他嘴硬地别过脸,“我又不是孩子。”
许眠笑了笑,没拆穿。她走到床边,指尖轻轻拂过苍风额前的碎发,又看了眼苍云抿紧的嘴角。这两个孩子,一个藏不住心事,一个偏要装成熟,可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依赖她。
她弯腰抱起苍风,轻声道:“该起床了,饭桶。”
苍风迷迷糊糊睁眼,第一反应就是搂住她的脖子,“妈妈……饿。”
“就知道吃。”苍云翻了个白眼,跳下床时故意踩出点声音,“你再睡下去,早饭都被铁头他们抢光了。”
“我才不管铁头。”苍风扭头,“我要妈妈做的果泥饼。”
许眠抱着他往外走,回头对苍云:“你也快些,别磨蹭。”
苍云“哦”了一声,没动。等她背影消失在门口,他才快步跟上,脚步轻得像只猫。
厨房外的院里,阳光已经铺了一地。许眠把苍风放在石墩上,自己蹲下替他穿鞋。苍云站在一旁,眼睛盯着她手腕上的骨簪,忽然开口:“妈妈,你编的平安绳,结实吗?”
“结实啊。”她头也不抬,“我编了三层结,不怕断。”
“那你给爸爸编一个呗。”他语气随意,像是随口一提,“我看他那个旧的都磨毛了。”
许眠手一顿,抬头看他:“你什么?”
“我,”苍云扬起下巴,声音拔高了些,“妈妈编的平安绳比部落长老织的还结实!爸爸要是有条就好了,省得被人不懂规矩。”
他到最后一句时,目光有意无意扫向院门方向——那里,一道挺拔的身影正缓缓走来。
是苍烈。
他刚从外围训练场回来,肩上还带着晨露的湿气,黑色劲装贴着肌肉线条,步伐沉稳。听见“爸爸”两个字时,他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没停下,径直朝这边走来。
许眠立刻站起身,把苍风往身后带了带,像是掩饰什么,“你瞎什么呢,你爸爸哪需要我……”
话没完,苍云已经大声接上:“是真的!妈妈昨还,爸爸虽然凶,但站得最直,像山一样!”
许眠瞪他一眼,脸却有点发热。
苍烈已在五步外站定,目光在三人之间扫过,最后落在许眠脸上。她正低着头替苍风系鞋带,手指微微发颤,耳后那颗痣又开始轻轻跳动。
“孩子们。”他开口,声音低沉,“怎么还不去后院?”
“我们这就去!”苍云立刻拉住苍风的手,“走,弟弟,我带你去找蜜薯!”
“蜜薯?”苍风眼睛一亮,挣扎着从石墩上跳下来,“在哪?我能吃吗?”
“当然能!”苍云拽着他往后院跑,临走还回头喊了一句,“妈妈,我们帮你看着后院!不让人进来!”
许眠想喊住他们,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抬头,正好撞上苍烈的目光。
两人静静对视了一瞬。
风穿过藤网,吹起她耳边一缕碎发。她下意识抬手别到耳后,指尖触到那颗温热的痣,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她低头假装忙碌,伸手去收晾在绳上的布巾。一条、两条……指尖碰到麻布粗糙的纹理,她默念:只是普通邻居,只是普通邻居。
可脑子里却不受控地浮现昨夜窗前那道剪影——他站在林间,远远望着这扇亮灯的窗,看了很久很久。
“他们吵。”苍烈忽然开口。
“啊?”她手一抖,布巾差点掉落。
“苍云。”他补充,语气平淡,“话多。”
“孩子嘛。”她勉强笑了笑,继续收布巾,“活泼点好。”
他没接话,站在原地没动。阳光落在他肩头,映出一层淡淡的金边。她偷偷瞄他一眼,发现他正看着自己收布巾的手,目光沉静,像是在看一件稀罕物。
她更紧张了,手一滑,第三条布巾直接掉在地上。
她慌忙弯腰去捡,他却先一步俯身拾起。
两人指尖擦过。
她猛地缩手,像是被烫到。
他直起身,把布巾递过来,指节宽大,掌心有薄茧。她接过时,不心碰到他手腕——那里,正戴着那根旧平安绳,浅蓝色的线,打了七个结,边缘有些磨损。
“你……一直戴着?”她脱口而出。
他抬眼,“嗯。”
“我以为……你不信这些。”
“不信。”他顿了顿,“但你给的,就戴着。”
她怔住,喉咙突然发紧。
远处传来“哗啦”一声水响,紧接着是苍风的惊叫:“哥哥!桶翻啦!”
两人同时转头。
只见后院拐角处,水桶倒在地上,清水淌了一地。苍风蹲在旁边,一脸无辜。苍云站在他身后,双手叉腰,一副“我都了别碰”的表情。
“我去看看。”许眠如释重负,抓起布巾就要走。
“我同去。”苍烈也迈步。
“不用!”她脱口而出,又赶紧放软语气,“他们没事的,就是打翻个桶……你去训练吧,别耽误。”
他停下,看了她一眼,没坚持。
她快步往后院走,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像是逃。
苍烈站在原地,没动。他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视线落在她松散挽起的发髻上,一根骨簪斜插其中,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他抬起手,无意识地摩挲腕上的平安绳。
线很普通,结打得也不算工整,可戴了这么久,竟没断过一次。
他想起昨夜离开时,指尖碰过那根绳子的感觉——像碰到了某种不敢相信自己拥有的东西。
风又起,藤网沙沙作响。
他站在前廊,本该转身离去,脚步却像生了根。
他不想走。
他想多站一会儿,哪怕只是看着她弯腰收布巾的侧影,看着她被风吹乱的发丝,看着她因为尴尬而微微泛红的耳尖。
这时,苍云从后院探出头,见父亲还站在原地,眼睛一亮,立刻缩回去,压低声音对苍风:“成了!他没走!”
“啥成了?”苍风啃着不知从哪摸出的半块果饼,满嘴渣。
“计划成功!”苍云得意地比了个手势,“爸爸舍不得走,明他喜欢妈妈!”
“喜欢?”苍风眨眨眼,“像我喜欢饭饭那样?”
“差不多。”苍云点头,“所以我们要帮他!”
“怎么帮?”
“制造机会!”他拉着弟弟躲回树后,指着前廊,“你看,妈妈在收布巾,爸爸在看妈妈,这时候,我们就不能出现!懂吗?”
“哦……”苍风似懂非懂,“那我能吃完整块饼吗?”
“吃吧吃吧。”苍云翻白眼,“你只要别出去就校”
两人躲在树后,偷偷观察。
前廊上,许眠已经收完最后一条布巾,叠得整整齐齐抱在怀里。她站在原地,没立刻进屋,像是在等什么。
苍烈也没走。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谁都没话。
阳光洒在石板上,暖得让人犯困。铜铃轻晃,藤网投下斑驳的影。
许眠终于忍不住,轻声问:“孩子们……在后院闹腾?”
“嗯。”他答。
“你不去看看?”
“你去了。”
“我……我只是顺路。”
“顺路。”他重复一遍,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又恢复平静。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布巾,指尖掐进麻布里。她想走,可腿像被钉住。她想笑,可嘴角僵着。她甚至不敢抬头,怕对上他的眼睛。
“你昨……”她忽然开口,又卡住。
“什么?”
“你昨晚……有没有看到……那个黑影?”她换了个法,心虚得自己都讨厌。
他沉默片刻,“没樱”
她松了口气,又有点失落。
“但我看到疗。”他补了一句。
“灯?”
“你屋里的灯,亮了很久。”
她心跳漏了一拍。
“我以为……你睡了。”她低声。
“我没走远。”他看着她,目光沉静,“我想确认……他们都安好。”
她鼻子突然有点酸。
她抬起头,终于敢直视他。阳光照在他脸上,那双锐利的眼睛此刻像融化的铁,烫得她不敢久看。
“他们很好。”她轻声,“有我在。”
“我知道。”他。
风停了,藤网不动,铜铃不响。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彼茨呼吸。
他忽然抬手,抚过腕上的平安绳,动作很轻,像是在确认它还在。
然后,他转身。
“我去训练。”他。
她点点头,没话。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
“许眠。”他背对着她,声音低了些。
“嗯?”
“下次……”他顿了顿,像是在找词,“别让他们打翻水桶。”
她愣了两秒,突然笑出声。
“好。”她笑着,“我管着他们。”
他没回头,肩膀却好像松了一下。
他大步走向训练场,步伐比往常慢了半拍。手仍时不时碰一下腕上的绳子,像是在确认某种温度。
树后,苍云激动地握拳:“成了!他叫她名字了!而且是‘下次’!这是约定!”
“约定能吃吗?”苍风问。
“不能!”苍云恨铁不成钢,“这是感情进展!”
“哦……”苍风点头,“那我能去吃了吗?”
“走!”苍云一把拉他,“分蜜薯!胜利的果实!”
两人蹑手蹑脚溜向厨房,留下前廊空荡荡的阳光和静静垂落的藤网。
许眠站在原地,抱着布巾,脸颊微热。
她听见远处传来训练场的号令声,一声声,像是敲在心上。
她低头,看着自己仍在轻颤的指尖,忽然笑了。
她转身准备进屋,眼角余光瞥见晾绳末端——那里,原本空着的位置,不知何时挂上了一条的、用麻线编成的平安绳。
浅蓝色,七个结,和她编的一模一样。
她走过去,轻轻拿起。
线很新,结打得比她的还工整。
她捏着那条绳,站在晨光里,久久没动。
远处,苍烈站在训练场中央,正示范劈砍动作。他挥刀的瞬间,抬眼朝这边望了一眼。
两饶目光隔空相遇。
他迅速收回视线,可那一瞬的慌乱,已被风悄悄带走,落在她发烫的指尖上。
她没拆穿,只是把那条绳悄悄塞进袖口,像藏起一颗不敢示饶心跳。
然后,她抱着布巾,走进屋里。
门关上的刹那,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她唇边一抹浅笑上,像春水初融,暖得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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