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眠端着粥碗走进宿舍屋，屋里正闹成一团。苍风一只脚踩在草垫上，手里的饭碗还没放下，嘴里还嚼着半块芝麻酥团，含糊地喊：“我要坐妈妈旁边！”红尾立刻从毯子上跳起来，两条丸子头上的红绳都甩歪了，“我先的！昨我就了今晚要靠最前！”她一边嚷一边往中间挤，尾巴一晃一晃地扫过满的脸，吓得满往后缩了缩，没敢出声。
石敢站在门边，个子比其他孩子高出一截，他本想维持秩序，刚张嘴“大家别挤”，就被铁头一个转身撞到肩膀。铁头根本没注意，只顾抱着自己的大枕头往里冲：“我睡中间！我能保护所有人！”话音未落，整个人扑通一声倒在中央的毯子上，震得地上的干草屑都飞了起来。
苍云冷眼看着这群乱糟糟的家伙，鼻尖轻轻哼了一声，不动声色地挪到矮几旁最靠近许眠的位置，盘腿坐下，假装整理袖口，其实眼角余光一直盯着门口，就等许眠进来好第一时间确认自己占到了好位置。
许眠把粥碗轻轻放在矮几上，没急着话，只是环视一圈。孩子们见她不语，吵闹声也渐渐低了下去。她嘴角微扬，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树叶：“谁先安静坐下，谁就能第一个挑今晚盖的毯子。”
这话一出，屋里顿时安静了几分。铁头本来已经躺平，一听“挑毯子”，立马翻身坐起，拍了拍胸口：“我坐好了！我最安静！”红尾不甘示弱，立刻规规矩矩跪坐在毯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装出一副特别乖的模样。满犹豫了一下，也慢慢挪到边缘一块空位，低头坐下，手指绞着裙角。
许眠走到草垫旁，轻轻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阿木，来这边，妈妈旁边永远有你的位置。”阿木原本缩在角落，听见这句话，身子轻轻颤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她，又飞快低下头，步挪了过来，心翼翼地坐在她左侧。
她转头看向窗边的满，柔声道：“满画了一画，最需要休息，坐这儿好不好？”着指了指自己右侧稍前一点的位置。满睁大眼睛，不敢相信似的抬头看她，见许眠笑着朝她点头，才红着脸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坐下。
这下所有人都安顿好了，围成一个松散的圈。许眠这才缓缓坐下，双腿交叉，背挺得直却不僵，像一棵扎根在暖土里的树。她伸手将几只空碗收拢到一边，又从矮几底下拿出一条软布巾，挨个给孩子擦了擦手和嘴角的碎渣。苍风被擦到时忍不住笑出声，扭着身子躲：“痒！”许眠也不恼，轻轻捏了下他的鼻子：“再躲就把最后一块蜜薯干收走。”苍风立刻老实了，乖乖伸出手，眼睛却还盯着厨房方向，声嘀咕：“还有吗？”
“今没了。”许眠收回布巾，折好放在一旁，“不过明要是有人主动帮忙收玩具，不定就有惊喜。”
红尾立刻举手：“我收！我收得最快！”
铁头也跟着举：“我也收！我能搬整个箱子！”
石敢没举手，但默默记下了这句话，打算明早第一个行动。
许眠笑了笑，没再多，而是轻轻拍了两下手掌，节奏缓慢而温柔：“好了，现在该听故事了。想听的，举手。”
一只只手争先恐后地举起。连一向沉稳的石敢也举了，只是动作慢半拍。阿木迟疑了一下，见大家都举了，才悄悄把手抬到胸口高度，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
“很好。”许眠点点头，目光柔和地扫过每一张仰起的脸，“那今晚的故事，姜—‘星星掉进井里’。”
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放得更轻，像月光洒在水面上那样平稳：“很久以前，有一颗星星不心从上滑下来，扑通一声，掉进了村口的老井里。”
“哇——”好几个孩子同时发出惊叹。红尾瞪圆了眼睛：“真的吗？星星也能掉下来？”
“能啊。”许眠眨眨眼，“它太贪玩了，追着一只萤火虫跑，一不留神就从云边上滚下去了。”
苍风立刻问：“那……能吃吗？”
屋里顿时哄笑起来。连阿木都忍不住抿了嘴。许眠忍俊不禁：“星星可不能吃，但它亮晶晶的，照得整口井都闪闪发光，连井底的泥鳅都觉得自己变漂亮了。”
“然后呢？”石敢难得主动追问。
“然后啊，村里的动物们都来了。兔子提着灯笼来看，狐狸叼着花瓣来献礼，连平时不爱出门的乌龟爷爷也慢悠悠爬过来，要给星星唱首安眠曲。”
“唱什么歌？”满声问。
“唱的是——”许眠轻轻哼起一段调子，简单又悠扬，“星星乖乖，闭上眼睛，风儿吹吹，梦里旅协…”
她一边哼，一边用手比划着星星慢慢沉入水中的样子。孩子们都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的手势。铁头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可一听“乌龟爷爷跳舞”，又猛地撑开眼睛，生怕漏掉一个细节。
“你们猜，”许眠忽然停下，故意卖关子，“井里的鱼看见星星，会什么？”
“亮晶晶！”红尾跳起来抢答。
“饿饿，能吃吗？”苍风又嘟囔一遍，惹得大家再次笑出声。
阿木声：“怕……怕它烫。”
许眠摸摸他的头：“有可能哦，毕竟星星是火做的嘛。”
石敢认真地：“我觉得它会‘欢迎来做客’。”
“哎呀，你们都得对。”许眠笑着点头，“鱼群游过来，围着星星转圈圈，有的亮，有的烫，有的香，还有一条最的鱼苗，躲在妈妈身后，声——我想抱抱它。”
她到这里，声音更低了些，像夜风拂过屋檐。孩子们都不话了，静静听着。窗外的风轻轻吹动窗纸，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在应和这个故事。
“于是，星星笑了。它知道自己虽然回不去上了，但在这里，也有朋友愿意接纳它。它不再害怕，慢慢沉到井底，变成了一盏永不熄灭的灯。从此以后，每到夜晚，那口老井就会发出淡淡的光，照亮回家的路。”
故事讲完，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红尾靠在毯子上，两只手托着腮帮，眼神发亮：“我也想当星星。”
“你已经是啦。”许眠轻声，“每叽叽喳喳，把大家都逗开心，不是亮晶晶是什么？”
红尾咯咯笑起来，顺势倒在毯子上，两条短腿翘了翘。
许眠站起身，开始收拾矮几上的碗碟。她动作轻缓，尽量不发出太大声响。这时才发现，苍风已经歪在草垫上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手里还攥着半块果干。她走过去，轻轻把他放平，拉过绒毯盖到他身上，又顺手把掉下来的尾巴也塞进被子里。
阿木躺在角落，呼吸均匀，脸上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梦见了什么开心的事。许眠蹲下身，替他把滑落的被角掖好，指尖触到他额前细软的发丝，心头一软。
铁头不知什么时候滚到了门边，整个人横躺在大草垫上，压扁了自己的枕头，嘴里还念叨着“星星……饭饭……”许眠摇摇头，弯腰把他轻轻抱起来，放回原来的位置，重新拍松枕头给他枕好。
满蜷在窗边软垫上，怀里紧紧抱着她的画本，脸颊贴着许眠白送她的布偶——那是用旧布缝的、耳朵有点歪的鹿。许眠俯身看了眼，发现她眼角还挂着一点点泪痕，大概是被故事感动了。她用指腹轻轻抹去那点湿意，再为她盖上薄巾。
红尾也快睡着了，两丸子头歪向一边，手中原本捏着的一片花瓣无声掉落。许眠捡起花瓣，夹进随身带的本子里，再替她拉了拉滑落的裙摆。
石敢坚持到最后，背靠墙坐着，努力睁着眼，可脑袋一点一点，终于垂了下去。他仍维持着坐姿，像个卫士守完了最后一班岗。许眠走过时，轻轻在他肩上按了一下，低声：“辛苦了，好好睡吧。”
她最后环顾一圈，确认每个孩子都安稳入睡，才拖过火塘边的凳坐下。粥还温着，她端起碗，一口一口地喝完。碗底剩下的一点点甜汁，她用指尖蘸了，无意识地在膝头画了个的笑脸。
火塘里的余烬微微发红，映在她眼里，像落在人间的星火。她望着那一张张熟睡的脸，苍云蜷成一团，手里还抓着半块没吃完的果干；苍风的尾巴又悄悄卷住了她的裙角；阿木嘴角的笑意还没散去；红尾的爪子搭在铁头的手臂上，像两个约好一起冒险的伙伴。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肩膀终于放松下来。
都还在。
都安心。
真好。
屋外夜风轻拂，院中铜铃静垂。
她放下空碗，伸手将围裙从钉子上取下，叠好放在膝头。那颗松动的钉子轻轻晃了晃，发出极细微的一声磕碰。
许眠没有抬头。
她只是把围裙抚平，指尖停留在布料下摆那块颜色略深的污迹上，停了两秒，然后慢慢将它折好，重新挂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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