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的青灰渐渐染上淡金,露水还挂在藤架边缘,一滴一滴落进陶盆里。许眠坐在院中的藤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可眼皮沉得像是压了石块。她没再握刀,手松松地搭在膝头,呼吸轻而缓,整个人像一根绷了一夜的弦,终于到了将松未松的时刻。
晨风拂过她的发梢,带来一丝凉意。她微微动了动手指,睁开眼。
阳光已经爬上屋檐,照在院子里的泥地上,映出几道细碎的光斑。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刚想起身,眼角余光却瞥见屋角有动静。
苍云蹲在墙根下,一只耳朵轻轻抖了抖,目光紧盯着她。红尾趴在他旁边,手里捏着几根野花,正悄悄编成环状。铁头站在工具房门口,怀里抱着一块扁平的大石板,石敢跟在身后,手里拿着炭条。满躲在门后,只露出半张脸,手里攥着一张纸。阿木坐在图书角的垫子上,低着头,指尖捏着一只折好的纸鹤。苍风则蹲在院子中央,把一颗蜜果干用树叶包好,又拆开,再包上,嘴里念念有词。
他们谁也没出声,可动作都停了,全都看着她。
许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怎么都起来了?这么早。”
没人回答。只有苍风“噌”地站起来,抱着树叶包就往她这边跑,脚下一滑,差点摔个跟头,但他还是稳住了,平藤椅前,一把抱住她的腿:“妈妈!饭饭!”
许眠低头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这是给我的?”
苍风用力点头,把树叶包举高:“饭饭给妈妈!不饿!我饱!”
这时,其他孩子也陆续围了过来。红尾蹦到前面,把编好的花环往她头上戴,一边:“我给你戴漂亮!香香!”花环歪了,她又用力扶正,结果自己一头红发全散开了。
许眠笑着扶住花环:“好看,真好看。”
满怯生生地往前挪了一步,把手里的画递过来。画纸上,一个穿着长裙的女子站在花丛中,脸上带着笑,身后是一群手拉手的孩子,有的长耳朵,有的有尾巴,有的光着脚丫。空飘着星星,地上开着花,连太阳都是圆嘟嘟的,嘴角上扬。
“这是我……?”许眠轻声问。
满点点头,声音很:“你笑了。我想让你一直笑。”
许眠喉咙一紧,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接过画,指尖轻轻抚过纸面,生怕碰坏了这稚嫩的笔触。
阿木这时也走了过来,低着头,把那只纸鹤放在她手心。纸鹤是用一张旧药方折的,边角有些泛黄,但折得整整齐齐,翅膀对称,尾巴翘起。
“我……叠的。”他。
许眠握住纸鹤,抬头看他:“谢谢你,阿木。它很特别。”
阿木耳尖红了,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但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铁头这时“嘿”了一声,和石敢一起把那块石板抬到她面前。石板表面被磨得光滑,上面用炭条写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妈妈好”。
“我们刻的!”铁头拍着胸口,“我搬石头!他写字!”
石敢没话,只是轻轻点零头,眼神认真。
许眠站起身,把花环心取下放在一旁,然后蹲下来,和孩子们平视。她一手拿着画,一手握着纸鹤,目光从每张脸上扫过。
“你们……为什么突然要送我东西?”她轻声问。
苍云站在最后面,双手抱胸,假装不在意的样子,可耳朵尖已经红透了。他别过脸,嘀咕一句:“你昨晚上都没睡好。我们都听见了。”
许眠心头一震。
原来他们都知道。
“你一直守着我们。”满声,“你不困吗?”
“你给我们煮粥,讲故事,修房子,教我们认颜色……”红尾掰着手指数,“你还帮我把颜料调成粉色!我最喜欢!”
“你亲我额头!”苍风大声补充,“每!”
“你让我……有家。”阿木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清晰落在寂静的院子里。
许眠没再话。她张开双臂,声音有点哑:“来,都过来。”
孩子们愣了一瞬,随即像一群鸟般扑进她怀里。苍风直接钻到她臂弯下,仰头傻笑;满紧紧抓着她的衣角,把脸埋进去;红尾搂住她的脖子,差点把花环又戴回去;铁头力气大,差点把她撞倒,石敢赶紧扶了一把;阿木站在最外圈,迟疑了一下,才慢慢靠过去,轻轻抱住了她的手臂。
苍云没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团乱糟糟的温暖,嘴唇抿成一条线。直到许眠朝他伸出手,轻声:“苍云,你也来。”
他这才走过去,别别扭扭地蹭到她身边,刚想开口什么,却被红尾一把拉住胳膊,硬生生拽进了人堆里。
“挤什么!”他挣扎了一下,可没人理他。
许眠把他们全都拢在怀里,下巴轻轻抵在几个孩子的头顶。阳光洒下来,照在他们的发间、肩头、手背上,暖得像是能化开冬雪。空气中飘着草香、蜜果的甜味,还有孩子们身上特有的、洗过皂角的气息。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刻,她觉得昨夜所有的警觉、疲惫、不安,都被这的怀抱一点点熨平了。
不知过了多久,孩子们才依依不舍地松开。红尾拉着满去前院采新花,要再编一个更漂亮的花环;铁头和石敢搬着石板去工具房外空地,要刻更多字;阿木抱着绘本坐回图书角,翻了几页,又抬头看她一眼,才继续读;苍风被铁头叫走,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喊一句:“妈妈!下午还有饭饭!”
只有苍云留在原地,站在藤椅旁,低头摆弄自己手腕上的狼牙吊坠。
许眠看着他们散去的身影,慢慢坐回藤椅上。她把满的画摊在膝头,指尖一遍遍抚过那些色彩,嘴角始终带着笑。阳光照在纸上,那些手拉手的孩子仿佛真的在动,在笑,在奔跑。
她轻声:“值得的。”
然后她站起身,走进屋内。
床头的柜上,她腾出了一片干净的位置。她先把花环轻轻放上去,再把纸鹤摆在正前方,接着是那幅画,最后是石板的照片——她用炭条在纸上拓下了“妈妈好”三个字,仔细吹干,夹进一本旧书里。
她把所有礼物都摆好,退后一步看了看,又调整了一下画的角度,让它正对着床铺。
做完这些,她转身走向工具房。
工具箱靠在墙边,木板有些发黑,铜扣锃亮。她蹲下,打开箱子,一件件检查里面的工具:锯子、锤子、凿子、绳索、布条……最后,她的手停在那一盒铜钉上。
她打开木盒,数了数。
少了一根。
她没皱眉,也没出声,只是把盒子合上,放回原位。然后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窗边。
院子安静极了。红尾和满在花圃里追着蝴蝶跑;铁头正试图把石板竖起来,石敢在旁边扶着;阿木翻着绘本,偶尔抬头看一眼许眠的方向;苍风坐在门槛上,啃着果干,冲她咧嘴一笑。
她望着西北角的灌木丛。
那里一片静谧,落叶铺地,枝叶低垂,连风都不曾惊动。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转身走向灶台。陶锅还在,昨夜剩下的粥已经凉透。她舀出一些,加水,重新生火。
柴火噼啪响了一声。
她低头看着跳跃的火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一道缝线——那是阿木前帮她补的,针脚歪歪扭扭,却结实得很。
火苗渐渐旺了起来,映在她眼里,像一颗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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