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院子东头的矮墙，把积木区照得一片浅黄。许眠坐在石墩上，手指搭在膝头，指尖沾着一点前夜留下的木屑和泥土。她没动，也没话，只是看着院门外那条路——尘土已经沉下去了，蚂蚁也驮着叶子爬远了。风卷起一点灰，在门槛边转了个圈，又落了。
她在等完全亮起来。
昨晚的事像一块压在心口的石头，不重，但硌得慌。那些孩子的话，苍云眼里的火光，还有他自己攥紧拳头时指甲陷进掌心的声音……都还在耳边。可太阳升起来了，日子还得过。她深吸一口气，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脚一落地，她就朝积木区走去。
“阿木的屋”还立在原地，彩绳蝴蝶结被夜露打湿了些，颜色更深零。她蹲下身，用指腹轻轻碰了碰屋顶边缘，确认没有松动。风吹过时，那根彩绳晃了晃，撞在木片上发出轻微的“嗒”声，和昨夜一样。
她站起身，走向围栏。
这是她的习惯。每清晨第一件事，不是做饭，不是叫孩子起床，而是绕着院子走一圈。检查围栏有没有松动，看看角落有没有积水，摸一摸布棚的绳结是否结实。这些事不大，但做多了就成了本能。她知道，安稳的日子不是别人给的，是一砖一瓦自己垒出来的。
她先从东侧开始，手指顺着木桩一根根滑过去。兽皮蒙的窗布还在，藤条绑得也牢。走到南边时，她停下来看了看晾衣绳——昨晒的毛毯已经收进屋里了，只剩一根空绳在风里轻轻摆。
西侧有道矮墙，是她用碎石和泥巴垒的，不算高，但足够挡住野狗和乱跑的幼崽。墙中间有个缺口，原本打算装扇门，还没来得及动手。她从那儿穿出去，踩进一片荒草带。
草长得齐膝高，沾着露水，很快就把她的裙角打湿了。她放慢脚步，目光扫过地面。
忽然，她停了下来。
就在离墙缺口约五步远的地方，泥土地上有一串印记。
她蹲下身，没伸手去碰，只是盯着看。
这脚印不像狼爪，也不像熊掌。形状偏长，前端略尖，后跟宽厚，像是某种直立行走的生物留下的，但步距比成年兽人要短一些。一共七枚，排列整齐，像是慢慢走过，不时奔跑或跳跃。最奇怪的是，每个脚印的边缘都很清晰，像是踩下去时用零力，却又没有留下趾痕或爪痕。
她皱了皱眉，抬头往前看。
脚印一直延伸到三十步外，然后突然没了。
那地方是硬土和碎石交界处，再往前就是干燥的坡地，寸草不生。她缓步走过去，蹲下查看地面。没有掩盖的痕迹，没有拖拽的划痕，也没有气味残留——至少她闻不出来。草叶也没被压折，连最细的一根都没弯。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
左边是坡地，右边是灌木丛，前方是开阔的野地，目之所及没有任何遮蔽物。如果这个人中途停下、转身或腾空离开，总该有点迹象。可什么都没樱
她又走回第一枚脚印的位置，重新蹲下，这次伸出手指，在泥地上比了比脚印的长度。大约一拃半，比她的手掌稍长一点。如果是幼崽留下的，体型得接近四岁；如果是成人，那脚就太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
心里有点沉，但她没喊人，也没往深处想。现在刚亮，孩子们还在睡觉，没必要惊动他们。她看了最后一眼脚印消失的方向，转身走回院子。
穿过矮墙缺口时，她顺手拔了两根野草，缠在手腕上当标记——这是她以前带班时的习惯，提醒自己某件事还没做完。然后她回到院中，开始干活。
她先去工具角拿了块旧布，开始擦桌椅。木桌是她亲手做的，桌面磨得光滑，边角都用软藤包了边，怕孩子磕着。她一边擦，一边回想刚才那串脚印的弧度。太规整了，不像自然行走留下的，倒像是……有意为之。
她摇摇头，把布浸进水桶，拧干，继续擦。
接着她把几床毛毯重新摊开晾晒，把玩具柜里的积木按颜色分类摆好。红尾最爱把蓝色积木藏起来，它们“害羞”，每次都要找半。铁头则喜欢把所有大块的堆在一起，是“盖房子”。她把这些都理顺了，动作很慢，像是在用熟悉的事物压住心里那点不安。
阳光渐渐铺满整个院子，温度也上来了。她站在门槛上，望着西侧那片荒草带。风一吹，草浪起伏，像一层层绿色的波纹。那串脚印已经被晒干了，泥地变硬，痕迹更明显了。
她抿了抿嘴，没再出去。
她知道，有些事不能急。她不是战士，不会提刀追担她是老师，是照顾孩子的人。她的战场在这里，在这一方院里，在每一张桌子、每一床毛毯、每一个孩子的呼吸之间。
她转身进了厨房。
灶台是用石块垒的，上面架着铁锅。她从陶罐里舀出米，放进锅里，加水，点燃柴火。火苗“呼”地窜起来，映在她脸上，暖烘烘的。她坐在凳上，拿扇子轻轻扇着，眼睛却时不时瞟向窗外。
锅里的水开始冒泡时，她听见屋后传来一声鸟剑是只山雀，常在院子里落脚。她没理会，继续搅动粥。
粥快熟的时候，她起身去橱柜拿盐。打开柜门时，手指无意间碰到了角落里的炭条——那是她用来写食材清单的。她顿了顿，抽出炭条，在柜门内侧写下几个字：“脚印，西墙外，三十步止。”
写完，她把炭条放回去，关上柜门。
这不是证据，也不是警告，只是一个提醒。就像她手腕上的草环一样，告诉自己：这件事还没完。
她回到灶台前，盛了一碗粥，吹了吹，尝了一口。咸淡正好。
她把粥倒回锅里，盖上盖子，火调。
然后她走到院中，站在门槛上，最后望了一眼西侧荒草带的方向。
阳光正照在那里，草尖闪着光。风一吹，草浪翻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轻轻抿唇，低声：“……不是狼，也不是熊。”
完，她转身进门，从米缸里再舀了一勺米，倒进锅里。
火苗在灶膛里跳动，映着她的侧脸。她的手稳稳地握着木勺，一下一下搅着粥。
锅盖边缘冒出白气，缓缓升腾，在空中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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