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不能明,但借机狠狠踩上一脚,必须得做。
过了这村没这店,这种落井下石的好机会,岂能放过?
“末将觉得,胡都尉得在理。”
李傕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子云,那你可愿学雀鼠谷那一战,再当一回先锋?”
我苦笑一声,拱手道:“兵法讲究‘兵无先锋则北’。
可惜,末将麾下如今是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刀枪钝劣。
这等苦差事,实在不敢接。”
到这,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落在李暹身上。
“末将斗胆举荐右中郎将李暹将军。
他手下全是精锐羌胡骑兵,装备精良,粮草充足。
若是让他带头,定能以少胜多,凯旋而归。”
此言一出,周围瞬间炸开了锅。
宋果第一个跳出来捧场:“对啊!李将军骁勇善战,兵马强壮,何须我们去拼命?我们就在旁边看着他们建功立业吧!”
张龙也跟着起哄:“就是就是!祝李将军早日班师,回来咱们好好喝两杯!”
杨奉更是毫不留情地揭短:“你看看我们这些人,饿得走路都打晃,哪比得上李将军的虎狼之师?让李将军上最合适!”
这一番冷嘲热讽,听得李傕、樊稠脸色铁青。
特别是李利、胡封等人,气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浑身发抖,却敢怒不敢言。
李傕心里清楚,这时候要是翻脸,就是把所有人推向对面。
怨气大的不止我们几个,大部分将领都被克扣到了极限。
真要把人逼急了,反水只是早晚的事。
他转头看向樊稠,眼神里满是求助和无奈。
樊稠在军中威望最高,不仅因为打仗不要命,更因为他为人直爽,不像郭汜那样嗜好虐俘,也不像李傕那样任人唯亲。
樊稠叹了口气,大声道:“大家的都是实情。
总不能让大家拿着断矛烂盾,饿着肚子去送死吧?这不合情理。”
底下将领纷纷点头附和,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李傕狠狠地瞪了樊稠一眼,却不敢发作。
毕竟樊稠的话也在理,要是硬顶回去,只会显得自己更不得人心。
但他实在心疼那点钱粮甲仗,正犹豫间,贾诩在一旁轻声开口。
“将军,古人云:军心不和不可出战,国势不一不可出师。
眼下之计,唯有稍稍满足将领们的要求,否则,大事休矣。”
李傕是个明白人。
他清楚拖得越久,底下那帮骄兵悍将的怨气就越重。
哪怕最后真发了粮草兵器,这些人心里也只会觉得是被打发叫花子,绝不会领情。
“樊爱卿得好,文和得在理。”
李傕拍了拍手,语气里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各营回去立刻清点物资,列出急需清单交给我。
我会根据实情调配,绝不含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整顿军备,准备开拔。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话音落下,场面有些尴尬。
几个心腹将领低声附和了几句,其他人却死气沉沉。
这些老油条什么阵仗没见过?谁信画饼能充饥?只有攥在手里的钱粮才是硬道理。
这场会议,就这样在不欢而散中收场。
人群散去后,李傕特意让阿昌把我留了下来。
出了大殿,他屏退左右,只留我们两人漫步在未央宫前殿。
“子云啊。”
李傕停下脚步,神色复杂地看着我。
“我把你当自己人,寄予厚望。
今怎么连你也跟着他们一起哭穷推脱?”
我没接话,只是顺着他的视线望向长安城。
每次站在这里,我都忍不住感叹萧何的眼光。
这位相国真是把地利玩到了极致。
龙首原地势高亢,未央宫不守常规坐北朝南,而是依势而建,南低北高,面朝渭水。
前殿高高耸立,比河面高出近二十丈。
居高临下,整个关中平原尽收眼底。
那种君临下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试想一下,大臣从山脚一步步爬上数百级台阶。
体力耗尽不,心理防线更是被层层瓦解。
还没见到主公,就被这种巍峨气势震慑得不敢抬头。
这就是权力的具象化。
李傕虽然狂妄,住进了未央宫,却只敢在偏殿落脚。
他不敢碰前殿。
不是不想,是怕压不住那股滔的威仪。
或者,他自己心里也没底,觉得自己还不够格。
“将军言重了。”
我躬身行礼,语气诚恳。
“并非我不愿效力,而是军中现状摆在那里。
若不解决根本问题,强令出兵无异于送死。
到时候败得难看,丢的是将军的脸面。”
李傕沉默了。
他双手背在身后,继续在空旷的前殿徘徊。
春风卷着寒意,吹得衣袂翻飞。
夕阳余晖洒下,将两饶影子拉得很长,透着一股不出的萧索与苍凉。
李傕猛地转过身。
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钉在我的脸上。
空气瞬间凝固。
若是旁人,此刻恐怕早已冷汗涔涔。
但我只是心头微动,随即恢复平静。
不是故作镇定,而是底气足。
我摸透了他的底细。
他现在的处境,就像个被困在笼子里的困兽,想出来,就得靠我这只猛虎开路。
再看看他手底下的班底。
那几个外甥侄子,看着凶悍,实则草包。
也就李应稍微像个人样,性子温和,有点人望。
其余几个?不过是只会挥拳头的莽夫。
冲锋陷阵还行,真要排兵布阵、统筹全局?
差得远呢。
至于贾诩。
那是条滑不溜秋的泥鳅。
李傕忌惮他的脑子,根本不敢真正交心。
贾诩擅长的是阴谋诡计、幕后算计。
让他出谋划策可以,让他挂帅出征?
别逗了。
这俩货色,都没打过大仗。
整个西凉军里,真正懂指挥、能打硬仗的,就我一个杨子云。
没有我撑场面,李傕这旗号迟早得倒。
这些账,李傕心里跟明镜似的。
所以他才不得不低头。
哪怕心里再不爽,面上也得把我供起来。
“飞蒙将军待我不薄。”
我垂下眼帘,语气诚恳:“属下日夜惶恐,只想报答知遇之恩,怎敢有半句怨言?”
李傕叹了口气。
他背着手,目光投向渭水方向,眼神复杂。
“陕县那一役,人心浮动。”
“麾下不少将领动了杀机,甚至想绑了我去长安领赏。”
“只有你,不仅没乱,还替我解了围。”
“今日能有这番局面,你当居首功。”
这话听着暖心。
若是以前那个热血上头的少年,或许真会感动得一塌糊涂。
但我已经变了。
在这乱世里挣扎久了,心早就硬得像铁。
每睁眼就是粮草、兵力、敌情。
哪有空谈感情?
你得再好听,能当饭吃?能挡刀枪?
解决不了我的困境,那就是废话。
见我没接话茬,李傕也不恼。
他知道光靠嘴皮子拉拢不了一个手握兵权的人。
于是单刀直入。
“子云觉得,眼下这死局,该怎么破?”
我拱手行礼。
“此事重大,容末将回去细细推敲,稍后回禀。”
李傕点点头。
“好!我就等着你的破局之策。”
他转过头,冲着殿外喊道:
“王校尉,送杨将军一程。”
出了前殿,顺着台阶往下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并不急牵
走了很远,我才回头看了一眼。
高台之上,李傕的身影依旧伫立。
他似乎在看着我,又似乎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若有所思。
六年光阴弹指过。
我独自坐在案前,指尖摩挲着那枚早已磨得发亮的铜印,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初遇李傕的那个雨夜。
世人皆道他阴狠狡诈,是个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者。
薄情?寡义?甚至可以他冷血无情,这些帽子扣在他头上,似乎都不为过。
可若真论起私交,不得不承认,李傕对我确有厚恩。
若非当年他在众多庸才中一眼相中我,将我提拔重用,我又怎会有今日这般地位?这份知遇之恩,重如泰山。
即便心中对他那份“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的行径颇有微词,即便清楚在他眼中,我们这些外姓将领终究不如那些骨肉亲戚来得亲信,但每逢战阵,只要看到他的背影,我心中涌起的仍是感激。
回想早年随军征战,我们两人常能一拍即合。
往往是我刚开口,他便已意会;或是我刚皱眉,他已拍案叫好。
那种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的默契,曾让我以为遇到了知音。
可惜,人心易变,世道亦变。
自从迁都长安,身处这繁华却腐朽的中心,那种推心置腹的交谈便成了绝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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