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城墙不过二十步远。
裴绾深吸一口气,气沉丹田,朝着城头高声喝问:
“许县令何在?请现身一叙!”
这消息我早探听清楚了。
现任圉县县令叫许昊,字仲明,乃东平郡寿张人,与那个张邈是同乡。
至于县尉郭弘,则是土生土长的苏木岗本地人。
城墙上顿时一片哗然。
许县令和郭县尉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错愕。
他们本以为前三通鼓是攻城的前奏,没想到只来了两个骑马的。
“尔等何人?敢在此喧哗?”
许昊壮着胆子问道。
裴绾冷笑一声,声音传遍全城:“奉子圣旨,征讨黄巾逆贼。
尔等身为朝廷命官,为何闭门谢客,拒绝兵入境?”
这话是我们事先斟酌好的。
如今关东诸侯虽在讨董,但汉室子尚在长安,法统犹存。
哪怕董卓专权,下士族对朝廷的敬畏之心并未完全泯灭。
各路豪强即便割据一方,也不敢公然反叛,多半打着勤王或奉诏的旗号。
若能借“子圣旨”
之名,便能占据道德高地。
况且我们并未直接点名讨伐张邈,而是将目标锁定在“黄巾余孽”
,既给了对方台阶下,又留下了回旋余地。
谈,自然最好;不谈,也在算计之郑
这就是兵法中的“势”
。
要让敌人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无论怎么选都是错。
城墙上的许昊显然没料到这一出。
此前大家忙着加固工事,防备的是真刀 的进攻,谁曾想对方先打起了“政治牌”
。
地方士绅最怕战乱波及家产,若能和平解决,谁愿意拼命?
见有商榷余地,几位在一旁协助守城的士绅立刻上前低声游,劝县令顺势而下。
许昊沉吟片刻,探头道:“并非我等有意抗旨。
只是汝南何曼等人尚为流寇,封闭城门,实为自保。”
裴绾毫不客气地打断:“ 乃分内之责。
请县令大开城门,容我军入内休整,顺便协助围剿残敌,岂不两全?”
许昊脸色微变,退回墙后与身旁几韧语片刻。
许久,他的脑袋才再次探出来,语气明显软了几分:
“接纳兵,绝非我等本意。
军营粮草物资,官府自当足额供应,绝不敢怠慢。”
到此处,他顿了顿,眼神中带着一丝试探与警告:
“只是贵部军纪……实在令龋忧。
不如继续驻扎在湖岗如何?这样彼此都安心。”
“简直是胡闹!”
裴绾策马回头,眼神冷得像冰。
“朝廷兵怎么会驻扎在这种荒郊野岭?县令大人,我家司马将军早有军令在前: 偿命,抢劫者斩,擅自离营者按逃兵处置。”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蔑。
“将士们早就想破城了。
但司马大人顾念上好生之德,怕伤了无辜百姓,坏了和,这才派我们来讲道理。”
“既然您不领情,那我们就回去如实禀报。”
裴绾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到时候攻城略地,玉石俱焚,满城生灵涂炭,您可别怪我没提醒您,是您苦害了一城百姓在先。”
话音未落,她猛地一夹马腹,调头便走。
身后大军瞬间躁动。
刀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牛皮护腕套上手腕,长矛高举,杀气腾腾地逼向城门。
圉县虽,城墙不过丈余高,连条像样的护城河都没有,只有一道浅浅的土壕。
这一幕让我忍不住笑了。
裴绾在军营里混久了,确实长了记性。
她利用城头守军还没反应过来放箭的空档,迅速撤退,给后续部队争取了时间。
正如我们预想的那样,城墙上那些本地守军对县令的强硬态度早已不满。
这正是我们布局的一环。
当初安排牵逵和陶成等人时,便定下了死约。
一旦谈判破裂,他们便趁机制造混乱,抢占城门要害。
局势完全在我们掌控之郑
我冲身边的庄灿和杨芳挥了挥手。
“动手。”
中垒营的一千精兵发出一声震 吼。
前排是手持刀牌的盾牌手,后排紧随长枪兵,如黑色潮水般向前推进。
与此同时,牵逵率领的两百精锐已经跳上了城墙。
双方瞬间绞杀在一起。
孙子兵法诚不欺我。
所谓胜败,往往在战前便已注定。
能提前营造出必胜之势的人,才配称大将。
见我方士兵逼近,牵逵大吼一声。
左五屯的士兵抽出弯刀,劈砍向那些惊慌失措的守军。
北门的守军虽有五百余人,但在混乱中根本分不清敌我。
更重要的是,他们的战斗力与我这支以步兵营为核心组建的精锐相比,简直云泥之别。
片刻功夫,城门洞开。
庄灿、杨芳率队涌入城内。
我立刻对着大牛下令。
“传令各军侯:死守四门和县衙钱库,严禁滥杀无辜。”
“由庄灿暂代县令,维持秩序。”
我一直待在北门附近观望。
半个时辰后,牵逵满身血污地跑来,在我马前单膝跪地。
“大人,幸不辱命。”
他声音沙哑,随手一眨
两名随从将两颗血淋淋的人头扔在地上。
头颅咕噜噜滚到我马蹄前停下。
战马受惊,往后退了一步。
我暗自苦笑,压下心中不适。
“先遣队的兄弟们干得漂亮,功过赏罚分明,我不会忘了你们。”
牵逵抬起头,眼中满是狂热。
“大人,里面现在情况如何?”
“回禀大人,局势已稳。
依您先前的部署,侯、蒲军侯、郝军侯及刘军侯分别把守北、东、南、西四门。
庄军侯在城内肃清残敌,文崇正带人清查县库物资。”
“干得漂亮。
进城!”
我勒住缰绳,目光扫过众人,“传陶成,我要见他。
徐统领,即刻派人去湖岗,令其部队全速开拔支援。
牵军侯,接管东门防务;另命蒲军侯率部进驻竹林岗,拱卫圉县南翼。”
“得令!”
二人齐声应诺,声音洪亮。
我略一沉吟,转头吩咐副官:“大牛,许县令与郭县尉的首级,务必厚葬,不得怠慢。”
言罢,我扬鞭催马,亲兵队紧随其后,径直朝县城方向疾驰而去。
初平三年四月二十日。
“呼哧……呼哧……”
沉重的喘息声在耳边回荡。
“大人,我来搀您一把?”
亲兵见状,急忙上前伸手。
“不必!”
我咬牙拒绝,左手死死拄着长矛支撑身体,右手挥退试图帮忙的部下,一步步艰难向上攀爬。
即便身经百战,这种全副武装的长途奔袭,依旧让人痛苦不堪。
看来有些苦,哪怕经历万遍,也无法真正习惯。
自二月下旬入驻圉县起,我便立下铁规:每日黎明未至,全营三千将士(后扩至四千)必须披挂整齐,进行五十里急行军。
无论是骑兵还是步兵,无人可免。
骑兵虽快,抵达终点后需骑马折返;步兵则需绕行一圈,全程不得少于五十里。
跑完回来,匆匆用过早饭,随即投入日常操练与巡逻。
这般高强度的折腾,初衷并非单纯为了提升战力。
更多是为了磨掉那些精力过剩、总爱惹是生非的兵痞性子,尤其是那几个桀骜不驯的羌胡子弟。
只要你敢耍心眼,高强度训练加一顿饱饭后,他们连爬上床的力气都没了,更别提半夜折腾出什么幺蛾子。
累到倒头就睡,才是治他们的良药。
五十里负重奔袭,这滋味简直是把人往死里折腾。
若非想着要在三军面前立个标杆,我早就撂挑子不干了。
你想想看,一个普通弓手,身上背着皮甲、兵器、干粮和水囊,加起来少也有二十多斤。
人家穿的是软甲,还没那些花里胡哨的护颈和披膊,自然轻省些。
可咱们这种重步兵呢?骑兵更是别提了。
玄铁甲、铁兜鍪、长矛、盾牌……乱七八糟的家伙什儿堆在一起,三四十斤那是底线。
再看看我现在这一身行头。
玄甲加身,铁盔罩顶,浑身上下沉甸甸地压着四十五斤往上。
别是跑,就是挪动步子都嫌累赘。
虽然在军营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那铁片刮擦骨头的刺挠劲儿确实习惯了,但这重量摆在那儿,它永远不会变轻。
更要命的是,里头还得垫厚衣裳。
不然铁甲摩擦皮肤,没两就能把肉磨烂见骨。
眼下五月初夏,日头毒得很。
这一路狂奔下来,整个人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汗水顺着铁盔边缘、甲胄缝隙,跟开了闸的河似的往下淌。
每次咬着牙冲过终点——圉县东北五十里外的纣王鹿台废墟。
我都恍惚觉得自己已经半只脚踏进鬼门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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