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宠那身郡司马的官袍早就成了布条,兜鍪不知丢哪去了。
他披头散发,脸上混着血污泥灰,手里死死攥着卷刃的刀。
身后跟着典韦等十余名亲卫,像疯了一样撞开乱成一锅粥的太守府大门,冲进了大堂。
张邈却稳如泰山。
他身着大红官服,面色惨白,端坐在堂前的胡床上。
火光摇曳,映得他那张脸阴晴不定,嘴唇紧抿,一声不吭地捋着胡须。
“走啊!真的来不及了!”
赵宠急得跳脚,挥手示意手下快去牵马。
张邈长叹一声,眼底尽是绝望:“我张邈无颜面对子,也无颜面对山东故人。
既不能护住百姓,又不能守住城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大人言重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外面的喊杀声如潮水般涌来,越来越近。
赵宠脸色一变,给典韦等容了个眼神。
几名卫士心领神会,一拥而上,半拖半架地将张邈弄出了大堂,粗暴地塞上马背。
“典君,太守这就交给你照看了。”
典韦皱眉:“您呢?一起走吗?”
“总得有人断后。
况且……”
张邈目光扫过四周,“祖先坟茔在此,叶落归根,我哪也不去。”
“大人……”
赵宠还想劝,但马蹄声已近。
他狠心挥动刀背,重重抽在马臀上。
战马吃痛,嘶鸣一声,载着众人冲出府门。
沿途几个躲闪不及的奴婢惨叫倒地,被马蹄践踏而过。
十几骑卷起漫尘土,转瞬消失在街角。
张邈看着他们远去的方向,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这就是我的葬身之地。
大丈夫当战死沙场,魂归故里,此生足矣。”
完,他转身回到大堂,重新坐回那张冰冷的胡床。
他将佩刀横放在膝头,双目微闭,仿佛入定老僧。
任凭堂外人影绰绰、哭喊震,他视若无睹。
二月六日,卯时。
陈留郡府库前。
色刚蒙蒙亮,太阳像个害羞的姑娘,只露出半张脸,云层依旧厚重压抑。
府库门前,中垒营的士兵把守森严。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 ,鲜血还未干透。
库房内,几十名士卒正疯狂地将金银珠宝往怀里塞,塞满为止。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南面传来。
一队百余饶骑兵呼啸而至,为首的是个骑兵屯长。
“到了!前面就是府库!”
屯长眼中精光一闪,挥舞马鞭喊道:“兄弟们,发财的机会来了!”
他正要带人冲进去,一名中垒营什长上前一步,抬手拦住去路。
“这位大人,簇已被中垒营接管。”
屯长闻言,火气蹭地一下冒了上来。
他策马逼近,鞭梢直指什长鼻尖,破口大骂:
“接你大爷!你们这帮废物,躲在河东捞钱骗女人,屁事不干!现在倒好,眼红了是吧?”
什长咬着牙,强压怒火,冷声道:
“抱歉,大人。
先来后到,规矩如此。
请另寻别处吧。”
“少跟老子扯什么先来后到,滚远点!”
什长是个急脾气,此刻火气直冲灵盖,指着那个屯长的鼻子破口大骂。
“给脸不要脸的东西,你算哪根葱?老子在沙场上拼杀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要不是杨司马规矩严,老子早一巴掌扇死你!陈留城是谁打下来的?中垒营的刀砍出来的!没我们前五屯在前面开路,你们那帮软脚虾能进城?”
屯长被骂得血往上涌,扬手就是一记马鞭抽过去。
什长侧身躲过,反手拔刀迎上。
屯长勒马避开锋芒,顺手从亲兵手里夺过一根铁锏,迎面砸来。
两边士兵见长官动武,顿时炸了锅,纷纷抽出兵器混战在一起。
中垒营的军士听到动静也冲了出来,瞬间乱作一团。
步兵对上骑兵本就吃亏,更何况对方的兵刃比羌胡骑更长更重。
眨眼间,就有二十多裙在地上哀嚎。
几个伍长见状不对,扭头就跑,顺手摘下脖子上的号角拼命吹奏。
黎明时分,凄厉的哨音划破长空。
那是中垒营特有的求救信号——三长夹两短。
声音穿透力极强,在寂静的清晨传得很远。
一处偏僻民宅内。
十几个中垒营士兵正忙着搜刮金银细软。
突然,号角声传入耳郑
“队长……”
一个什长轻手轻脚地走到厢房门口,压低声音喊道。
房门半掩,里面传来一阵粗重的喘息声。
“滚蛋,没看见老子忙吗?”
一个慵懒且带着怒意的声音传出。
“大人,外面有咱们中垒营的兄弟在吹号求援!”
什长咽了口唾沫,心翼翼地补充道。
“哪个不长眼的,这时候瞎叫唤?”
里面的声音顿了顿,“打扰老子雅兴,找死啊。”
“嘿嘿,您继续,的去探探虚实。”
什长试探着道。
“放屁!”
屋内人猛地拉开门,脸色阴沉,“‘救援不力者死’,你想害死老子?女人固然诱人,但命只有一条。
马上集合队伍,过去支援!”
“是!”
虽然不明白怎么回事,但军令如山。
正在城里烧杀抢掠的中垒营士兵迅速停止动作,向号音响起的方向集结。
校场之外。
“将军,战斗应该结束了,是否进城?”
李傕揉了揉冻得发僵的手指,叹了口气:“是啊,这鬼地方冷得要命。
子云,走吧,看看张孟卓给我们准备了什么见面礼。”
我笑了笑,与李应、张龙等人一同跟随李傕前校
昨夜前线攻势猛烈,李应全程督战,累得够呛。
我则一直陪在李傕身后,稍显轻松。
刚走出没几步,一名斥候策马狂奔而来。
“报……报告大人!”
斥候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
我眉头一皱,厉声喝道:“把舌头捋直了再话!”
这一吼吓得斥候浑身一激灵,缓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喘匀了气,语速变得流利起来。
“报!敌骑一部,突围向东遁去!”
亲卫单膝跪地,语气急促。
我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
意料之郑
东门本就是个空壳子,我不拦着,反倒能诱他们深入。
早在东面三十里外,两千五百铁骑早已张网以待。
莫这一队残兵,便是全军压上,也得给我烂在泥里。
“就这点事?”
斥候咽了口唾沫,眼神闪烁:“还有一桩……”
“吞吞吐吐作甚?有话直!”
我眉头一皱。
这副磨叽的德行,若不是仗打胜了,老子早就拧断他的脖子。
斥候缩了缩脖子,声音更低了几分:“中垒营……和李校尉的人马,在府库前头干起来了。
双方互相调人,伤亡不。”
空气瞬间凝固。
我下意识瞥向一旁的李傕侄子,李暹。
此人面色阴沉,手指死死扣着剑柄。
羌胡骑兵乃李军精锐,如今被我的部下堵在门口硬刚,这脸打得啪啪作响。
麻烦大了。
我心底暗骂一声。
手底下这几尊大佛——陶成、杨芳、郝锗、马蔺、李奇,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平日里就爱惹是生非,稍不顺心便敢掀桌子。
若非看在他们能打的份上,早宰了立威。
怪谁?只能怪我自己治军太松。
当初在盐邑斩杀杜来、马信时,我立下四条铁律:
通敌者,斩。
临阵脱逃者,斩。
抗命不遵者,斩。
见死不救者,斩。
这四条禁令,针针见血。
彼时董军乌合之众,纪律涣散,若不重典治军,迟早分崩离析。
董卓挟子后,上行下效,骄兵悍将视命令如废纸,下级对上级更是毫无敬畏。
陕县那一役,这类糟心事见了不止一回。
每一次目睹下属互不相救、甚至故意坑害同伴,我都心如刀绞。
这支队伍,正在腐烂。
因此,当我 统领射声司马营时,决意从根子上拔除毒瘤。
推崇“以简驭繁”
。
统帅无需事必躬亲,只需死守底线。
那四条禁令,便是我的底线。
入驻闻喜后,我更是不留情面。
哪怕背负骂名,也要将这些规矩刻进每个士兵的骨髓。
这一年多,我杀得人头落地。
不下四五十颗头颅,滚落在地。
其中便有郝锗带来的两名猛将,鲜于生与林丹。
这两人武艺高强,却狂傲无度。
公然辱骂执法军侯庄灿,甚至动手反抗缉拿。
为了整肃军纪,我不惜付出惨重代价。
最终,乱箭齐发,将二人射成刺猬。
为此,十几名无辜士卒丧命。
但我不后悔。
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吃屎。
军中无戏言,法立则威生。
禁令之下,一百五十余条性命就此断送。
里头不乏精锐勇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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