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帐外候了片刻。
里面传来灯火亮起的微光,紧接着是传唤的声音。
帐外夜风骤紧,吹得篝火明明灭灭。
董卓屏退左右,目光落在我湿透的衣襟上,眉头微蹙,随即舒展开来,化作一团和煦的笑意。
“子云啊,这一路颠簸,可是累坏了吧?”
他随手解下身上那件明光锦袍,递到案前,语气里满是关切:“快,把湿衣服换下来,别受了风寒。”
这动作看似亲昵,实则精明。
我心头冷笑,面上却做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谁不知道他此刻拉拢我,图的不是我这身皮囊,而是嘴里那句关乎下大势的消息?但这份“恩义”
,既然送到了嘴边,我不接便是傻了。
我顺势跪地,额头触手冰凉,声音哽咽:
“主公宽厚,待下属如骨肉。
昔日周公吐哺,今主公解衣推食,云虽不才,愿效犬马之劳,万死不辞!”
董卓哈哈一笑,伸手将我扶起,力道不,显然也是吃准了我这点虚荣心。
“起来吧,别整这些虚礼。”
他重新坐回胡床,身体前倾,眼神锐利如鹰:“直接,洛阳城里,究竟出了什么乱子?”
我对董卓的底细知根知底。
此人外宽内忌,手段狠辣。
今日能对我这般客气,是形势所迫。
一旦我交出筹码,若是稍有差池,或是让他觉得我不再有用,那等待我的绝不是客套,而是冰冷的刀斧。
深吸一口气,我压低嗓音,字字清晰:
“中常侍张让等人,已诱杀大将军何进于宫内。”
话音落下,帐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我继续道:
“与此同时,袁绍、袁术联合曹操,率领西园军与虎贲营,强攻青琐门。
东西两宫已被大火吞噬,火光映红了半边。
那些宦官及其党羽,包括太尉樊陵、河南尹许相等人,正在遭到清洗屠戮。”
我顿了顿,直视董卓双眼:
“洛阳已成修罗场,群雄割据,人心惶惶。
这正是主公入主中原,问鼎下的最佳时机!”
这番话,并非我亲眼所见。
但我拥有后世记忆,这段历史如同刻在骨髓里的常识,哪怕从未踏足那座城池,我也能精准描绘出此刻的血雨腥风。
董卓闻言,猛地站起身来。
他在帐中来回踱步,靴底踩在地面的声音急促而沉重,双手下意识捻动胡须,眼神闪烁不定。
我和樊稠紧随其后,站在一旁不敢多言。
“传令!”
董卓停下脚步,声如洪钟:
“召李傕、郭汜、董旻、李儒等人,即刻议事!”
不过片刻,几位核心将领纷纷入场。
我将洛阳局势复述一遍,帐内顿时炸开了锅。
众人议论纷纷,气氛热烈至极。
唯有李儒,依旧端坐一旁,手指轻抚那撮标志性的鼠须,沉默不语。
但他微微颤抖的肩膀,暴露了内心的波澜。
还是董旻性子急,率先拍案而起:
“二哥!此乃赐良机,岂能犹豫?不如即刻挥师南下,直取洛阳!”
他是董卓弟弟,封奉车都尉,地位尊崇,这话由他来,并不算僭越。
其他人也附和不断,主战之声占据上风。
直到李儒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透着寒意:
“情报属实否?”
众人一静。
李儒抬起眼皮,扫视全场:“未经验证的消息,不可轻信。
若是一时之误,大军轻举妄动,便是满盘皆输。”
董卓目光骤冷,盯着李儒看了许久。
这件事,确实没有回头路。
赢了,权倾朝野;输了,族灭身亡。
李儒的谨慎,并非怯懦,而是对后果的敬畏。
董卓沉思良久,终于拍板:
“明日清晨,命李傕率精锐探子潜入洛阳,摸清虚实。”
他转头看向我,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深沉:
“若情况属实,本帅便亲自出兵!”
雨点敲打着破败的窗棂,噼啪作响。
身侧,阿昌的呼吸均匀而沉重,胸膛随着睡意起伏。
我盯着漆黑的房梁,思绪却飘回了太华山上的日子。
那时候的风很轻,云很淡,我们以为世界就只有那么大,简单得一眼就能望到头。
可现在呢?
生活像一把粗糙的石磨,碾碎了所有的真与纯粹。
回不去了,真的回不去了。
命运这玩意儿,从不给融二次出牌的机会。
想活命,就得硬着头皮往前闯。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也得咬着牙蹚过去。
……
中平六年八月。
刚蒙蒙亮,李傕便已摸清磷细。
董卓的大军如蝗虫过境,拔营起寨,直奔广阳门。
先锋官董旻领着一千铁骑,李傕、郭汜紧随其后,杀气腾腾地扎进城里。
朱雀阙下,喊杀声震动地。
何进的部将吴匡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卷入战团。
车骑将军何苗更是倒霉,当场人头落地,血溅五步。
第二,局势彻底失控。
袁绍像个冷酷的屠夫,拿着名单挨家挨户搜查。
伪司隶校尉樊陵、河南尹许相,还有那些曾经不可一世的宦官,不管男女老少,统统拉出去砍了。
脑袋滚了一地,没人敢哭,也没人敢捡。
另一边,袁绍和袁术劫持着少帝和陈留王,趁着夜色从平津仓皇出逃。
董卓得知消息,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不敢怠慢,连夜率军追击。
尚书卢植倒是忠义,带着人马从夏门冲出,截住了叛军。
一番激战,斩了几个人头,剩下的吓得纷纷跳河自尽。
可怜子与陈留王,大半夜光着脚在泥地里狂奔,腿肚子都转筋了。
跑了数里地,终于在一户民家找到一辆漏风的破马车。
两人挤在一起,冻得直打哆嗦,这才喘口气。
赶到平津时,董卓的大军已经等候多时了。
董卓二话不,直接把人裹挟回宫。
他的兵马浩浩荡荡屯驻南宫,一副要把洛阳拆聊架势。
一道赦免令下来,改年号为昭宁。
表面风平浪静,底下却是暗流涌动。
兵力不足怎么办?
董卓脑子转得快,听信了李儒的馊主意。
每晚把部队分批送出城,亮再整整齐齐开进来。
这么折腾了四,洛阳的老百姓都被忽悠瘸了,以为安邑的大援真的到了,心里踏实了不少。
但这只是障眼法。
真正的杀招在后面。
董卓用重金买通了吕布,让他反手一刀,捅死了执金吾丁原。
并州军的精锐,瞬间易主。
紧接着,西园军司马徐荣被收服,北军各营的赵岑、胡轸、杨飞等人纷纷倒戈。
连何进、何苗留下的私兵也被李傕这些人吃得干干净净。
一夜之间,洛阳内外的武装力量,全进了董太师的手里。
朝廷?不过是个摆设罢了。
司空刘弘被一脚踢开,董卓自己坐上了那个位置。
……
九月十一日。
秋风萧瑟,卷起满地枯叶。
“救命——!”
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长空。
我眉头紧锁,胯下的马打了个响鼻。
又是这帮羌胡兵,简直是一群披着 的畜生。
见到妇女就扑上去施暴,毫无底线可言。
我心里厌恶到了极点,但面上只能装作视而不见。
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这种烂摊子,我管不了,也不想管。
脚尖轻轻一磕马腹,坐骑心领神会,撒开四蹄,朝着远处疾驰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仿佛在嘲笑我的无能。
雒阳变了。
上月那场乱局,像把利刃直接捅进了大汉的命门。
宫城被破,子出逃,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威严,瞬间碎了一地。
底下的人心里跟明镜似的:朝廷那层遮羞布,彻底扯下来了。
压抑许久的野心,借着这团乱麻,疯了一样往外冒。
各路人马还没从震惊中缓过劲,手里的刀已经忍不住要见血。
抢劫、掠夺,成了心照不宣的新规矩。
尤其是董越带着三万后续大军赶到时,那股子野性彻底压不住了。
那些仓促收编的羌胡兵,眼里只有金银和女人,根本不管什么军纪法度。
董卓呢?
他装作看不见。
白,他在南宫嘉德殿摆宴,美酒佳肴喂饱立功的将士。
晚上,他就钻进深宫,把外面的 chaos 关在门外。
朝政这把交椅,他坐得安稳,却把下面的让罪了个遍。
入主朝堂后,董卓显然没搞清楚状况,或者,骨子里的自私让他只想护住核心圈。
牛辅、李儒、董旻这几个心腹,纷纷挂上中郎将的高衔。
至于其他人?
全是炮灰。
李傕、郭汜、樊稠,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亲信,顶多就是个校尉。
换谁受得了这个气?
功劳簿上写得清清楚楚,官职却没涨多少。
既然上面不给甜头,那就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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