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早，姜遇是被香味骗醒的。
她迷迷糊糊从睡袋里钻出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有人在做早餐，第二反应是校队终于良心发现了，第三反应是顺着香味一路冲出帐篷。
然后她看见了房车。
房车窗户开着一条缝，焰爪戴着昨那副粉色心形墨镜，正瘫在沙发上啃烤肠，旁边锅里还煎着蛋，空气里飘着浓浓的肉香。姜遇站在原地沉默了三秒，焰爪也沉默了三秒，然后默默把窗户关上。
姜遇：“……”
焰爪：“……”
窗户彻底关严之前，翻译器里传出最后一句话：“先苦后甜。”砰，窗户关死了。
姜遇当场破防：“沈清——！！！”
帐篷里传来沈清平静的声音：“我闻到了。”
“它们在吃肉！”
“嗯。”
“我们吃什么？”
沈清拉开帐篷门，看向不远处空地：“应该马上知道了。”
十分钟后，所有人站在营地中央。林教官端着保温杯出现，神清气爽，看起来睡得很好，和旁边一群顶着黑眼圈的学生形成鲜明对比。江知晓打了个哈欠：“教官，今训练什么？”林教官喝了口茶：“野外生存。”
“具体呢？”
“先解决早饭。”
众人眼睛一亮，结果下一秒，林教官抬手指向远处山林：“自己找。”
林教官继续补刀：“今开始，食物自行获取，能量棒禁止，压缩饼干禁止，储备粮禁止，自热火锅禁止。”宗岳抱着背包后退一步：“为什么感觉你在点我名？”
林教官笑了：“因为昨晚上有人半夜偷偷吃能量棒。”宗岳哑口无言，岩甲熊默默把爪子里一把的包装袋塞进身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林教官把地图丢到众人面前：“营地周围三公里范围内有可食用资源。果实、溪鱼、野菜，晚上之前没做出饭的队伍，明加练。”
这句话比什么都有效，几乎瞬间，校队众人全部动了。
叶竹行第一个放出御风隼，青色大鸟展开翅膀，一跃而起，气流卷动树叶，眨眼飞上高空。姜遇抬头看着它，眼睛亮了亮，每次看见御风隼飞，她都会下意识多看几眼，就是这家伙太欠揍，总和她争第一御兽的位置。
另一边，楚泠舟已经掏出本本，裂甲锹虫熟练地翻开收藏册最后几页，里面居然夹着一张《苍梧山植物图鉴》。
姜遇震惊了：“你为什么连这个都有？”裂甲锹虫珍惜地捧着图鉴：“限定版，去年训练营发的，楚楚找上一届的校队换的。”
顾北则带着影皮兽默默进了树林，一句话都没，存在感低得像空气。如果不是影皮兽潜入树影在外面晃了一下，姜遇差点以为他们已经消失了。
不到十分钟，整个营地空了一半。
沈清看向姜遇：“走吧。”
“我们干什么？”
“找吃的。”
“具体呢？”
“抓鱼。”姜遇眼睛瞬间亮了：“这个我会！”沈清看了她一眼：“希望如此。”
半时后，溪边。
姜遇浑身湿透地趴在石头上，头顶还挂着两根水草，沈清举着自制鱼竿，面前的桶空空如也。一条鱼从她俩面前慢悠悠游过去，尾巴甩起一道水花。
姜遇慢慢扭头：“这鱼是不是在嘲讽我俩？”沈清看着至今为零的收获，想了想：“应该是赤裸裸的嘲笑。”
姜遇彻底破防，她已经扑腾半时了，鱼一条没抓到，倒是成功吓跑了半条溪流的鱼。
她趴在石头上喘气，盯着水里那条游来游去、根本不把她当回事的鱼。看着看着，她忽然不气了。她开始认真看那条鱼是怎么游的，顺着水流，尾巴轻轻一摆，身体就滑出去了，遇到石头，它不硬闯，侧身就绕过去了，逆流的时候也不硬顶，而是找水势较缓的边缘，一点点往前蹭。
姜遇愣了一瞬，她想起自己刚才抓鱼的样子，看见鱼就扑，扑空就追，追不上就再扑，从头到尾，只有一个“扑”字。
可她是在水里，水是有阻力的。鱼在水里游了那么多年，当然比她快，她不是输在力气上，是输在不懂水。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没有深想，因为沈清也破防了，走过来，伸手把她从石头上拎了起来。“走吧，换地方。”姜遇甩了甩头上的水，跟上去。
就在这时，头顶忽然传来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御风隼从高空掠过，嘴里叼着一颗红色果实，叶竹行站在远处山坡挥手：“发现果树林了！”
消息瞬间传遍整个营地，所有人开始朝山坡方向集合，姜遇甩了甩身上的水，跟着沈清一起往山上跑去。
叶竹行发现的果树林在半山腰，等校队众人赶到的时候，御风隼已经绕着果树林飞了一圈，把周围情况摸得差不多了。
树林里长着一种叫红浆果的野果，个头不大，是苍梧山里最常见的可食用果实之一。最重要的是，量大管饱，对于一群颗粒无收的新手来，这四个字已经足够令人感动。
宗岳当场扑了进去，岩甲熊比他还快，一分钟后，一人一熊被御风隼拦了下来。
“等等。”
叶竹行抬头：“怎么了？”御风隼望向树林深处：“有别的东西。”
几乎同时，树冠上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下一秒，十几双圆溜溜的眼睛同时探了出来——红尾猴。
姜遇耳朵一抖，立刻想起昨焰爪被追三公里的光辉事迹。
树上的红尾猴们也在看他们，双方大眼瞪眼，谁都没动。半晌，一只年纪明显比较大的红尾猴从树上跳下来，抱着胳膊站在石头上，眼神里居然透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姜遇总觉得它下一秒就要开口收门票。
结果那只红尾猴真的伸出手，指了指果树林，然后又指了指他们，最后摊开手掌，动作异常标准。
宗岳愣了：“什么意思？”楚泠舟推了推眼镜：“它好像在收费。”众人沉默，红尾猴居然点零头。
校队众人集体陷入沉思，最后还是裂甲锹虫翻了半收藏册，从夹层里摸出一枚亮闪闪的纪念徽章。红尾猴对着太阳看了半，五分钟后，双方达成交易，一枚纪念徽章换取半时采摘权。
宗岳都看傻了：“这也行？”裂甲锹虫骄傲挺胸：“收藏品在任何地方都有价值。”楚泠舟捂住额头，她忽然有点不想承认自己认识这家伙。
采果子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真正麻烦的是回程，因为果树林的位置比营地高得多。
下山的时候，姜遇无意间落在了队伍最后面。她抬起头，正好看见御风隼从山谷上方掠过，阳光落在青白羽翼上，巨大的翅膀舒展开来，没有拍打，甚至有那么几秒钟，几乎是一动不动的，可它却飞得越来越高。
姜遇仰头看向它。
她忽然发现，自己以前好像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御风隼飞行，她一直觉得飞行系厉害，是因为翅膀厉害。后来又觉得御风隼厉害，是因为等级比她高一级，可这一刻，她忽然发现，好像都不是。
它飞得高，似乎不是因为用了多少力气，而是因为知道力气该用在什么地方。山风从谷底吹上来，掠过树梢、掠过山岩、也掠过御风隼舒展的羽翼。
它微微调整角度，身体便顺着气流继续向前滑去，轻松得像一片叶子。
姜遇怔怔地看着，脑海里却忽然想起了今早上的那条鱼，那条从她眼皮底下游过去，还甩了她一脸水的鱼。鱼其实不快，可她怎么都抓不到，因为鱼从来不会和水流较劲，哪里顺，它就往哪里游，哪里急，它就提前绕开。
无论是鱼，还是御风隼，它们似乎都在做同一件事，利用环境，顺应环境，而不是对抗环境。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训练馆里跳的那些台阶、翻的那些障碍。每一次都是绷紧了身体，用尽全力跳过去，跳不过去就再跳，再跳不过去就硬翻。她从来没有想过，也许可以“借”点什么。
山风吹过耳边，她第一次没有急着往前跑，而是站在原地，认真感受风吹过身体的感觉，她想起沈清以前过的话，观察、判断、利用。那时候她只记住了前两个，现在却忽然明白，最重要的或许是最后一个。
这个念头像一道光，劈开了她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东西，山风从谷底吹上来，姜遇站起来，跳上旁边一块更高的岩石，她想试试。
她站在岩石边缘，感受风吹过身体，绒毛的起伏，尾巴轻轻摆动，身体微微前倾，然后放松。
她轻轻向前跃出，顺着风的方向，向前一步。
那一瞬间，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变轻了，风从身下掠过，托着她，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很短，短到只有一眨眼的功夫，但姜遇感觉到了，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
砰，她落在草地上，翻滚两圈，停了下来，没有受伤，甚至没觉得疼。
但她没有立刻站起来，她趴在那里，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她低头看自己的爪子，刚才那一瞬间，跟随着能量的流动，风把自己托起。
远处，御风隼不知什么时候落在树梢上，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姜遇慢慢站起来，拍掉身上的草叶，她抬头看，又低头看自己的爪子，然后深吸一口气。
“沈清。”
沈清从后面走过来，她其实一直跟在姜遇后面，只是没有出声。
“我在。”
“我刚才——”姜遇的声音有点抖，“我刚才不是跳的。”
沈清看着她。
姜遇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我是顺着风走的，像鱼顺着水游那样，像御风隼顺着风飞那样。”
沈清蹲下来，伸手把姜遇耳朵上的一片草叶拿掉，动作很轻，像平时在宿舍里那样。
“然后呢？”沈清问。
姜遇愣了一瞬，然后呢？是啊，然后呢？她只是摸到了那个感觉，只是一瞬间。她还没学会怎么用，还没学会怎么控制，但她知道那个感觉是对的。
她抬起头，看着沈清的眼睛：“然后我要再试一次。”
沈清没话，站起来，退后几步，把空间让给她。
姜遇转身，又爬上那块岩石，她站在边缘，闭上眼睛，感受风的方向，风从山谷里涌上来，穿过树梢，拂过她的耳朵，她睁开眼。
这一次，她“飘”的时间比刚才长了那么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但她感觉到了，落地的瞬间，她的四条腿稳稳站住，没有翻滚，没有踉跄。
姜遇跑回来时，连脚步都比平时轻快。她一头撞进沈清怀里，耳朵压得低低的，尾巴却完全控制不住，在身后晃来晃去。
“沈清，我好像知道以后该怎么练了。”她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放得很轻，却压不住里面的兴奋，像终于找到了一条路，又像终于看见了什么一直没看见的东西。
沈清伸手接住她，掌心落在她被汗水浸湿的绒毛上，低头看着姜遇亮得惊饶眼睛，那里面没有沮丧，没有迷茫，只有一种很纯粹的开心，像发现了宝藏的孩，终于推开了一扇门。
沈清忽然想起她和姜遇第一次校队考核，那时候姜遇拼命往终点冲，摔得满身灰，最后坐在地上生闷气，那时候还不懂很多东西，不懂技巧，甚至不懂怎么发挥自己的优势。可现在不一样了，她开始观察，开始思考，开始从别人身上学习，开始找到属于自己的路。
“我看到了。”沈清。
远处的树梢上，御风隼已经飞走了，叶竹行站在山坡上等她们，手里拎着一筐红浆果，看到沈清和姜遇走过来，没有问为什么落在最后面。御风隼蹲在她肩上，用喙梳理翅膀，但姜遇总觉得它看了自己一眼。
回营地的路上，暮色从山脚漫上来，把整片空染成橘红与紫灰交织的颜色。远处的山脊线在余晖中模糊了边缘，像是被谁用水轻轻晕开的墨，松针的味道混着泥土的湿润气息，一阵一阵地从林间飘过来。
姜遇趴在沈清肩上，看沈清的影子被最后一缕光拉得很长，姜遇的影子趴在她肩膀上，像一团融进暮色里的云。风从山谷深处吹来，带着一将尽的凉意，也带着某种不清的、刚刚落地的东西，在她们身后安静地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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