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头那只沾着白面粉的手,死死抠在赵会长的左胳膊上。
老头手指头冰凉得像刚从冰柜里掏出来,哆嗦个不停。
赵会长刚才打得猛,右边肩膀刚结痂的伤口扯开了一点缝,热血顺着绷带往外渗。他嘶地倒抽了一口凉气,粗糙的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老、老陈叔。你先撒手,扯着我肉了。”
赵会长干咳两声,把那把六十斤重的关公大刀往地上一杵。刀背磕在柏油路面的碎石子上,蹭出一溜微弱的火星子。
他左手伸进那件烂得不成样子的丝绸唐装怀里,掏摸了半。
掏出厚厚一叠揉得皱巴巴的粗布条。
布条染得不够均匀,透着股劣质工业染料的酸味,外加他身上蹭上的血腥味。但在昏黄闪烁的街灯底下,那一抹明黄色扎眼得要命。
赵会长把一根布条塞进老陈头手里。
“这玩意儿,是大贤良师给咱们求来的护身符。”
他咽了口带血沫的唾沫,声音沙哑拉碴的,却透着股疯劲儿。
“老祖宗的东西没丢!大汉的传抄…就在这块黄布里头。戴上它,这帮白皮猪的枪子儿就他妈是个屁!”
周围看热闹的街坊全围了上来,眼睛死死盯着他手里那叠布条。
卖烧鸭的老李头连手里的擀面杖都扔了,“吧嗒”一声掉在水坑里也顾不上捡。他挤开旁边的人,粗短的手指头一把抢过两根布条,死死攥在胸口。
“给、给我孙子也留一条!我孙子明去白人学校上课……那帮杂种老欺负他!”老李头急得满头大汗,假牙都快飞出来了。
不到一分钟,那一叠带着汗臭的黄巾被抢得干干净净。
连街角修鞋的瘸子,都扯了一根死死系在自己那条好腿的膝盖上。
……
三后,洛杉矶,破教堂地下室。
服务器机柜里的散热风扇跟疯了一样“嗡嗡”乱剑狭的空间里弥漫着一股子烤热的塑料皮味,外加劣质咖啡的酸臭气。
维克多眼窝深陷,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上了。
他仰起脖子,把罐底最后一口冰凉的红牛倒进嘴里,空铝罐随手往后一抛。没扔进垃圾桶,骨碌碌滚到了墙角。
“卧槽……卧槽!”
维克多猛地凑近屏幕,干涩的眼球倒映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
他那双常年不见阳光的修长手指,在机械键盘上砸出残影,“噼里啪啦”的键盘声快连成一片了。
屏幕左半边,正循环播放着一段画质抖动的手机视频。
视频里,卖烧肉的阿强光着一只脚,正拿包着铁皮的齐眉棍,一下下闷在那个花臂白饶膝盖骨上。骨头碎裂的闷响,配上阿强那句变调的广东粗口,在这个只有十几秒的短片里无限洗脑。
视频右上角,tiktok的播放量正在以每秒几千的速度往上跳。
地下室的铁门被推开。
索尔穿着那身骚包的亮粉色西装,满脸嫌弃地顺着木楼梯走下来。
他停在最后一级台阶上,抬起右脚,掏出指甲锉使劲抠鞋底缝里的东西。
“妈的,这帮唐人街的大妈是不是中邪了?”索尔把抠出来的一颗压扁的黄豆弹飞,理了理滑到鼻尖的金丝眼镜。
“前院堆了几十麻袋的黄豆!连老子这双限量版牛皮鞋都踩中了好几颗。那个叫老鲍勃的门卫,这会儿正拿铁锹往仓库里铲呢!”
维克多头都没回,盯着屏幕傻乐,嘴角咧出一排黄牙。
“你懂个屁。你看看外网上的热搜词条。”
他随手敲了个回车键。右边屏幕的后台注册页面瞬间弹了出来。上面的绿色曲线正以一个极其陡峭的角度往上疯窜。
“纽约法拉盛的华超老板,芝加哥卖水产的,连西雅图那几个在科技公司写代码的华裔秃头……全在疯狂填表加入咱们太平教会。”
维克多一边,一边拿手背揉了揉发酸的鼻梁骨。
“那帮人在北美憋屈太久了。平时连个黑人流浪汉都能朝他们店里吐痰。现在看到赵会长他们拿冷兵器把白人光头党按在地上摩擦,那点民族自豪感全炸了。”
索尔走过去,凑到屏幕前眯起眼睛看了一会儿。
他眼皮不自然地跳了两下,从兜里摸出块格子手帕擦汗。
“不光是底层……”索尔咽了口唾沫,嗓音有点发虚。“今早上,我邮箱里收到十几封匿名邮件。发件Ip全是华尔街那几栋顶级写字楼的。”
维克多停下敲键盘的手,转头看他。
索尔把手帕塞回兜里,深吸了一口气。
“是那帮在投行里干苦力的华裔精算师。他们把美联储和IRS查税的底层逻辑代码全发过来了,还附赠了三套完美避税的假账模型。备注里写着……权当给黄大老爷上香了。”
这帮平时西装革履、连个屁都不敢乱放的华尔街精英,居然冒着联邦重罪的风险,偷偷给教会递刀子。
维克多愣了两秒,猛地拍了一下大腿,笑得直咳嗽。
“干!这帮老乡是真能处啊!”
……
教堂二楼,那间半露的残破屋子。
加州毒辣的阳光被一块破帆布挡住。空气里飘着一股子熬干草药的清苦味。
张平安靠在那把老藤椅上。
藤条不堪重负地发出“嘎吱、嘎吱”的酸响。他脚上那双老北京黑布鞋随意搭在前面的木箱边缘,道袍下摆在穿堂风里轻轻晃悠。
缺了口、掉了漆的白瓷茶缸就搁在手边。
他左手端起茶缸,对着浮在水面上的一层细密白沫吹了口气。
“呼——”
茶叶沫子打着旋儿散开。张平安吸溜了一口,嘴唇抿了抿,随口“呸”的一声,把一根半截的茶梗吐在脚边的青砖缝里。
旁边的木桌上,铺着一张皱巴巴的全美地图。
地图上,从西海岸的洛杉矶,到东海岸的纽约、费城,好几个大城市的位置上,都被人用粗头红笔画上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太极图。
那些红圈连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往中间那块代表着联邦权力中心的空白区域收拢。
张平安右手掌心里,两颗发红的老核桃转得飞快。
“咔、咔。”
硬壳相互摩擦,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脆响。
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强尼光着膀子,扛着那根大腿粗的实心橡木棍跑了上来,胸口那道旧刀疤因为激动涨得通红。
“大仙!德州那帮红脖子开着皮卡车队到了!后车厢里全他妈是刚杀好的肥牛!汉克那大胡子在楼下嚷嚷着要给您磕头呢!”
张平安撩起眼皮,看了一眼咋咋呼呼的强尼。
他没接茬,只是把视线重新落回到那张破地图上。目光停留在华盛顿特区那个的黑点上。
手指微微一顿。
“咔嚓。”
一声细碎的破裂声。
左手里那颗盘得包了浆的核桃,硬生生被捏出几道细密的裂纹。几点木屑渣子扎进指腹的皮肉里,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漫不经心地拿拇指搓掉。
张平安把碎掉的核桃随手扔在桌上,站起身。
道袍在风里翻卷出一股子阴冷的气场。他走到栏杆边,看着楼下院子里乌压压一片戴着黄头巾、正在疯狂搬运物资的人群。
“老美这帮官僚,估计还在白宫里开会研究怎么给我定罪呢。”
他嘴角挑起一抹透着寒意的冷笑,转头看向满脸茫然的强尼。
“去告诉底下那几个渠帅。”
张平安拍了拍沾在袖口上的木屑,语速平缓得像在聊晚上吃什么。
“把枪擦亮点。时机到了。是时候……把咱们的黄旗,插到华盛顿那帮饶眼皮子底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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