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擦亮,苏宅后墙外那条窄巷笼着一层薄雾,露水把墙根的青苔洇得发黑。苏茯苓蹲在老槐树底下,把这一夜的痕迹看了一遍。老根踩实的土坑里多了两个新脚印,泥底布鞋,前掌比她的脚宽出两指,压得比灰衫老妇的印子深。来人站了不短的时间,脚后跟搓出一圈浅泥线,像等人,也像替人望风。
这就是灰衫老妇警告过的那双眼睛。苏晚在后墙加的人,已经踩过点了。
她慢慢站起来,走到后廊那扇门前。木门半旧,门缝里透出一截麦色麻绳,拴绳是活的,灰衫老妇没骗她。她伸手,指尖碰到那截麻绳,又收回去。翻墙入宅是偷。她穷过,饿过,一口热粥掰成两顿吃过,但没偷过。这条底线她守了快三十年,不会为一枚坠子破了。
她转身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也没回头看那扇门。
巷口拐角的阴影里,有人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灰衣人盯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慢慢皱起眉。她摸到了绳子,然后走了。他原以为她是不认得这条路,现在看,是她不认这条路。他收回目光,决定不再干等。
泰和当铺刚下板,何掌柜坐在柜后,气色比昨好一些,手边搁着半碗凉粥。见苏茯苓进来,他眼皮没抬,先喝完最后一口,才开口:暗账我不会交,你省两句。
我不问你要账本。苏茯苓在柜台前站定,就问一句。去年六月,那枚琥珀坠子走暗账,接货的人什么模样?
何掌柜搁下碗,看了她半晌:左手夹烟。签押取物的时候烟没放下来,夹在左手指缝里,烟灰掉在账页上,她还吹了一口。花押带个字。
男人女人?
女人。年纪不,手骨节粗,握笔的姿势像拿惯了锄头。
苏茯苓在心里把这两句话了两遍。灰衫老妇过,寻到她跟前的那个人穿戴齐整,话却带乡下口音。对得上。
她转身要走,何掌柜忽然叫住她:你师父,在哪个山头走的?
她愣了一下:没山头。就在城里。
何掌柜点点头,重新端起碗:那倒干净。账上那页你留着,往后有人来问,我只没给过你。
午后,苏茯苓没去医馆,绕到后墙外那片矮竹林里守着。日头偏西,那道灰衫身影才从巷口出现。老妇拎着一只布兜,步子比前几日慢,走到老槐树底下停住脚,四下看了看。苏茯苓从竹林里出来,拦在她面前。
老妇脸色一绷:你怎么还在。我了那条道我不走了。
我今早来过。墙根多了两个新脚印,布鞋,前掌宽,站了半晌才走。苏晚加的。
老妇嘴唇动了动:你知道了还来。
苏茯苓从怀里摸出那张底册抄页,摊开:去年六月,死当期满,有人按暗账价把琥珀坠子买走了。何掌柜,取货的人左手夹烟,花押带个字。
老妇的手停在布兜提手上。过了好几息,她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火柴点上。她用的是左手。
你连这个都挖出来了。老妇吐出一口烟,是,坠子是我赎的。张氏的东西,不能流到外头当铺里让人挑来拣去。
张氏病重,把坠子托给你,让你还给傅家。
老妇夹烟的手指颤了一下:张氏是跟我过,这坠子是她替人保管的,原主姓傅。她走之前,把钥匙、信、当票托给我,嘱我等一个带孩子的年轻妇人。
坠子呢?
坠子是另一桩。她先头就把坠子单独交给我,让我送回傅家。我没送成。老妇沉默了一阵,烟燃到一半,灰白的烟灰弯着,她没弹。苏太太寻到我面前了。她这坠子的事她来管,她认得傅家的人,由她转交,比我一个老婆子登门强。我寻思苏家总比一个快死的产婆顶用,就把东西给了她。
她停了停,声音低下去:后来我才知道,她收着,没还。
苏茯苓盯着她:坠子现在在哪儿?
苏太太腰上。青布荷包,系在左腰,看模样装得下个坠子。老妇把烟屁股在鞋底碾灭,她每月十六出城,去城外一座旧坟上香。那坟里埋的,你去了就知道。
她完这句,停了一下,像把什么话咽了回去,拎起布兜侧身要走。走了两步又站住:那太太要那坠子到底干什么,我这些年没想明白。听你救过何掌柜的命,当铺那边都传开了。你比我聪明,你替我去想想。
竹林深处,一片枯叶被轻轻踩进去又松开。灰衣人收回那只踏出去的脚,原以为这女人问不出旧坟那一步时他得补一句,现在不必了。她自己摸到了十六那条线上。
傍晚回住处,念儿趴在桌上描画。夕阳从窗户斜进来,照着他手里那支铅笔。苏茯苓在门口站了片刻,看着儿子瘦的背影,心里那根绷了一的弦松了松。念儿,画的什么?
画我爹。念儿没回头。
苏茯苓走过去,看清那张纸。纸上画着一个高大男人,肩很宽,站在一棵树下。画里的人没有脸,五官的地方空着。
娘,我爹是不是长这样?
苏茯苓蹲下来,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她不能对孩子谎,可也没法现在把真相道出来。她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娘不知道你爹长什么样。娘也想见他。
念儿低头,用铅笔在男人胸口补了一颗扣子,画完把纸折起来,塞进自己枕头底下:那等娘知道了,再给这张画补上脸。
夜里,苏茯苓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身,把今得的几样东西在灯下又过一遍。底册抄页,井栏巷钥匙,半截香头。案头还缺一样。她抬头,窗台上多了件东西。
月光底下,一页旧纸被风掀起半角又落下,压在窗台沿上。她走过去拿起来,纸页对折过,裁边齐整,纸质跟白字柜下半本一模一样。字被水洇过,墨迹漫成一片,影影绰绰只辨得出两个字,一个是,另一个泡得只剩半道弯,像,也像,认不真牵
她捏着这半页纸,推窗探出头。外面空巷,青石板路泛着青光,一个人影也没樱他这次没在窗根下咳嗽,他把东西留在这儿就走了,想赌她会接。
她回到柜前,把半页纸压平,和那叠东西锁在一处。柜里九样东西,挨个摆齐。
躺回床上,她望着帐顶。苏太太腰间那只青布荷包,城外那座旧坟,还有这半页洇了水的纸,三样东西连成一条线,线头就攥在十六日那一。她闭上眼,把清早出门的路线在脑子里走了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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