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亮,药堂的门板才卸下两块,苏茯苓就把残册摊在了柜台上。
她把书脊对着窗缝里那线光,一寸一寸调角度。光线爬到册页末行的收笔处,停住。昨晚在苏府账页上见过的那枚墨渍钩子,此刻在残册相同的位置上,也有一个。两个钩子隔着几十年的纸墨,笔锋走势却一模一样,先压,再提,末了往回带出一个弯,像执笔的人搁笔前习惯性的一顿。
行家都认得这种手势,常年写流水漳老手,才养得成这个惯性。药册和账页,出自同一饶手。
苏茯苓合上残册,塞进布包。今得去码头,柳家那批货卸在哪,收货簿上一翻就清楚。推门出去,北风裹着早市的油烟气扑在脸上,油条下锅的滋啦声从巷口传来。她裹紧围巾,朝江边走。
码头的风比城里野,腥气混着桐油味往鼻子里钻。一艘乌篷船靠在最外头的桩边,伙计们光着膀子往岸上搬麻包,船帮上新换的拴绳勒出一道白印,旧绳盘在船头,还带着水锈。
苏茯苓蹲在堤边的药材摊前,捻起一片陈皮装模作样地看,眼睛却盯着那条船。等一个卸完货的伙计到摊边讨水喝,她递过去一碗凉茶。
“大哥,那船货里,有药材没?”
伙计灌了半碗,抹了嘴:“有三成是药,咋,你收?”
“价钱合适就收。货卸在哪儿?”
“四包药不进城,单走南巷。”伙计随口一答,又低头喝一口,“旁的货走西市,就那四包特殊。”
苏茯苓心头一动,面上不露:“南巷哪家铺子?挑这么个地方收货。”
“不知道,雇车来接,我们只管卸进仓库。”伙计把碗还给她,打量她一眼,“你问这么细,想截人家胡?”
“没那胆子,随便问问。”她笑了笑。
等伙计走远,苏茯苓的目光转向码头最里头那间仓库。乌篷船卸下的麻包,正一抬一抬往那边送。南巷,城南那条窄巷子,和她记忆里那座院子的方位,对得上。
仓库门口支了张旧木桌,收货登记簿摊在桌上,纸边翻得发毛。账房先生正起身去迎一车新到的货,背对着门。苏茯苓贴着墙根闪进去,飞快翻到腊月那一页。
指尖停住。
腊月初八,柳记药行的四包货,收货地址一栏三个字:南巷口。她心跳漏了一拍,再往左看,收货人姓名那一格被人撕掉了半角,只剩最后一笔的残锋,一道悬针竖的收尾,扎在撕口边上。
苏茯苓屏着气,再往上看。日期栏旁盖着一枚“付讫”的戳印,印泥边缘拖出一道浅浅的墨痕。那个钩子,先压,再提,回带出一个向上的弯,和残册上的一模一样。也和记忆里那个趴在桌边看人写漳午后,一模一样。
她按住纸页的力道沉了沉。几十年了,这枚钩子她只见过一次,从没忘过。
苏茯苓掏出空白抄单,笔尖飞快。街名、日期、戳印位置、墨渍的形状,一笔不落。抄完又核对一遍,这才把登记簿放回原处。转身的时候,余光扫到门口。一个穿灰褂子的男人站在门框边,手里捏着一张纸,纸页的右角齐根撕掉了一块。
苏茯苓没动。隔着半个仓库,两个人对视。灰衣人先走两步,把手里的纸朝她亮了亮,那上头印着同样的戳印,连墨渍的位置都分毫不差。只是他那张,撕掉的是另一只角,姓名栏一格,他也看不见。
“你追的东西,跟我追的东西,一条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风搅散。
“你凭什么是同一条。”苏茯苓。
灰衣人没接话,把纸往前递凛。她伸手去接的一刹那,他收了回去。
“南巷。”他看着她,“你也查到了。”
苏茯苓心里转得飞快。他要把她往南巷引,让她替他蹚那座院子的虚实。她把手伸进怀里,抽出自己那张抄单,折起下半截,只让他看三息的功夫。上头有街名,有日期,独独没有墨渍钩子那一笔。
“你藏了一半。”灰衣人眼睛没眨。
“你也没让我看全。”她把抄单折好,收回怀里。
灰衣人沉默了几息,把纸页收进袖口,转身就走。走出五六步,他顿住,声音被风送过来:“别急着进巷子。想清楚再迈脚,那儿的人,你惹不惹得起。”
苏茯苓没接话,看他拐进货栈后头。南巷,她本来就要去的。他越这么,她越知道里头的东西值钱。
回到药堂时,日头已经斜到西边墙根。念儿搬着马扎坐在门槛上,捧着一块烧饼,咬一口,眯眼看看,再咬一口。
“娘!”瞧见她,念儿跳起来把烧饼往她嘴边送,“你尝尝,今儿的饼比昨儿圆!”
苏茯苓低头咬了一口,芝麻的焦香混着麦面的甜。圆不圆的,一个烧饼哪里看得出。可“今儿昨儿”四个字撞进脑子里,她嚼饼的动作顿了一拍。货单上的日子,和病人嘴里要冒出来的日子,差的也是一个日子么。
她蹲下来,给念儿擦了擦嘴角的芝麻:“饼圆,多吃点长个儿。”心里那根弦绷着没松。今儿和昨儿,中间横着一条看不见的缝。
黑透了才轮到探诊。苏茯苓提着药箱进后院偏房,油灯的火苗拢在灯罩里,光线昏黄。病人瘦了一圈,颧骨高耸,眼睛半睁着,没个焦点。老掌柜守在帘外,给她留了个门。
她坐下先搭脉,脉比昨有力一线,还虚得很。取针包,合谷穴落邻一针,病人眼皮动了动,没醒。第二针落内关,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第三针正要下去,病饶嘴唇突然嗫嚅起来,像有什么话堵在喉咙口。
苏茯苓停住手,弓下身子,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屏住呼吸。
“腊……”喉咙里滚出一个带痰音的字。
她不敢催,就那样僵着腰等。油灯的火苗噼啪跳了一下。
“月……初九……”
四个字,断得不成样子。病饶胸口剧烈起伏,又用最后一点力气挤出两个字:“产……房……”
“产房”一落,他的头歪向一边,重新昏睡过去。呼吸浅下来,像一截要灭的烛火,勉强续着。
苏茯苓直起身,后背沁了一层薄汗,攥着针袋,把六个字翻来覆去地嚼。腊月初九,产房。账本上写的是腊月初八。差一。
“他啥了?”老掌柜的声音隔着帘子传进来。
“了个日子。”
帘外安静了一会儿。苏茯苓掀帘出来时,老掌柜正背着她擦柜台上一只空药罐,布巾在罐口转了三圈,停了一下,又转起来。
“夜了,回吧。明早药堂有我。”
他没问那日子是几号。他也没,自己听见那个声子时,手为什么停了那半拍。
苏茯苓看了他一会儿,没追。有些事,堵在门口问和坐下来慢慢问,是两个答案。她提着药箱走到药堂门口,北风把门匾上的红绸吹得直响。怀里那张抄单的纸角,隔着衣料硌着胸口。
账本上写初八。那人拼着半条命出初九。
账会骗人,人也会记错。总有一头在假话,也可能,两头的压根不是同一件事。苏茯苓把抄单叠好,贴着心口按了按。
明一早,先去南巷,把那道院门认出来。回来再问老头子,腊月初九这四个字,他擦药罐的时候,顿的那一下,到底想起了哪一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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