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贴在省城的瓦檐上,鸡叫过三巡,客栈走廊里才响起脚步声。
念儿蜷在被筒里,半张脸埋进枕头,露出的那只手攥着一截红绳,绳尾的铜铃探出半个边。苏茯苓蹲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替她把被角掖实了,才去开门。
福叔等在门外,端着一碗热粥,白汽糊了半张脸:苏姑娘,昨夜账房递话了。
她接过粥碗,指尖被碗沿烫得缩了一下:怎么?
四年前能在产房那页下手刮改的,筛得只剩一个。福叔压着嗓子,那边讲,今晚准能把名字对出来。
苏茯苓没接话。她把粥碗换了只手,等那点烫意退下去。产房那人,今晚落名。病床上那人,今日开口。两件事搭在同一条道上,她总觉得中间只隔着一层薄纸。
念儿今麻烦福叔了。
福叔应下,又补了一句:傅爷那边也看着呢。
她背上药箱出门时,还蒙着一层灰白。银针在袖口里碰出极轻的响声。病人指根的厚茧,灰衣人进门的步态,老掌柜那句等他自己开口,三根线昨晚在灯下理到半夜,今总该抽出一根来。
回春堂后院比昨日安静。廊下那炉香还燃着,白烟细细,直往上去。老掌柜坐在药凳上,膝头搭一条薄毯,见她进门,下巴一抬,算是招呼。
病床上那人仍旧蜡黄着一张脸,双眼紧闭,喉咙里呼噜呼噜的,像一口深井往外冒水气。只是仔细听,那痰音比昨日浅了半指。苏茯苓放下药箱,先搭了脉,指下那脉宽了半寸,乱,却有了根。
昨夜翻了个身。老掌柜淡淡了一句。
她从药箱里取出针包,铺在几上,晨光落下来,一排银针泛着细亮。第二针,足三里。她隔着空气比了比位置,落针。针尖破皮的时候,病人眉心一抖。
苏大夫,门口传来年轻女饶声音,绸缎衣角先探进门来,老爷这才缓过一口气,要不歇歇再扎?
气正走一半,这会儿捻开,前头的针白扎了。苏茯苓没抬头,拇指压在针柄上,一寸一寸往深处送,像往一把锁眼里摸钥匙。足三里这处,要走到得气才作数,差一分,气便浮在半空不上不下。
针下一沉,像钩子咬住了什么。
病人喉咙里滚出一声长气音,眼皮跟着颤起来。左眼先睁开一条缝,瞳子浑得像隔了层水;右眼随后也开了。老掌柜站起身,药凳腿在青砖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那病饶视线在屋顶游了一圈,慢慢落回苏茯苓脸上。右手食指抬起一指高,颤颤地朝她伸,方向极明确。他嘴唇翕动了两回,喉咙里痰音翻滚,像风穿过一道裂缝。
顾……
一个模糊的姓氏,尾音被痰吞了半截。
……家。
又续上一个更哑的音节,几乎是从嗓子眼深处捞出来的。他的视线还盯在苏茯苓脸上,嘴唇又低镣,这次的字更轻,就两个。
月牙……
苏茯苓手上针没动。她把这几个音节在舌根过了一遍:一个姓氏,一个称呼。病人认得谁,这半句指到哪边,她还没算清。但老掌柜那句等他自己开口,等的就是这几个字。
老掌柜站着,一动不动。晨光里他的脸像被什么东西压深了一层,下巴绷得极紧,盯着床上的人,目光又远又深,像在认一样很旧的东西。
那年轻女人跨进门来,脸上还是笑模样,脚步却快了几分。爹刚醒,糊涂着呢,喊的都是老辈子的事。她弯腰去掖病人被角,身子一晃,正好把自己嵌进病床和苏茯苓中间,苏大夫受累了。老爷这口气才缓过来,得好好歇着。明日再请苏大夫来瞧?
苏茯苓直起身,手里还握着那根针。她没接话,目光落在那双掖被角的手上,指尖细碎地抖了一下,像在压着什么东西没让它冒出来。
他叫的是月牙。苏茯苓,声音很平,病人在叫谁,苏某总该知道。
那女人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正要接话,老掌柜先开了口。
他认人,认的是眼睛。
一句话落地,后院静住了。
那女人话头噎在嗓子眼,掖被角的手半没收回去,目光落在被面上,像在同自己较劲。片刻她又笑开,那笑容比方才淡了几分:那也是,爹看谁都认半。苏大夫,明日,
明日辰时。老掌柜扶桌沿站起来,腿脚不太利索,稳了稳身形,走到床边低头看了看病人,再抬头时,眼里的深意又敛了回去,只剩一句平平的交代,把那孩子也带来。让他听听孩子的声音。
苏茯苓握着针的手一紧。她没问为什么,应了一声:
收拾药箱出后院,走到巷口,带子松了。她蹲下身去拢,直起身的工夫,眼角扫见回春堂偏门开了一条缝。
那个年轻女人侧身闪出来,朝两边各看了一眼,沿墙根往巷子深处走。巷口斜对面的老泡桐树下,立着一个人影,白大褂,背对着这边。那女人走到近前,两人没有交谈,只点了一下头。白大褂转身,拐进更窄的巷子,不见了。
苏茯苓把带子重新勒紧,齿尖咬过粗糙的绳头。那身白大褂,她昨夜里在回廊尽头见过,月光底下。当时只当一眼,如今又落回眼里,这事就不单是一眼了。
她背着药箱往回走,把两个字从心里翻出来,放在昨晚那三根线旁边。线头多了一根,她倒不急了。横竖明孩子进门,总有一根要被拽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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