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点过一刻,还没亮透。医馆后屋的灯亮着,苏茯苓坐在桌前,面前平放着一个黄皮信封。封口红泥干透,边角印着一方的“苏”字墨印。昨夜带回来就压在枕下,一直没拆。玉对上了,才轮到这封信开口。她不想在那个当口拆得草率。
她撕开封口,里面一张旧纸折了三折。纸色泛黄,折痕起了毛边,字是张守拙的笔迹,一笔一划都压着劲。纸页散发出一股陈年的味道,夹着一点药香。没有寒暄,第一行就落在穰城道。她读了半页,停住,又从头读了一遍。
信不长。十六年前的初春,穰城道两旁的枯草还没返青,张守拙路过,听见草窠里一声极细的哭声。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女娃娃裹在旧棉袄里,冻得脸发白,怀里塞着一块玉,玉下压着短笺。短笺上写,这是苏家血脉,家中遭了难,不得已托在道途。信上没有留名,只留了玉作凭证。
张守拙写得平,字里行间没什么起伏:“老道这辈子治过病,没养过孩子。可那玉贴着娃娃的胸口,是热的。我抱起来,就没再放下。”
苏茯苓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后面又写他把她带回山里的头一个月,她夜烧,他守着炉子熬药;写她头一回开口喊他“爷爷”,他在药房里愣了半。最后一段是期限:“娃娃我养到十六年了,玉归她手。认与不认,全凭她自己。老道受托十六年,至此算交清了。”
底下空着两行,墨色淡了下去,只有半句:“余下的,等信到时再续。”
她的指腹停在那半句上。信已经到了她手里。续字的那个人,她前几刚送进土里。她没往下想。
“受捅两个字,她又读了一遍,眼眶发酸。她从认定自己是道上被丢下的那一个,可这张旧纸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丢”字,写着的,全是托付。她把信纸叠好,再展平,又叠好,压进信封。
“娘?”
里屋门开了条缝,苏念抱着枕头站在门口,头发翘着,眼睛眯着:“娘,你眼睛红的。你是不是要走了?”
苏茯苓把信封收进抽屉,起身走过去,蹲下来,先把他往怀里带了带:“红是看旧信看的。娘不走。娘去哪儿,都把你安置好了再走。”
“那初九我也跟你去。”孩子揉揉眼睛,声音含含糊糊,“我认得路,上次跟娘去过旧宅。”
她按了按他翘起来的头发:“校初九一早,娘先送你去陈爷爷那儿。”
安顿好孩子,她坐回桌边,翻到日历上的初九。那一格被圈了两道,一上一下写着两行字:巳时,城南苏宅;申时,宝瓶山茶庄。
她盯着看了片刻,提笔在空白处添了一行:辰时送苏念去陈伯那儿;巳时赴苏宅,午前离席;申时前赶到宝瓶山。旧宅和苏宅都在城南,一个在河湾里头,一个临着大街,两头隔着半段路,她心里有数。
行程排开,中间没有一寸浪费。她合上日历,把信封压进贴身内袋。一边是她的来处,一边是那场等了好些年的旧约。哪边,她都不打算让再等。
午后,她去城东卫生所领行医凭证。窗口递出公文袋,里面一页登记凭证,号码盖得端端正正。她抽出来过了一眼,折好放进口袋。柜台里的周副科长往她这边探了探头,压低了声:“有人又往这边递了东西,咬住你无照行医不放。公示照都上墙了还揪着,你心里有数。”
她把凭证按了按:“他递他的,我办我的。”
出了门,她低头看了一眼口袋。状子的事,近几日得落干净。苏宅那扇门她迟早要进,身上不能带着没洗净的污泥。
街上铺面陆续开门。她没急着回医馆,拐进一条侧路,步子不快不慢。不出三十步,那身灰衣又贴上来了。隔了大半条街,走得不急不缓,和她始终保持十几步的距离。
苏茯苓没有回头。这人跟了她三,从医馆跟前跟到南城旧宅,又跟到这儿。再往前是一条迎宾路,两边是商铺后墙,岔不出一条巷子。她走到街中段,站定,转身。
灰衣人收住脚。风掀起他的衣摆,脸上没有慌张,也不躲她的视线,就那么站着。
“跟了三,”苏茯苓开口,“从我门口那条巷子,跟到旧宅,又跟到这儿。我门槛上那个鞋印,跟你脚上这双一个纹路。我一个开药铺的大夫,不值得你们这么上心。想看什么,让主家自己来。”
她完转身继续走。身后半晌没有动静,然后一阵又轻又缓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走到街口,她从路边橱窗的反光里扫了一眼。灰衣人折进一条窄巷,方向正是秦宅那一带。兔规矩,像把她那句话原样收好,带回去交差。
苏茯苓心里有数:话递出去了。对面接不接,是下一步的事。
傍晚,她绕到宝瓶山脚,进那家茶庄。茶庄叫青庐,门脸不大,院子里种着一棵老桂花树。她问初九申时的位子,伙计翻了翻簿子:“有的,傅先生订的,二楼听雨轩,靠窗。”
她顿了一下:“他还什么了吗?”
“让备一把孩子的椅子,”伙计想了想,“那有个娃娃要来。”
苏茯苓站在原地,一时没接上话。她从没跟傅沉砚提起过苏念,至少她以为没樱可他连孩子的座位都备好了。
“傅先生还,到时候来的人要是多,隔壁那间也给留着。”
她道了谢,退出茶庄。桂花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她抬手摸了一下口袋里信封的边角,心里有根弦被拨了一下,又按回去。
回到医馆,已黑透。苏念晚饭后在里屋睡熟了,她坐在床边,就着床头那盏灯,把信纸又展开看了一遍。
“我抱起来,就没再放下。”
她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半没动。末了,她把信纸连同那块玉,一起压进枕下内袋。
苏家那头的夫人见了她会些什么?秦家接住那句“让主家自己来”之后,又会派谁来?她的手指搭在枕下的信封上,心里是定的。来路,她今钉死了。往后的事,走一步,接一步。
她关疗。苏念在梦里翻了个身,含含糊糊喊了一声娘。
“在呢。”她伸手轻拍他的背,“初九,先带你去陈爷爷那儿,再去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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