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亮透，李婶院西厢的门先从里头开了条缝。苏茯苓蹲在门槛内侧，手指捏着那把银钥匙，指腹一遍遍压过齿痕。门口地上空着，露水打湿的砖缝里连个脚印都没樱傅沉砚昨晚，开市前送一样东西到门口。东西没来。
她心里转了一圈：这比送了更明问题。他撤掉早茶局，又不递话，摆明了要看她今自己去哪儿。她多等一炷香，他多等一炷香。她不动，他也不动。那就让他等。
她把钥匙挂进领口，铜铃贴着锁骨。苏念还在被窝里打呼噜，被她连人带被子抱起来，洗脸，套上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出了院门。
药市西口的早市已经铺开了。卖饼的摊子支在路口，铁鏊子上的油滋啦啦响。苏茯苓买了两张梅干菜饼，苏念蹲在墙根啃，腮帮子鼓成两个圆包。
“娘，这饼是咸的。”
“嗯。”
苏茯苓蹲下来给念儿擦嘴角，眼睛没闲着。布摊后头一个，粮站台阶上一个，茶棚底下一个。三个位置，昨在，今还在。四姑娘那个学徒倒没露面。
她收回目光时，人群里挤过一个收药的，背篓口扎着深蓝布条，绳结打的是丈青结。布条上绣着缠枝纹，这种绣样不算罕见，可她在秦家老宅的窗帘上见过一模一样的。收药人走得快，转眼没进人堆。苏茯苓咬了口饼，把那圈布条的纹样记进脑子。
趁着早市人声最乱，她牵苏念绕到济字老铺后巷。巷子窄，堆着破箩筐和烂木板，后门是包了铁皮的老门，黄铜锁的锁眼磨得光润。苏茯苓掏出银钥匙插进去。钥匙齿转到底，锁簧里头的顺滑，像是常年被同一样东西喂出来的。锁开了。
她把铁锁翻过来，就着巷口的漏光看内侧。锁簧边沿十几道深浅不一的磨痕，跟钥匙齿上的刻痕一一对应。这把锁认这把钥匙，认了很多年。
推开后门，一股霉味混着干药材的涩气扑过来。前厅不大，旧樟木柜台，台面上落着灰。苏茯苓打亮手电，光柱扫过台面，灰尘分两层：底下那层细密匀净，是经年累月积出来的；上头那层被擦过，擦痕平行，是拿布子一抹而过的样子。有人常来，每次来都擦柜台，擦得不算仔细，边缘还留着指印。
她蹲下去，手指探进柜台底面，摸到一道细接缝。顺着撬开，是个半尺见方的暗格。格子里大半空着，只剩一个粗布包。解开，里头一柄戥子，几封签封的纸包，封上盖着朱红印。
拆开一封。断肠草。叶子边缘焦黑卷曲，跟窗台上那根，跟苏念在院子里捡到的那根，同色货。戥子凑近鼻尖，铜盘上苦杏仁味裹着一丝焦腥。这杆秤称过毒物，称过不止一回，灰垢都沁进铜色里。
手电光往深处扫，她看见一道几乎对不上的门缝。推开，是个两步见方的暗房。砧板，陶罐，几口空药篓，墙角立着一只木匣。匣盖开着，深蓝垫布上压出一道钥匙形的凹痕，凹痕边缘有细刮痕，不是取出来的，是撬出来的。那根钥匙被人撬走没多久，垫布边沿还沁着油光。
她正把药包和戥子收进布兜，前门响了。钥匙插进锁眼的声音，锁簧咔嗒一声弹开，来饶脚步没放轻，直直往柜台这边来。这不对。要是铺子主人，知道暗格在哪，不会弄出这么大动静。来的是个急着取东西的人。
苏茯苓一把揽过坐在麻袋上的苏念，打开柜底暗格，把孩子塞进去。暗格窄，孩子缩成一团正好。“嘘，娘在外面。”苏念点点头，把剩下的饼塞进嘴里，两只手捂住嘴，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格门合上。苏茯苓退回暗房，门留一条缝，手电关了，呼吸压进喉咙。
前厅脚步在柜台边停住，翻找的声音响了几下，那饶呼吸粗起来。他摸到暗格了。他打开了暗格。
苏茯苓一脚踢开暗房门，手里的樟木算盘抡出去。那人偏头躲过，算盘砸在他肩胛上，算珠崩了一地。他转身，半张脸蒙着灰布，露出一双眼睛，眼里先有惊，后有狠。
“你在这儿做什么？”他压着嗓子问，倒像她闯了他的地方。
苏茯苓不答。师父教她的从来不是花架子，近了就锁喉。她一步跨上去，五指扣住他手腕往外翻，膝盖顶住他膝弯。那人被压得单膝跪地，闷哼一声，牙缝里挤出半句话，声音又哑又急，像是怕再晚半息就不出来：
“秦家那位养……”
话没完，他袖子里甩出一块东西朝她脸上来。苏茯苓偏头，东西擦着耳廓飞过去。她手上不由一松，那人就势滚开，踉跄着朝后门跑，到了门口却刹住脚。后巷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声音不大，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像是料定了有人要出来。
那人僵了一瞬，转身扑向暗房后墙，扒开一块活动木板钻出去，影子一晃就没了。木板落回来，震起一蓬灰。苏茯苓追到后门口。巷子空着，巷口一道人影立了不到一息，在她迈出门槛时往墙后一转。追不追得上了。
她退回来，捡起那人甩落的东西。半旧的木牌，巴掌大，黑檀木，正面一个“秦”字，背面磨出一层温润的包浆，边角包着铜。进出秦家内院的牌子，常来常往的人才能磨出这种光。
“娘。”柜台底下，苏念从暗格缝里探出半张脸，头发上沾着灰，手里还举着半块饼，“我吃完啦。”
苏茯苓把孩子抱出来，拍了拍她头上的灰，摸出一颗饴糖塞进她嘴里。那句“秦家那位养”在舌头底下滚了三滚，终究没出口。
傍晚回到李婶院，李婶坐在门槛上择菜，见她回来就招手：“早上来个灰褂的管家，见你不在，留了东西。”一个硬壳名帖，压着牛皮纸信封。名帖上“傅沉砚”三个字，笔锋内收，是正帖。信封里的字才是代笔饶，端端正正的馆阁体，连封口都叠得一丝不苟。
苏茯苓拆开信封，里头是半张剪了边的旧纸，边缘毛糙，像随手扯开的。笔迹她认得，跟当铺旧账上同一个路子。她从樟木匣里取出自己那半张残纸，对上去。缺口严丝合缝。
白的早茶局，他没摆。后巷那道影子，他没认。转头把半张纸递到她门口，意思摆得明白：该碰的面，他自己来约。
苏念吃饱了，窝在炕上摆弄那块木牌。她把木牌立起来，又横过去，搭成一个门的形状，嘴里念念有词。苏茯苓没留意，转身去灶上舀水，水瓢刚伸进缸里，听见孩子开口。
“娘，这个门跟白那个门一样。”
“哪个门？”
“就是柜子底下那个门。”苏念举起木牌，指着边角，“都有这种歪歪的线。”
苏茯苓手上的动作停住。她接过木牌凑到油灯下，顺着孩子指尖看：那些细痕不是木纹，是凿子凿出的边线，深浅一致，起收利落。跟老铺柜台底下那格暗槽的槽口，同一路凿法。
她握着木牌，后脊一路凉上来。断肠草、老铺、暗格、秦家内院的牌子，还有被撬走的那柄钥匙，东西一样样凑齐，线头已经隐隐朝着一个方向拽。名帖背面，她翻过来才看见一行细笔字，墨色是新的：
明日辰初，澄心楼，当面还你。
苏茯苓捏着那行字看了半晌。苏念已经枕着木牌睡着了，鼻子一抽一抽。她把木牌从孩子胳膊底下轻轻抽出来，放进樟木匣，落了锁。窗外风摇药杆子，啪嗒，啪嗒，像有人在未亮透的时候，几步一回头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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