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市街口比镇上的集市整整超出一倍。
铁皮棚顶连成片,太阳一晒,风里全是黄鼙归混着的苦气,夹着隔夜陈货的土腥味。路窄,担子挤担子,卖药曲的老汉拿蒲扇轰苍蝇,一个不注意扇到旁边收草药的秤盘上,两人扯着嗓子理论起来。
苏茯苓一手牵住苏念,另一只手悄悄按了按腰侧那枚拴红绳的铜钥匙。路线图她记熟了,从西街口进来,数到第七条岔道,右拐,靠里的第二间铺面。招牌灰得看不太清字,门口晾着一排切好的黄芪片,阳光底下翻着淡黄。
妈,你听。苏念拽她袖子,那个碾子。
顺孩子的手指看过去,一家铺子门口坐着个老头,脚踩药碾子来回碾,铁轮滚过槽底,咔嚓咔嚓,草香气散出来。
跟爷爷的药篓一个味。苏念声,守拙堂那个大药篓,就是这个味。
苏茯苓心口被这话轻轻戳了一下。师父那药篓竹子磨得发亮,背带换了三回。她没接口,只把孩子的手攥紧了些,往第七条岔道里走。人声在她身后合拢,隔着一层汗味和尘土,她总觉得有一束目光贴着后背,温的,不刺人。她不回头,步子没乱。
第七条岔道右拐,靠里第二间铺面。药材堆到门槛边,生黄芪的甜腥气扑面而来。苏茯苓站在柜台前,把钥匙放在台面上。那截红绳五股辫,跟货架上的新绳子一比,旧得发暗。
柜台后面的老妇人抬起头,眼神落在钥匙上,停了停。
哪来的?
守拙堂的师父留下的,让我来取一样东西。
老妇人把钥匙拿起来翻看两遍,凑近低声问:那老头儿当年留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苏茯苓记得清楚。师父这话时已经咳得厉害,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把这枚钥匙搁进她手心,:东西在药市,去取回来,往后用得着。他要问,你就,药锄锈了,该磨了。
药锄锈了。苏茯苓,该磨了。
老妇人嘴角松下来,转身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铁皮箱子。箱子不大,边角磕得厉害,锁孔上落的灰倒是擦干净了,像有热这把钥匙等了很久。
那老头儿的东西,放我这六七年了。老妇人把箱子搁上台面,又,前几倒有个老头来打听过,问这箱子还在不在,连箱子尺寸都报得出来,一口北边口音,戴一顶旧军帽。我没认。
苏茯苓的手指停在箱盖上,顿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收回。
他来了几回?
就一回,问完就走。老妇人摆摆手,他他的,咱们应咱们的。你不拿玉来,我连箱子都不给你看。
苏茯苓从怀里掏出那枚玉佩递过去。老妇人接过来,对着光看了两眼,指腹在边纹收刀的拐角处摩挲了一下,脸上那点防备才彻底卸下去,把玉佩还她,铁皮箱子往前推了推。
苏茯苓把箱子抱到铺子角落一张矮凳上坐下。苏念乖乖蹲在她脚边,拿手指头戳箱沿的锈迹。
开箱的手比想象中稳。
铜锁,钥匙插进去,转两圈,咔哒一声。箱盖掀开,陈年的纸墨味扑出来,混着药材放久聊苦气。里面三样东西:蓝布包的旧册子、一包干远志、一张叠成四折的纸条。
蓝布包解开,册子是手抄方剂簿,封面四个字:守拙拾遗。纸页黄得发脆,翻开来都是她熟悉的笔迹,一撇一捺带着师父握惯炼的手劲儿。翻过两页,夹着一张泛黄的窄纸条,上头一行字,笔力苍劲:
玉本成对,人已各半。守拙拾遗,留待归人。
苏茯苓的手指在两个字上停了停。师父把一对玉拆开的缘由,在这两行字里露了个角,又没露全。
干远志的纸包解开口,药草干得透透的,她认得是师父自己晒的。最后是那张纸条,叠得方正,纸边泛黄,展开来只有两个字,写在正郑
苏家。
日光从棚顶缝隙漏下来,照在纸面上,那两笔字像会烫手。
她没出声,从布包里翻出那半张旧照。照片撕口参差,背面是师父写的于江州三个字。箱子里那条缝,她探手进去一摸,指尖碰到一片硬纸角,心夹出来。
一张残片。纸色发旧,跟旧照一模一样。
她把残片凑到旧照撕口边上。手有点抖,她拿左手压住右手腕,慢慢对齐。纸纹一点一点咬合,犬牙交错,严丝合缝。
一张照片,从中间撕成两半。她手里是左半,箱子里收着右半。谁撕的,又为什么分开存放,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右半的去向,从这一刻起成了她非查不可的事。
妈妈想爷爷了?
苏念的声音从脚边传来,一只手搭上她胳膊,温热的,带着孩子掌心那点潮气。
苏茯苓把旧照和残片收进布包,连纸条一起,压在最底下。她低头看着女儿:爷爷留给我们的东西,要收好。
苏念点点头,没再问。
铺里的药气在暮色里沉下去,街上的吆喝声也稀了。苏茯苓抱着箱子站起来,走出铺门。
斜阳铺在青石板上,收摊的人挑着空担子往街口走,影子拖得老长。她在门槛边站了站,总觉得街对面那道目光还停在她身上。她回头。对面只有收摊的人流。茶摊老板卸着棚布,帘子晃了晃,露出一根棚柱,空空的。
她攥紧布包里那张字条。两个字隔着布按在她掌心,一横一竖,像师父在催她动身。日落前得给苏念找地方住。至于那个,她从今晚开始查。
街对面茶摊棚柱后头,傅沉砚一直到那背影拐进巷子,才从柱影里走出来。
灰蓝旧褂子,帽子压得低,站在一堆收摊的药材担子中间,像个进城办货的乡下人。他目送铺门关拢,又目送那一大一消失在巷口,才松开攥了一下午的拳。
金管家从后头绕过来,低声问:少爷,要不要过街,跟那位太太打个招呼?
傅沉砚没答。刚才那一幕他全看见了。她低头开箱,她捏着字条发怔,她拿残片比照照片时,两片纸在光里咬合,他隔着整条街都看得出她的肩在轻轻抖。
四年前,山道雨夜,他昏迷前睁过一眼。一个背药箱的女人顶着雨跑过来,黑发湿透贴在脸上,额角有汗,嘴里喊着他什么。他记不清那句话,只记得那双眼,和他掌心那枚玉坠边纹的收刀拐角一样,落进去就没再出来过。午后药市口他只看到背影,不敢定。现在窗缝里那一眼,她低头、抬头、往箱盖上按了按手指,脸型眉眼跟雨夜正正对上。四年了,她比当年瘦了许多,可那双眼没变。
不上了。傅沉砚,回吧。
金管家愣了一瞬:您不是找了四年……
正是因为找了四年。傅沉砚的声音压得低,透着一股干涸多年的沙哑,突然站到面前,会吓到她。你去查她来药市之前落脚过的地方,一路在哪儿住、跟什么人搭过话,都查出来。查清了,再想怎么上前。
金管家应声去安排。傅沉砚站在棚柱边又看了那条巷子一眼,药市的人散了大半,暮色从棚顶口子里灌下来,把青石板染成一片灰金。他伸手进褂子口袋,摸到那枚描了一夜的玉坠纹样铜片,攥了攥,转身走向后巷。
巷口停着一辆没熄火的车。他一上车,看见座椅边放着金管家刚托人送来的纸包,里头是两枚话梅糖。他盯着糖看了良久,没动。
暮色沉下去,药市后巷口那辆黑车熄了火,安安静静泊在墙根底下。
巷子另一头,苏茯苓在客店门前的台阶上坐下,怀里抱着铁皮箱子,低头看着布包里露出的一角字条。苏念靠在她膝头,困得眼皮打架。
妈妈,孩子含糊地问,我们明去哪儿?
查一个字。苏茯苓把字条往里掖了掖,抬头看了一眼渐渐暗下来的,查完,就知道该去哪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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