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还没爬到窗台,苏茯苓就醒了。她把那本授徒旧册摊在桌上,一页一页翻过去,纸页泛黄发脆,边角卷起毛边,全是师父早年批注的针法和药性。翻到后面几页时,指腹忽然摸到一处微微鼓起的夹层。
她停住,顺着纸面轻轻一捻。夹页里滑出一张折了三折的药方笺,纸色比旧册更老,边缘已经发褐。
笺上写着一行字:守拙堂,江州西街。下面是一列药名,笔迹瘦硬,收刀带拐,她认得,和怀表内壁上那几个錾字是同一只手。
她捏着药方笺看了很久,从枕下摸出那枚玉佩,又取过怀表。三样东西并排放在眼前,对着晨光。
怀表内壁“守拙九年,江州记”的錾口,玉佩边纹的收刀拐角,药方笺上“拙”字最后一笔的顿挫,三处痕迹像三条溪流汇到一处,汇成一条路,一条通往江州西街的路。
苏茯苓把三样东西拢在手心,攥了攥。师父到死没提过这名字,可东西替他了。她起身翻出那个旧木匣,把药方笺、怀表、半张照片、还有那本旧册,一样一样码进去,又从床底拖出行李包袱。
她蹲在地上叠衣服,动作利落。苏念揉着眼睛从里间出来,光着脚站在门槛上,看她把衣裳一件件往包袱里塞,懵懵地问:“娘,要走呀?”
“嗯,去江州。”
“江州有糖吗?”
“到了买给你。”
苏念欢呼一声,光着脚跑回里间掏自己那件褂,把几粒话梅糖揣进兜里。苏茯苓盯着孩子的背影,把包袱带子又紧了紧。
上午去孙家。孙立行刚喂老头子喝完药,见她来还册子,愣了一下。苏茯苓把旧册递过去,随口这几要出趟门,店里的药材托他照看。
孙立行接过册子,先咧嘴一笑:“这几还有人特意来店里问,那扎针救回我家老头子的女大夫是谁,想寻你给自家老人也看看。我苏大夫忙,过两日再。”
笑完了,他才压低嗓门,“另外还有件事,我正想着得了空去跟你。”
他往门口瞅了一眼:“昨下午,一个戴旧军帽的老头儿,在德济堂门口站着,逢人就问,打听一个带孩子看病的女大夫,那女大夫背个药箱,细高个,孩子四五岁。站了快一个钟头才走。”
苏茯苓没接话,手指搭在柜台边沿,敲了一下,又停住。
孙立行又补了一句:“还有,卫生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下,停了辆黑车,生脸,停撩有大半晌。我问了问,谁也不知道车里的人。”
苏茯苓这才抬眼,声音淡淡的:“知道了。”她把柜台边一包药裹好,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立行,往后要是有人再问起我,你只答不知道。”
孙立行张了张嘴,点点头:“成。”
午后,傅家书房里茶烟升到一半就散了。金管家站在桌边,手里捏着几张纸:“三处落脚点都踏过了。头两处是空屋,锁都锈了。药农那处窝棚有近期住过的痕迹,灶灰还新,陶罐里捡出几根药渣,看着是黄芩和连翘,山莓杆也削了两根当柴烧,估摸入夏前还有人动过。”
傅沉砚没抬头,指腹摩着桌上那张玉坠画样:“还有呢?”
金管家顿了一下:“镇上也有风声了。有个戴旧军帽的老头儿,昨在德济堂门口打听一个带孩子看病的女大夫,问得细,知道背药箱,知道孩子四五岁。底下人回来报时,那老头已经离开镇子了,往北去的。”
傅沉砚的手停住。他拿起画样,对着窗外光看了一阵,画样上的边纹线条在光线下微微发亮。过了好一会儿,他按下内线那座旧式电话,声线平得听不出起伏:“备车,傍晚去镇子卫生院。”
傍晚,日头还没全落,傅沉砚的车停在那间老卫生院门口。院墙皮剥落了大半,门廊底下堆着几捆干柴。看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蹲在门槛上劈药草皮,抬头看见车,以为来了病号,听他问的是四年前的事,瘪着嘴想了半。
“四年前……是有个女人,抱着个奶娃娃,在这门廊底下躲过一场雨。”老头拿柴刀背蹭了蹭头皮,“娃娃哭得响,她哄不住,我给了她半碗热水。雨停了就走了,往山道那边去的。瞧那背影……像是个走方的大夫,背着个布箱子。”
傅沉砚站在门廊底下,没有进去。暮色从山那边漫过来,把医院的旧白墙染成灰黄。他脑子里浮起一幅画面:急雨、泥泞的山道、布药箱、一个裹着湿衣裳的年轻女人、怀里死死搂着的孩子。那些画面隔了四年,忽然被半碗热水烫得清晰起来。
他没话。站了许久,才转身上车。
黑透之后,车停在了槐树巷口。引擎熄了,车灯也关了,只有路边一盏黄澄澄的路灯照进车里,把傅沉砚的半张脸照得忽明忽暗。
巷子不深,第三间屋的窗纸透出一团暖黄的光。窗纸上有一道的影子,蹦一下,又蹦一下,像在够什么东西。影子旁边有一道更长的影子,弯着腰,大概是女人在替孩子穿衣裳。
傅沉砚盯着那扇窗,一瞬不瞬。他的手指搭在车门把手上,指腹摩挲着金属的凉意,却始终没有推开那扇门。
他知道,只要他推开这扇车门、走进去、叩响那扇门,四年前山道上的那场雨就会有一个答案。可是他也知道,那个戴旧军帽的老头比他还先找到镇上。她身边的暗处已经有人了,他不能再把自己摊成一个靶子,把她暴露在更多饶视线里。
他靠回椅背,闭了闭眼,声音很轻:“回吧。”
司机发动了车。车灯亮起,两束白光打碎石板路上的积水,缓缓调头,向巷口外驶去。
槐树巷里,苏茯苓正好吹灭油灯。苏念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忽然冒出一句:“娘,那个给我糖的叔叔,还会来吗?”
苏茯苓系包袱带的手顿住。黑暗里她看不见自己的手,只觉得指腹那一圈麻绳格外硌人。
“会的。”她,“他要来,迟早会来。”
苏念满意了,缩回被窝里,很快没了动静。苏茯苓却睡不着。她起身走到窗边,从板缝里望出去。巷口空旷,石板路泛着潮气,隐隐有两束尾光正在远去,红澄澄的,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重影。
她望着那两束远去的尾光,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四年前,山道上,也是这样的夜。大雨刚歇,她抱着苏念在泥地里赶路,身后一束车灯从坡上照下来,照得她的影子在雨雾里拉得老长。那时她拼命往前躲,头也不敢回。
今晚的车却没往巷子里开。那束光拐了个弯,走了,替她合上了这扇夜。
苏茯苓不知道车里坐着谁。她只知道,四年前的山道和今晚的巷口,隔了四年,车灯的轮廓一模一样。
她没有躺下。伸手够到床脚的包袱,隔着布面把三样东西挨个儿按了一遍,怀表、玉佩、药方笺。指尖透过布,像在认一条路。
路在江州西街。
她躺下去,眼睛闭上。窗外那两束尾光早已没影,可眼底还亮着一团红澄澄的光,和四年前山道上那辆车灯,一模一样。
喜欢山间医女,携崽寻总裁爹爹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山间医女,携崽寻总裁爹爹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