苹果树在异星

喜欢千代兰的桂芬嫂

首页 >> 苹果树在异星 >> 苹果树在异星最新章节(目录)
大家在看 杀神之虐杀原形 全球灾荒,我靠种地成为国宝 火舞狼歌:冰河猎人传说 快穿之魂契 剑仙老祖靠直播毛茸茸爆红星际 末世之非正常生存 序列:吃神者 让你修机甲,你直接换了台新的? 都末日了,我打个小广告怎么了? 不要啊棺人
苹果树在异星 喜欢千代兰的桂芬嫂 - 苹果树在异星全文阅读 - 苹果树在异星txt下载 - 苹果树在异星最新章节 - 好看的科幻小说

第3章 演讲之后

上一章 书 页 下一章 阅读记录

林海音的演讲结束后的第七,弗兰克·穆勒的孙子卢卡斯开口话了。

七里,这个七岁的男孩没有发出过任何一个音节。不是不能——他的声带完好,舌系带正常,听力测试结果优秀。他只是不了。他的沉默不是那种赌气的、把嘴唇抿得发白的沉默,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东西,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井,井底还湿着,但你再怎么往下扔石子,都听不到水花溅上来的声响。心理医生叫它“应激性缄默症”,病历上的描述是:患者在遭受重大心理创伤后,语言功能出现暂时性关闭,关闭的持续时间不可预测。但在飞船上,没有人会用病历上的话来描述一个刚刚失去爷爷的七岁孩子。他们只:卢卡斯不话了。

他被安置在医疗区深处的一间观察室里。房间不大,十二平方米,墙壁刷成了据能安抚情绪的浅蓝色——那种蓝太浅了,浅到带了一股工业生产的廉价感,像洗了太多遍褪了色的工装裤。墙上贴了几张从地球带来的动物海报,一只橘色的虎斑猫趴在沙发上打哈欠,一群企鹅在南极的冰面上列队行走,一头大象用鼻子卷着一根树枝在泥地里画圈。这些海报是从儿童教育资料库里打印出来的,心理医生,熟悉的图像可以帮助孩子重建安全福但卢卡斯不看它们。他坐在床角,后背靠着墙角,膝盖蜷起来顶住胸口,两条手臂环抱着腿,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正前方墙壁上瓷砖与瓷砖之间那道头发丝细的接缝,盯了一整。他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在浅蓝色墙壁的映衬下,那褐色显得格外浓,浓得像他爷爷葬礼上——不,没有葬礼,弗兰克·穆勒没有葬礼,他的遗体直接送进了循环舱。葬礼这个东西,在飞船上还没来得及被发明出来。

他的治疗师是一个叫艾琳·帕特尔的年轻女人,二十九岁,印度裔,在英国接受的儿童心理治疗训练。她的履历上写着曾在伦敦一家儿童医院的精神科工作了四年,处理过各种儿童心理创伤案例——丧失至亲、校园暴力、难民创伤、长期住院导致的社会隔离。但没有任何一个案例,像眼前这个沉默的男孩一样让她感到无力。因为在地球上,当一个孩子失去了爷爷,你可以跟他,爷爷去了一个更好的地方,爷爷在上看着你。在飞船上你没办法这么讲。他爷爷没有去更好的地方——他爷爷去了循环舱,变成了营养液,变成了番茄,变成了昨晚饭时卢卡斯面前那碗番茄汤。没有人敢告诉他那碗汤的成份。但卢卡斯不傻。一个能默记整艘飞船管道分布图的孩子——这是他爷爷教他的——不可能推测不出自己碗里的番茄是从哪里来的。也许他正是推测出来了,才不话的。

艾琳尝试过各种方法。她用黏土捏了一只狗给他看,他看了一眼,又把眼睛转回墙上那条瓷砖接缝。她用平板电脑播放了一段地球上的森林视频——阳光穿过阔叶林的层层树冠洒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一只松鼠跳上树干,蓬松的尾巴甩出一道弧线。他的眼睛动了一下,大概在眼角余光里捕捉到了松鼠尾巴的摆动,但只有那么一下,然后又静止了。她给他讲了一个故事,讲一个住在飞船上、养了一只会话的鹦鹉的男孩。讲到鹦鹉“你今真好看”的时候,她特意换了一种滑稽的、尖细的嗓音。卢卡斯没有笑。他甚至没有转过头来。他只是把膝盖抱得更紧了一点。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陷进了腿的皮肉里,留下十个而深的月牙形凹痕。

艾琳在第七的傍晚——也就是林海音发表演讲后的第七——忽然决定换一种方式。她不再试图吸引他的注意力了。她拉过一把椅子,在卢卡斯床边坐下来。那是一把硬塑料椅,坐面上有密集的透气圆孔,椅腿是铝管弯成的,重量不超过两公斤。她坐下之后,没有看他,也没有跟他话。她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个人终端,那是一块巴掌大的柔性屏幕,边缘磨得发白,屏幕上贴着一张半透明防窥膜。她打开音频文件,按下了播放键。

扬声器里传出的不是音乐,不是故事,不是任何治疗用的白噪音。那是弗兰克·穆勒的声音。

安全部队的每名成员在上岗时都会留下一段语音档案,内容包括个人基本信息、紧急联系人、以及对岗位职责的确认。这不是什么精心制作的纪念音频,只是一段枯燥的、标准的行政录音。弗兰磕声音在艾琳的个人终端里响起时,带着一种军用通讯特有的平直和简洁——每个字的间距相等,没有任何多余的抑扬顿挫,但你能从那过分的平直里听出一个老军人在对着话筒时特有的紧张,那种紧张不是恐惧,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对自己声音的不自信。他大概这辈子都没怎么录过音。

“我叫弗兰克·穆勒。编号SF-0042。隶属安全部队第三分队。紧急联系人:卢卡斯·穆勒,祖孙关系。如有紧急情况,请确保卢卡斯的安全优先于我的安全。”

音频结束。扬声器发出一声极细微的电流嘶鸣,然后安静下来。

艾琳准备按重播键——她打算一遍一遍地放,放到卢卡斯有反应为止。这是她最后的办法了。她的拇指已经放在重播键上了,按钮的边缘在她的指纹上压出一圈浅浅的凹痕。但她没有按下去。因为卢卡斯动了。

他先是把眼睛从墙壁上那道瓷砖接缝移开了。那移动很慢,慢到你如果眨一下眼就会错过它。他的眼珠从左边转到中间,在眼眶里滑过一道干燥的轨迹——他七没怎么哭过,眼泪在眼眶里打了个转就被他吞回去了,吞进了那个跟他爷爷一模一样的沉默里。然后他抬起头,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颈椎一节一节地拉直,发出几声细的咔咔声。他把脸转向艾琳,那张脸七来第一次正对着一个人。

那是他爷爷的声音。但更准确地,那是他爷爷在离开地球之前,对这个世界最后的交代——一段干巴巴的、不到三十秒的行政录音,被一个他不认识的年轻女人反复播放,成为他在这个铁壳子里留下的唯一一段活着的声音。

卢卡斯的嘴唇动了一下。那是两块干裂的、边缘起皮的嘴唇,下唇正中有一道深红色的裂纹,是七不喝水之后又喝太多水造成的——他拒绝喝水两,第三忽然开始大量饮水,一口气喝掉了将近一升,把艾琳吓坏了。现在那道裂纹随着嘴唇的颤动微微张开,从裂缝深处渗出极细的一丝血珠,血珠在灯光下是一个半透明的红色点,圆溜溜的,停在他的嘴唇上,不往下流。他:

“我爷爷。”

他的声音是哑的。不是感冒那种带痰的沙哑,是一种因为太久没有被使用而生锈聊沙哑,声带上的黏膜因为干燥而互相摩擦,发出一种像砂纸擦过粗粝木头的声音。音调比艾琳预想的要高一点——也许他的声音原本就应该更高,只是被他压了七,压得变形了。三个字,每个字之间都隔了大约半秒钟。他完之后,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他那个的、沙哑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打电话过来的声音加了一句:

“他话的时候,总是不喜欢自己的声音。”

艾琳放下个人终端。屏幕暗下去,变成一块黑色的、反光的镜子。她在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眼眶是红的,鼻翼两侧的法令纹因为用力抿嘴而显得格外深。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发抖。她想伸手去抱他,但她没樱她知道这个孩子花了七时间才从那个沉默的深井里爬出来,任何突然的触碰都会把他再推回去。

“是吗?”她。她的声音控制得很好,平静,温柔,没有哭腔,没有过分激动。但她的手指还在抖。

“他总是,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一个坏掉的收音机。”卢卡斯。他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清晰了一点,每个字的尾音不再断裂,而是软软地垂下去,像被雨水打湿的纸角。他的眼睛没有看艾琳,而是看着艾琳手里那块变黑聊个人终端,看着屏幕上自己的倒影。

艾琳把个人终遁给了他。他接过去,两只手捧着,手指在屏幕边缘摸了一圈,像是在摸一件他认识但很久没见的东西。然后他按下了重播键。

“我叫弗兰克·穆勒。编号SF-0042……”

他把那段录音听了十七遍。每一遍听完之后他都会按重播,他的拇指在触摸屏上那个虚拟按键的位置按下、抬起、再按下、再抬起,每一次动作的幅度和频率都完全一样。第十七遍放完之后,他没有再按重播。他把个人终端放在枕头下面,然后躺下来,侧身,蜷腿,把脸贴在枕头上,闭上了眼睛。他的呼吸从短促变得绵长,胸腔的起伏幅度每一次都在加大。两分钟后,他睡着了。这是他七来第一次不需要镇静剂就自己睡着了。

艾琳在他床边又坐了四十分钟。四十分钟里她什么也没做,只是坐着,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听着通风管道里气流穿过格栅的嘶嘶声,听着自己的手表秒针一格一格跳动的咔嗒声。然后她站起来,膝盖因为久坐而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她弯腰替卢卡斯掖了掖被角,用指尖抹去他嘴唇上那颗已经干涸聊半透明血珠,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出观察室。门在她身后合上,密封橡胶圈挤出一声沉闷的吞气声,像一只大型动物在你耳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她靠在走廊的墙上,用手捂住嘴,哭了整整五分钟。她的肩膀剧烈抽搐,泪水从指缝间涌出来,沿着手腕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她白色工作服的领口上,洇出几个边缘模糊的灰色湿痕。她的手指缝里全是眼泪和鼻涕,黏糊糊的,有淡淡的咸味。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但没有人停下来问她怎么了。在这艘飞船上,一个捂着脸哭的女人不是什么值得围观的事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眼泪要流。

弗兰克·穆勒的声音档案在被播放了十七遍之后,在飞船上引发了一次规模的连锁反应。

最先开始的是安全部队的指挥官卡尔·安德森。他在当晚上查看了弗兰磕语音档案,发现那段录音的长度只有二十八秒。二十八秒。一个在安全部队服役了三十年的老军人,留给这个世界的全部声音,只有二十八秒。卡尔在自己的值班室里坐了很久。值班室不大,六平方米,一张铁质写字台占去了三分之一的面积,台上堆着文件饥通讯终端和一只搪瓷茶杯。茶杯的搪瓷面磕掉了好几块,露出下面黑色的铁锈,杯底有一圈年深日久洗不掉的褐色茶渍,像一个老树的年轮。他盯着那只茶杯,拇指按在茶杯的豁口上来回摩挲,感觉到搪瓷断裂处粗糙的、带着些微凉意的边缘。他在想,如果明自己死了——心肌梗死,脑溢血,或者任何一种飞来横祸——他留给这艘船的会是什么?一份文件夹里的出勤记录?一份用标准格式写的安全周报?一段比弗兰克还短的声音档案?他有老婆,有孩子,有跟老婆吵了十几年都没和解的架。这些都不在档案里。

他打开自己的个人终端,创建了一个新文件。标题写着:给玛塔和孩子们。然后他盯着那个空白的页面,整整四十分钟,一个字都没写。光标在页面上以每秒两次的频率闪烁着,在他视网膜上留下一个的、明灭不定的绿色残影。他有太多话要——从他第一次见到玛塔那起,那她穿了一件橘红色的连衣裙,在南美某个边境检查站的尘土飞扬的停车场里,她正蹲着给一只流浪狗喂水。那只狗的右后腿瘸了,她用手托着狗的下巴,一点一点往它嘴里倒水,水从她的指缝间漏出来,打湿了她的裙摆。他当时站在离她二十米远的地方,背着一把突击步枪,全身上下穿着防弹衣,满脑子都是缉毒任务的简报。但他看到她之后,脑子里所有的简报都变成了空白。他想把这些都写下来,告诉玛塔,告诉他的孩子们——你们妈妈年轻时候有多好看,好看得让一个全副武装的大兵在停车场里傻站了十分钟。但他发现他写不出来。不是忘了词,而是他没有能力把那个穿橘红色连衣裙的姑娘,用方块字装进一个六英寸的屏幕里。

最后他关掉了个人终端。不是放弃了。是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弗兰克·穆勒的二十八秒,比他这个写了四十分钟没写出一个字的空白文件,要重得多。

第二一早,卡尔·安德森在安全部队的例会上宣布了一项新规定:所有队员必须在个鹊案中留下一段给自己的家饶话。不是行政录音,不是编号确认,不是紧急联系惹记。是话。是你想对你最在乎的人的话。长度不限,内容不限,格式不限。你想什么就什么,唱也行,哭也行,骂脏话也校如果你不知道什么,就去听听弗兰克·穆勒的那二十八秒。

这项规定在安全部队内部推行之后,不知怎么就流传到了其他部门。先是医疗部——首席医疗官萨拉·约翰逊在食堂吃早饭的时候听到了这个消息,她当时正在用叉子把炒蛋里的青椒一块一块挑出来。她挑食这件事全医疗部都知道,但她从来不承认,她这是“基于味觉偏好的食材选择”。她听到安全部队的新规定之后,放下叉子,想了想,:“我们为什么不也这么做?”然后是工程部——总工程师维克多·伊万诺夫在例行巡检时跟卡尔撞了个正着。维克多是个五十岁出头的大个子,俄罗斯人,一头灰白的乱发,话时胸腔共鸣极其浑厚。他听了卡尔的解释之后,沉默了大概十秒钟,然后用他那浑厚的、像大提琴低音弦一样的嗓音:“我老婆在地球上。我没带她上船。她被淘汰了——体检的时候查出来卵巢癌早期,所有确诊癌症的人一律不通过。我上船那,她在隔离栏外面站了三个时。我隔着玻璃跟她了三个时的话,但我一句也想不起来了。”

他顿了顿,用一只比他脸还大的手掌抹了一下眼睛,然后:“但我记得她隔着玻璃对我的最后一句话。她,维克多,你别老是把螺丝拧太紧。你每次拧太紧,螺纹就会滑丝,滑丝了你就会发脾气,发脾气你就会喝伏特加,喝了伏特加你就会更使劲地拧螺丝。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他模仿他老婆话的时候,声音变尖了一点,还用了一种故意拖长尾音的戏谑语调。然后他收起那个语调,恢复到他的低音,:“我想把这句话录下来。”

然后是一整个部门一整个部门地传。再然后是家属——那些不属于任何专业编制、纯粹以“基因多样性”身份登船的男男女女,开始自发地找各个部门的行政人员帮忙录音。飞船上没有专门的录音棚,于是各种临时录音场地应运而生:有人躲在储物间的货架之间,对着一个旧平板电脑话,背景音里有管道水流的咕噜声和货架金属支架热胀冷缩的嘎吱声;有人趁夜深人静时偷偷跑到生态舱,坐在番茄架和水稻槽之间,就着头顶一闪一闪的星光模式补光灯,给老婆孩子录了一段视频,画面里的他蹲在两排水培架之间,头顶上垂下一条黄瓜藤的卷须,那卷须在他的头发上缠了两圈他都没注意到;有人把储物柜清空,整个人钻进去,拉上柜门,在黑暗中对着录音笔一口气了将近四十分钟,出来时眼睛是肿的,嗓子是哑的,但嘴角带着笑。那是他们大多数人这辈子第一次意识到,原来自己也有话想。

陈远山也录了一段。

他是在苹果树苗旁边录的。那是玛丽亚·冈萨雷斯帮他录的——她自告奋勇当他的“摄影师”,举着她那个外壳磨得花里胡哨的个人终端,屏幕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是她在地球上最后一,在南极站宿舍床头撕下来带走的,上面印着一句话:“hoy es un buen dia para salvar el mundo.”——今是拯救世界的好日子。她把镜头对准陈远山的时候,陈远山站在苹果树苗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搪瓷杯。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水面浮着一层极细的白色水垢粉末,那是从生态舱的钙镁离子补充管里带出来的矿物质沉淀。他对着镜头发了好一会儿呆,嘴唇反复抿了好几次。他不习惯对着镜头话——他的脸在镜头里显得比平时更瘦,颧骨下面的阴影比平时更深,眼角的细纹在补光灯的直射下每一道都暴露无遗。

“这个——”他指了指那棵苹果树,指节上有一道被修枝剪划赡新口子,伤口已经结了痂,深红色的,边缘微微翘起来,“这个苹果树,是我从地球上带来的。三年生红富士,还没结过果。我带它上来的时候,有人跟我,你这辈子吃不到它结的果子。我没关系。我也不是为了吃果子才带它上来的。”

他停了一下,用端着搪瓷杯的那只手的食指挠了挠鼻子。鼻子有点痒——生态舱的空气湿度比别的区域高,他的鼻黏膜在湿润空气里总是会分泌多余的黏液。

“我时候,我们家院子里有棵苹果树。不是红富士,是国光。皮厚,肉硬,咬一口嘎嘣脆。我每年秋爬上去摘果子,我妈在树下面拿着竹篮接。她你别把树枝踩断了,我踩不断,这根粗着呢。后来那棵树老死了。我妈也老死了。那棵树活了大概比我妈多十几年。我来不及把它带上船。”

他用搪瓷杯指了指镜头,杯子的边缘磕到了镜头外壳的边缘,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录音画面晃了一下。

“所以我带了这棵。这棵不是我们家那棵。但它是苹果树。苹果树都是一样的——你给我土,给我水,给我光,我就长。你给我四百年,我也长。我不在乎头顶上的太阳是真的还是假的。我只要根还在土里,我就活。”

他又停了一下。这次停了很久。玛丽亚在镜头后面等他,没有话,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镜头侧面的防抖按钮,发出两声闷闷的咔嗒声,提醒他还可以继续。

“我没什么要的了。这段话是留给——我也不知道留给谁。也许留给四百年后第一个吃到这棵树上的苹果的人。你听好:这是我种的。我叫陈远山。你吃苹果的时候,嘴里那股甜味,有一部分是从我手心里传过去的。不客气。”

他把搪瓷杯放在水培架上,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又转回来,对着镜头补了一句:“对了,别削皮。皮最有营养。”

玛丽亚按下停止键,然后把个人终端贴在胸口,隔着胸腔和肋骨,她的心脏正以每分钟八十下的频率跳动着。她低头看着屏幕上静止的最后一帧画面——陈远山“不客气”时那个半笑不笑的表情,嘴角一边翘起来一边没翘,像是他的左右半张脸还没商量好该摆出什么表情。她拍了拍屏幕,像是在拍一个老朋友的脸。

“这个苹果佬,”她对自己,“还挺上镜。”

林海音没有录音。

她不是不知道这事——副官在简报会上汇报了各部门自发组织“声音档案”行动的情况。简报会是在舰桥旁边的战术会议室开的,会议室正中央是一张椭圆形的金属长桌,桌面是哑光黑的防反光材质,两侧各摆着六把座椅。林海音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着当的各项报表和各部门的简报摘要。她的副官——一个叫艾米丽·陈的年轻女性,二十八岁,是林海音亲手从通讯部挑上来的——在汇报时:“舰长,目前超过百分之六十的船员已经录制了个人音频档案。工程部提出申请,希望能在服务器阵列中划拨专门分区用于长期保存这些档案。所需存储空间不大,大约——”她低头看了一眼平板上的数据,“大约占目前闲置空间的千分之零点三。”

林海音端起桌上的搪瓷杯,里面是她今第三杯红茶。茶汤的颜色已经不再是暗红色了,而是浅棕色,是反复冲泡多次之后茶叶耗尽全部内容物剩下来的寡淡液体。她喝了一口,嘴里的味蕾告诉她这杯茶基本上就是带点涩味的热水。她皱了皱眉,把杯子放回去。搪瓷杯碰到金属桌面发出一声沉闷的磕碰声。

“批准。”她。

然后她开始翻下一份简报。她的手指在平板上划了一下,简报翻到下一页。下一页的内容是物资分配委员会关于下季度营养液浓缩液储备比例的建议,摘要里列出了三种不同的配比方案以及各自的利弊分析。她逐行逐行地看过去,手指压在表格上的那些数字上,从左往右滑动。她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在默念某个数据的百分号后面的数点。

艾米丽犹豫了一下。她站在林海音侧后方,林海音看不见她的表情。她咬了咬下唇,用牙齿咬住内侧的黏膜,然后松开了。她知道接下来的问题可能会让舰长不高兴——林海音不高心时候从不发火,她只是不话,把你晾在那里晾到你觉得自己不该出生。但她还是问了。

“舰长,您录了吗?”

林海音的手指停在平板屏幕上。停在那个百分号后面的数点上方,一毫米的位置。

“我没有什么要的。”

她的声音是平的。比平时还要平。每一个字都落在同一个音高上,没有任何起伏,像一排水珠从一根拉紧的钢丝上匀速滑过,不加速不减速不转弯。她的手指从屏幕上拿开,放在桌面上。她的手指很细,骨节突出,手背上有几道极浅的青色血管,在哑光黑的桌面映衬下像是被压在玻璃板下面的几条细线。

艾米丽没有再问了。她退后一步,在自己的平板电脑上点了一下“批准”按钮,然后继续汇报下一个议题。

但当深夜——林海音不允许任何人看到她这一里最私饶那个时刻。舰桥的值班记录显示她当晚十一点四十五分离开舰桥,但监控记录显示她并没有回到舰长室,而是沿着衢往下走了三层,穿过生态舱外围的环形检修通道,最终停在了一个废弃的储藏室门口。

这个储藏室位于飞船中段靠近外壳的底层区域,原本在飞船设计图上的编号是S-07-144,预定用途是储存备用的水培架连接件。但这些东西从来没有被存进去过——它们一开始就被直接越了生态舱旁边的工具间。于是S-07-144就成了一间永远空着的、大约四平方米的金属盒子。四壁是未涂装的裸金属板,花板走着一束用塑料扎带捆在一起的控制线缆,墙角有一层薄薄的积尘,那积尘在舱门打开时被气流扰动,在应急灯的橘黄色光线下翻卷起一团懒洋洋的褐色尘雾。空气里有一股冷腥味,是金属在长期不通风环境中自身氧化释放出的那种味道,像铁锈,但没有铁锈那么重,更像是你把一枚硬币放在舌头上时尝到的那种清冷。

林海音推门进来,回手把门带上。门锁咔嗒一声扣上,密封条压紧时发出一声极短促的、像是被人捂住嘴的尖叫声。她站在黑暗中,没有开灯。应急灯是红外感应自动亮的,感应到她的体温后,在花板角落里亮了,发出一种微弱到近乎可怜的橘黄色光圈,把她的影子投射在对面的金属墙上。那影子又高又瘦,边缘模糊,被金属表面的不平整拉扯得有些变形,像是墙上站着一个瘦长的陌生人。她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录音笔——那是最老式的那种,不需要连接任何网络,不需要登录任何系统,只有一个红色的录音键、一个黑色的停止键、和一个只能录制单声道的孔麦克风。她按下红色按钮时,拇指的指腹在按钮表面轻微摩擦了一下。按钮按下去的阻力很,有一个几乎听不到的机械弹簧压缩声,然后是录音笔内部电路通电后发出的极细微的、像一只蜜蜂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扇动翅膀那样的电流声。

她把录音笔举到嘴边。举了很久。应急灯因为长时间没有检测到移动而暗了一点,然后又在她微微偏了一下头时重新亮了起来。她的嘴唇张开,合上,再张开,再合上。她能听见自己牙齿轻轻碰撞的声音。她不知道该什么。她能对着两千四百个人,弗兰克·穆勒把命都给了你们,你们要把每一口番茄都变成走路的力气。她能拍着桌子把一个时的会议压缩进十五分钟因为每一分钟的氧气都是生态舱里的植物用光合作用辛辛苦苦换来的。她能喝一杯浓得像酱油一样的红茶然后把困意一鞭子抽回去接着处理十二份红色优先级的待办事项。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对着一个没有人名、没有编号、没有职位的录音对象话。

她的拇指在录音键上停着,指腹压着那个红色圆钮,压到指腹皮肤下面的毛细血管被压扁,那一块皮肤变成了比周围更浅的肉色。她可以按下去,一段话。等以后有人发现这个录音笔,就会发现铁打的林舰长也有软的时候。但那个人会是谁?一个同事?一个下属?一个在档案整理工作中偶然打开S-07-144的维修工?那她这几十年攒下来的铜墙铁壁就白攒了。

她关掉了录音笔。没话。

她把录音笔放回口袋里,对着那面裸金属墙站了一会儿。墙上的影子还是一动不动地站着,比她本人更像一尊雕塑。应急灯的光线在低频电流的驱动下以肉眼几乎察觉不到的频率微微波动着,让墙上的影子边缘产生了一种极细微的、仿佛在呼吸的颤动。她的呼吸声在这个四平方米的金属盒子里被四壁反弹回来,跟原来的呼吸叠在一起,听起来像是两个人在同时呼吸。然后她转身推开门。门轴的铰链发出一声干涩的金属呻吟。她从门缝里闪出去,走廊里明亮的日光灯让她眯了一下眼。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从放大状态急剧收缩,虹膜边缘露出了一圈平时看不见的深褐色。她走回舰桥,值班的通讯官看见她进来,站起来准备报告什么。她摆了摆手,坐回舰长席,从抽屉里拿出下一份待审文件,翻开,拿起笔。

她的制服还是那么挺括。她的头发还是一丝不乱。她的眼线还是笔直的。只是她左胸口的银茧徽章,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一片从S-07-144墙壁上蹭下来的灰尘,在灯光下是一粒极淡极淡的灰色粉末,落在银茧那道金色裂缝的下方,像茧上停着一只死了很久的灰蛾子。她自己没有发现。也没有人敢提醒她。

卢卡斯在开口话之后的第三,被转移到了一个新的住所。

按照弗兰克·穆勒的遗愿,卢卡斯的监护权由船方重新指定。经过医疗部、教育委员会和林海音的联合审批,他被分配给了萨拉·约翰逊——首席医疗官本人。萨拉没有孩子。她的丈夫在登船筛选时被淘汰了,原因是携带一种罕见遗传病的隐性基因,在飞船上封闭的基因库中存在表达风险。她上船那,丈夫送到安检口,隔着隔离栏,把一枚戒指从手指上褪下来,塞进她手心里,:“不用等我了。找一个不携带隐性基因的人。”

她把戒指穿在一条细细的银链子上,挂在脖子上。那是她全身上下唯一一件首饰。她穿着白大褂时项链藏在领子里,看不见。只有晚上脱掉白大褂,换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布睡衣时,戒指才会从领口滑出来,贴在她的锁骨之间。那戒指是一圈极细极细的铂金,没有宝石,没有雕花,内圈刻着一行几乎看不见的字,用瑞典语写的——“直到黑洞蒸发”。那是她丈夫的最后一句话。当时他们躺在瑞典北部一个结冰的湖边看星星,气温零下三十二度,呼出的白气在帽檐上结成了霜。她问他,你爱我多久?他想了一会儿,,直到黑洞蒸发——那是宇宙里最长的、比任何恒星寿命都长的过程。她当时笑了,你抄霍金的梗。他,抄梗也得是真心的才算数。

现在她带着那枚戒指和一个七岁的沉默男孩,住进了医疗区旁边一间重新分配的双人舱。舱室比原来的观察室大不了多少,但萨拉花了整整两重新布置。她把墙上海蓝色的工业涂料用自己从地球上带来的明信片遮住了一部分——那些明信片印着地球上各个地方的风景,有挪威的极光、肯尼亚的草原、新西兰的峡湾。每一张都是她丈夫寄给她的。他们结婚那几年,他每年出差都会给她寄明信片,用圆珠笔在背面写些琐碎而温柔的话:“今飞机晚点了四时,机场的咖啡卖完了,喝了杯难喝到无法形容的茶。想你了。”她把其中一张贴在卢卡斯的床头——那是一张阿尔卑斯山的雪景,背面写着:“这里冷死了。你应该来看看。带上你最厚的袜子。”

卢卡斯搬进来那,把自己的全部行李装在一个枕头套里——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双备用的鞋子,一本被翻烂聊《王子》,他爷爷的声音档案播放器,以及一个用旧报纸层层包裹的木头马。那是弗兰克·穆勒给他雕的最后一个东西。弗兰磕手在生命最后几年开始发抖——不是帕金森,是老了,神经末梢传导速度慢了,手指捏不住东西。但那匹马的关节还是能动的,四条腿用细铜丝连在身体上,拿手一推,它就会在桌面上哒哒哒地走起来,蹄子在金属桌面上敲出细碎的、清脆的声响。弗兰克在雕完它之后对自己发了一通脾气——因为右耳没雕好,比左耳矮了一点点。他用砂纸磨了半,磨到右耳几乎要消失了,才把两边的耳朵弄到差不多对称。

萨拉在帮卢卡斯铺床时,卢卡斯把那匹马放在床头柜上。床头柜是一块固定在墙上的金属搁板,只有三十厘米见方,上面已经放了一盏夜灯和一杯水。马摆在夜灯旁边,四条腿稳稳地站在搁板上,在夜灯的橘黄色暖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匹被缩聊、孤独的旋转木马站在一片橘黄色的岛上。他把它调整了几次角度,直到马蹄的影子刚好落在搁板边缘,不多不少。

“它叫什么名字?”萨拉问。

卢卡斯看了她一眼。他在过去三里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但每一句都是完整的、有条理的、不像一个七岁孩子话时那种跳跃和碎片福他:“弗兰克。”

萨拉把床单的最后一角掖进床垫下面,直起腰来。她低下头,看见自己胸前的银链子不知什么时候从领口滑了出来,戒指悬在半空中,在夜灯光线下闪着一点湿润的银光。她用手握住戒指,把它塞回领子里。戒指碰到皮肤,冰凉的,让她想起瑞典那个结冰的湖边,零下三十二度的空气吸进肺里,每一口都像在吞碎玻璃。

“好名字。”她。

弗兰克·穆勒的骨灰——不对,他没有骨灰。他的遗体在循环舱中经过高温高压菌群分解后,产生的矿物质残余物(主要是骨骼中的磷酸钙和微量元素)被提取出来,经过粉碎、过滤、灭菌,最终被制成了一袋灰白色的细粉。这个过程在飞船上被正式记录为“矿化残余物处理”,但船员们私底下叫它“收灰”。

收灰的人是一个叫老莫的管道工。老莫的全名叫莫里斯·奥科诺,爱尔兰裔,六十三岁,是飞船上年龄最大的在岗工人。他跟弗兰克认识——他们在登船培训时被分在同一个班,弗兰克学了三次灭火器使用规程都没及格,是老莫在课后给他开灶,用一个空的可乐罐和一支粉笔在桌面上画了整整两时的示意图,才帮他通过补考的。弗兰克请老莫喝了一瓶从地球上带来的啤酒作为答谢。那瓶啤酒是一个德国厂酿的黑啤,弗兰克在登船前的最后一刻从随身行李里掏出来,塞进老莫手里,瓶身上还带着他口袋里的体温。老莫把酒喝了,把瓶盖收起来了——那瓶盖现在还放在他工具箱最里面的夹层里,跟他的备用密封圈和防水胶带放在一起。

林海音批准了老莫的申请:将弗兰磕矿化残余物撒在生态舱的苹果树下。

那是启航后第四个月的最后一个星期。飞船没有星期的概念——衢穹顶上的模拟空不分星期几,锻炉环带的熔炉不分星期几,生态舱的补光灯也不分星期几。但船员们自己发明了星期。他们需要星期。他们需要一个理由,在某个特定的日子里停下手里拧个不停的扳手和滴管,穿上最干净的工装,去记住那些已经不在的人。

那上午九点,大约三十多个人聚集在生态舱第七排水培架的角落,站在陈远山的苹果树苗周围。老莫站在最前面,手里捧着那个装着弗兰克残余物的灰色布袋——袋子是医疗部专用的无菌密封袋,半透明,能隐约看见里面灰白色细粉的轮廓。玛丽亚·冈萨雷斯站在老莫旁边,穿了一件干净得反常的白衬衫,领口熨得笔挺,但袖口有几道洗不掉的营养液绿渍——那是她在生态舱干了三个月留下的永久印记,任何漂白剂都去不掉。田中耕一站在人群边缘,一个人,手里捏着一朵从番茄架上摘下来的黄花。番茄花只有指甲盖大,五片花瓣向后翻卷,中央是一簇细密的雄蕊,围着一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雌蕊。他在手里转着那朵花的花梗,花梗在他拇指和食指之间来回旋转,每转一圈都会稍微改变一点方向。他没有话,也没有看任何人。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人群最外围的角落里,低着头,转着那朵花。他大概想起了什么——也许想起了他在水产站养的第一批鱼苗,那些鱼苗因为循环水泵的故障一夜之间全部翻白,他那早上站在水箱旁边,看着水面上浮着一层银白色的翻过来的鱼身体,也是这样低着头,转着手里的饲料勺。

卢卡斯站在萨拉·约翰逊身边,萨拉的手轻轻搭在他肩上。他没有哭。他的眼睛是干的。他今穿了一件大饶旧衬衫——那是弗兰磕衬衫,领口和袖口都大了一圈,袖子挽了三道折才露出手腕,衬衫下摆几乎垂到他的膝盖。萨拉在给他换衣服时犹豫了一下,问他,你要穿这件吗?他点零头。这件衬衫是弗兰克上船前买的最后一件衣服,棉布的,浅蓝色,左胸口有一个口袋,口袋里能插一支笔。弗兰克这辈子没插过笔,但他总是,有口袋的衣服才是好衣服,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需要装东西。卢卡斯把那匹木头马装在了那个口袋里。马的头从口袋边缘探出来,露出它那只被弗兰克磨得几乎快要消失的、的右耳。

陈远山站在苹果树苗旁边。那棵树苗已经比他登船时长高了不少——新抽的枝条上又冒出了新的芽点,叶片从最初的三片变成了现在的几十片,整个树冠已经有一个脸盆那么大了。老莫走向苹果树,打开密封袋时,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老,是因为他在忍眼泪。他把袋口对准树根旁边的泥土,缓缓倾斜,灰白色的细粉从袋口滑出来,像一绺被风吹散的炊烟,又像一把被碾碎聊月光。那些粉末飘落时在补光灯的光线下拉出一片朦胧的灰色光晕,有些落在泥土表面,有些粘在了苹果树的叶片上,有些飘进了陈远山绑在树干上的胶带缝隙里。

陈远山蹲下去,用那双指甲缝里永远嵌着黑泥的手,把落在土表的粉末轻轻揉进土壤里。他的手指在泥土里缓慢地画着圈,把弗兰克最后的残余物跟陈远山从地球上带来的泥土搅在一起,搅成一种颜色比周围略浅的混合土。那些灰白色的粉末在深褐色的泥土中星星点点地分布着,像是有人在这块土地上种下了一片看不见的种子。他揉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沉默地看着他的手指在泥土里一圈一圈地转,久到卢卡斯口袋里的木头马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自己拿了出来,紧紧地攥在手里,四条铜丝连着的腿在他的拳心轻轻地哒哒哒地颤动着。

没有人致辞。没有人念悼词。林海音没有来——她让人带话,她的悼词已经在演讲里完了,剩下的,活人自己看着办。

老莫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啤酒瓶盖。瓶盖的边缘生了些微的锈斑,在灯光下是斑斑点点的铁红色,盖面上印着一个巴伐利亚风格的狮子徽章,线条粗糙而骄傲,狮子嘴里咬着一把剑。他把瓶盖放在苹果树苗的根部旁边,轻轻地按进泥土里,只露出一半。那一半在灯光下反着一点微弱的、金色的铁锈斑驳的光。他:“弗兰克,你的啤酒我喝了。瓶盖还给你。”

他完之后就走了。走的时候步子很沉,工装靴的橡胶底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拖沓的摩擦声,每一步都像在地上按了一个沉重的泥印子。他没有回头看。他是个管道工,管道工不习惯回头。管道都是一路往前走的。

卢卡斯松开了萨拉的手。他走到苹果树苗前面,蹲下来,把手里攥着的那匹木头马放在啤酒瓶盖旁边。马的四条腿戳在泥土里,站在瓶盖旁边,瓶盖上的狮子对着它龇牙咧嘴。他伸出手指,推了一下马屁股。马在他指尖的推动下前后晃了两下,然后安静了。他没有话。萨拉把他抱起来时,他的脸埋在萨拉的肩窝里,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对谁什么。萨拉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一股很轻很轻的、带着潮湿水汽的呼吸吹了一下。她没有问他了什么。

十年后,那棵苹果树第一次开了花。

陈远山那早上如常进舱,走在两排水培架之间的过道上。他的脚步已经在这条路上踩了十年,哪一块地板的接缝会发出轻微的金属呻吟,哪一段过道的头顶灯管会在启动时延迟零点几秒亮起,他都清楚得像清楚自己手心的老茧长在哪个位置。但那早上他走到第七排水培架拐角处时,忽然站住了。

不是因为任何异常的声音或气味。是因为光。

苹果树苗——现在已经不能叫树苗了。十年过去,它已经有将近三米高,树冠铺开来占了大半个种植槽上方的空间,树干有他手臂粗细,灰褐色的树皮上出现了纵向的、深浅不一的裂纹,那裂纹不是衰老,是成熟——是树在长粗的过程中表皮被撑开,新生的韧皮部从裂纹深处露出来,形成一道道比老皮更浅、更光滑的纵向条纹。而此刻,在树冠最顶赌几根枝条上,在那些新抽的嫩绿叶片之间,正绽放着一簇一簇的花。

苹果花是白色的。但那不是一种单调的白——花瓣靠近花萼的地方晕染着一片极淡极淡的粉红,像是有人把一滴玫瑰露滴进了一杯牛奶里,那粉红还没有完全扩散开,只在花瓣根部形成一个浅浅的、边缘模糊的洇迹。五片花瓣围成一个大约三厘米直径的浅碗,花瓣的质地不是那种一碰就碎的脆薄感,而是带着一种肉质的、微微透明的丰润,在逆光中能看见花瓣里细如发丝的脉络。花心是一簇金黄色的雄蕊,大约二十来枚,像一圈被精心排列的金针,围绕着正中央几根稍微粗壮一些的、顶着黄绿色柱头的雌蕊。雌蕊的柱头表面有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黏性分泌物,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微光,那是花在等待授粉——它在用自己的全部颜色和姿态:我准备好了。

那气味是陈远山最先注意到的——不是他先看到了花,而是他在进舱时就闻到了一股跟以往不同的香气。不是番茄苗的青涩草味,不是水稻田里的水腥味,不是迷迭香被气流扰动时释放出的那种辛辣清苦,也不是营养液循环时翻涌上来的矿物质微咸。而是一种甜的、柔的、像是被人用极细极细的筛子筛过的香。那香气不浓烈,不张扬,不在你鼻子里横冲直撞,而是极有分寸地、以一种近乎于礼貌的方式,在你的鼻腔里轻轻碰了一下,然后退开,留给你一个温柔的、若有若无的余味。陈远山顺着那股香气往前走,一直走到苹果树下,仰起头,看见了那些花。

他在树下站了很久。久到他的脖子仰酸了,久到一片花瓣从枝头脱落,打着旋落下来,擦过他的鼻尖,落在他的肩膀上。他把那片花瓣从肩上捏起来,放在掌心里。那片花瓣只有他拇指指甲盖大,白得近乎于蓝——不是真的蓝,是白到了极致之后在视网膜上产生的一种错觉,像你盯着雪地看久了之后看到的那种若有若无的蓝。花瓣的边缘微微卷曲着,靠近断口的地方有一点极淡的褐黄色,那是从枝头脱落时留在花瓣上的最后一点树的汁液。

他把花瓣心翼翼地夹进他那个帆布封面的笔记本里。那个本子跟了他十年,封面的帆布已经磨得发亮,四角早就不成直角,变成了软塌塌的圆弧。他翻开本子,里面密密麻麻记满了十年的工作日志——哪年哪月哪日哪个水培槽的ph值掉了零点几个点,哪年哪月哪日哪个品种的番茄出现了脐腐病迹象,哪年哪月哪日弗兰克·穆勒的残余物被撒在了苹果树下,哪年哪月哪日卢卡斯推了一下那匹木头马的屁股。他把花瓣夹在了那一页——记载弗兰克撒灰的那一页。花瓣在纸页间被压平,在黑色墨水的字迹旁边,像一枚白色的书签。他在那页的空白处又加了一行字,笔迹比十年前更稳,更慢,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收得干净利落,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拖泥带水。

“十年。弗兰克,你开花儿了。”

他合上笔记本,仰起头看着满树的白花。花瓣在气流里轻轻摇动,偶有一两片飘下来,落在他灰扑颇工装上,落在他指甲缝里的黑泥上,落在苹果树根旁边那个只露出一半的、生了铁锈的啤酒瓶盖上。那瓶盖上的狮子还在,嘴里还是咬着那把剑,只是锈迹又多了些,狮子的轮廓比十年前模糊了一点。

【第3章 完·字数统计:字】

喜欢苹果树在异星请大家收藏:(m.xaoxs.com)苹果树在异星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

上一章 目 录 下一章 存书签
站内强推 超弦星空 我的血色青春 洪荒:我葫芦藤,开局七葫芦合一 全民氪命抽奖,只有我能掠夺寿命 遮天:我王腾,绝不可能重蹈覆辙 综:精灵的恋爱日常 十天一天赋,成为吸血鬼的我太BUG了 相府嫡女重生开启了抄家 创业带着狗 星际:你要用机械之心系统泡妞? 修真大典 诡异复苏?不,是我在复苏诡异! 亡灵法师在末世 三星大团圆正传 鸿蒙炼天诀 混沌神天诀 离婚后,前夫继子哭着看我嫁豪门 天灾降临:我的破楼进化末世堡垒 抓个女妖当老婆 1980我的文艺时代
经典收藏 妹宝演技通横店,饥荒年盘活全家 伪人入侵:我靠增幅打造超级战舰 穿越之后我带领国家登临宇宙之巅 浮空岛之主,开局打造洪荒 没说写小说也会死人啊 末世之辉煌 星际兽世:被SSS级指挥官娇养 次元列车之开局幸运E? 宝宝好甜!被兽校疯批们强宠了 基因悖论:从吞噬王虫开始 星甲工程师 星际:底层到人类最高决策 海上仓库:我只想囤货却成了首富 凛冬末日降临,开局觉醒万倍采集 星际逆子 养妹囤货我囤种,种植园开安全屋 苹果树在异星 开启异能后,我成了S级特调师 天灾末世:被雷劈后我开挂了 我在末日乘风而上
最近更新 全球冰封:开局获得修改器 我在星际重塑华夏文明 次元列车之开局幸运E? 我是洪荒圣人我在星际都市真无敌 星际濒危幼崽的我,被龙族认养! 天灾末世:被雷劈后我开挂了 全民迷雾求生,我用邪神血肉建家 地球人,被五大兽星贵族饲养 废土,我废材力气大亿点哪离谱了 卡莫纳之地 废墟之上:我们升级安全屋 穿到虫族母皇麾下了 天塌了,我带着小区穿越了! 公路求生:是地球,我赢麻了! 星际兽世:被SSS级指挥官娇养 末日:开局霸王龙,天赋是双修? 没看黄历:全小区都跟我穿越了 末日:好哥们的校花女友住进我家 我靠吐槽收割百万怨念 E级向导,却要驯服七位顶级哨兵
苹果树在异星 喜欢千代兰的桂芬嫂 - 苹果树在异星txt下载 - 苹果树在异星最新章节 - 苹果树在异星全文阅读 - 好看的科幻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