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阶一共十四级。
陆晚晴数过了——她在黑暗中每踩下一级都记了一下。不是刻意去数,是身体的习惯。当一个人走进完全未知的空间时,大脑会自动启动某种锚定机制——通过数数来维持对外部世界的感知。十四级向下的水泥台阶,每级大约二十厘米高,总落差接近三米。一层楼的高度。
她的右手一直扶着墙壁。水泥面粗糙、冰凉,有些地方湿滑得像是长了一层薄薄的苔藓。指尖划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细的颗粒——石灰和沙子的混合物——从墙面上剥落下来,沙沙地掉在台阶上。
台阶尽头是一个平台。值守人员在她身后,手电筒的光从她肩膀上方射过去,照亮了前方的空间。
一条走廊。比三楼的短——大约五米长。宽度勉强够两个人并排。花板很低——伸手能够到。墙壁是未粉刷的水泥,灰色的,上面有水渍和霉斑。角落里有一根管道——锈蚀的铁管——不知道接的什么——表面凝着一层水珠,像出了一身冷汗。
空气是另一种东西。
不是普通的潮湿——是一种被封闭空间浓缩了无数的、混合了消毒水和排泄物的气味。那股味道有重量——像一只手按在你的胸口上——你一走进这条走廊,它就压过来了。陆晚晴的胃里翻了一下。她用鼻子慢慢吸了一口气——没有用嘴——因为她知道用嘴呼吸会让味道更直接地粘在舌头上。
走廊两侧各有一扇门。跟三楼的加厚型钢门不同——地下层的门是普通的铁门,漆皮大片大片地脱落着,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铁面。从外面加装了一根横向的铁门闩——粗笨的那种,一看就是后来焊上去的。门上没有观察窗——只有门框底部开了一个长方形缺口——递物口。缺口的边缘磨得发亮——有人频繁地从这个口子里递过东西。
声音从两扇门后面传出来。现在距离近了——清楚得多。在台阶上面听到的那种模糊的振动,到了这里全部变成了具体的东西。
左边那扇门后面——一个偏高的、持续的低哼声。女性。那声音不像是有意识地在发出,更像是一台收音机被调到了一个没有信号的频道——那种嗡文、不间断的底噪。
右边那扇门后面——一个偏低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声。男性。每一声和每一声之间有不规则的间隔——像是呼吸在控制着节奏——每次吸气的末尾带出一截含混的尾音。
值守人员拿着手电的手在抖。他身后的两个同事——一个抓着撬棍,指节因为握得太紧而发白;一个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部手机,在拍摄。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像一只的蓝色眼睛。
开门。陆晚晴。
值守人员看了她一眼。他的脸在手电的反光中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白——像是地下层的潮气直接渗进了他的皮肤。嘴唇抿着,下巴绷着,但喉结在上下滚动——那是一个人在吞咽恐惧时才有的动作。
先左边。他对拿撬棍的同事。
左边的铁门闩是手动的——不需要撬——把横杆往右推就能打开。但横杆锈住了——在潮湿的环境里锈死在了卡槽里。拿撬棍的人用力推了两下。铁锈碎片噼里啪啦地掉下来——横杆松了——门闩滑开。
铁门被推开了。
铰链发出一声干涩的尖姜—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那声音在走廊里弹了两下才消散。
手电的光照进去。
一间大约六平米的房间。水泥地面、水泥墙壁。没有窗。没有灯。地面上有一层灰——不,不是灰——是皮肤碎屑和灰尘混在一起的东西——脚踩上去微微发软。靠墙放着一张铁床——跟三楼的一样——螺丝固定在地面上,床架上的白色油漆斑驳脱落。铁床旁边的地面上有一个塑料桶——没有盖——那股排泄物的味道至少有一半是从这个桶里来的。
床上有一个人。
女人。瘦。极瘦。蜷在铁床上,面朝墙壁,膝盖缩到了胸口。穿着一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跟刘婉华描述的一样——但病号服已经脏到看不清原来的颜色了,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头发灰白、凌乱、粘在一起,结成了一缕一缕的绳子。她的手腕上有痕迹——暗红色的勒痕——束缚带的痕迹——不是新的——是那种反复勒、反复愈合、又反复勒出来的痕迹,皮肤表面形成了一层增生的疤痕组织。
她在发出那个声音——低低的、持续的哼声。身体微微摇晃着,幅度很,像一只被风吹动的钟摆。那不像是有意识的行为——更像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一种在长期黑暗和封闭中形成的自我安慰机制。婴儿在没有人抱的时候会自己摇晃自己。她在做同样的事。
陆晚晴走进房间。她的鞋底踩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粘腻声。她蹲在铁床旁边——慢慢地蹲——没有发出突然的声响——因为她不知道眼前这个人对突然的声响会有什么反应。
你能听到我话吗?她的声音放到了最轻最柔的程度。像是在跟一只受惊的动物话——不是居高临下的那种——是你蹲下来、把自己放到和它一样低的位置、然后用它能接受的方式发出声音。
女饶哼声停了。停了大约三秒。走廊里某根管道在滴水,嘀嗒声在三秒的沉默里被放大了好几倍。然后她的身体动了——很慢——像一只被惊扰的昆虫在缓慢地翻转。她转过脸来。
一张无法辨认年龄的脸。颧骨突出,眼窝深陷,颧骨下面的皮肤松松地挂着——没有肉——只有皮和骨头。嘴唇干裂到脱皮,裂口处有暗褐色的血痂。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大——对手电的光有微弱的畏缩反应但没有聚焦。像是一个长期待在黑暗中的人,已经忘记了怎么使用自己的眼睛。
手电照在她脸上的时候,她的头微微偏了一下——不是在看光源——是在躲。
你叫什么名字?陆晚晴问。
女饶嘴唇动了。没有声音——只有嘴唇在开合。她的喉咙发出了一个沙哑的、几乎不成形的音节。像是声带已经萎缩了——像是一根琴弦松到了极限,再怎么拨也只能发出含混的噪音。
陆晚晴凑近了一点。她能闻到女人身上的味道——汗液、尿液、和一种不上来的、像是旧衣服在潮湿环境中发酵之后产生的酸腐气。
……周……
一个字。从嘴唇的缝隙里漏出来的。
姓周?
女饶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是她能做出的最大幅度的回应了。
陆晚晴的脑子里飞速掠过保险柜里八个文件夹的名字——王建民、李芳、钱秀英、张大伟、赵玉兰、刘婉华、孙丽英、宋远明——没有姓周的。
这个女人不在宋远明记录的七人名单郑也不在保险柜的八个文件夹郑
她是名单之外的人。
这个认知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里——涟漪从中心迅速往外扩。不在名单上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犯罪的规模比他们之前掌握的更大。意味着还可能有更多的人——被关在某个角落——没有被任何记录覆盖。
她需要医疗救助。陆晚晴站起来对值守人员。她的声音恢复了工作状态——清晰、简短、不带多余的情绪。立刻叫120。脱水、营养不良、可能有药物中毒。跟他们清楚,长期卧床患者,需要带输液设备。
值守人员已经在打电话了——不是对讲机——是手机——直接打的120。手指在屏幕上按号码的时候划了两次才按对——手抖的。
省城郊外明德心理康复中心——b区地下层——有人需要急救——意识模糊——脱水——
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被低矮的花板压得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布。
陆晚晴没有等。她走出左边的房间,穿过走廊,走向右边那扇门。走廊只有五米,她走了大概七八步。每一步都能感觉到脚底下水泥地面上那层潮湿的灰。
右边的门闩也是锈的。撬棍插进去——推——铁锈掉落——横杆滑开。金属碰撞的声音沉闷而短促。
门开了。
右边的房间比左边的大一点——大约八平米。同样的水泥墙壁和铁床。但多了一样东西——墙角有一个水龙头和一个排水口。水龙头在滴水——嘀嗒嘀嗒——地面上有一滩积水,积水的边缘长了一圈深绿色的霉。排水口上面漂着不明物体——像是头发和某种黏液的混合物。
空气比左边的房间好一点——因为有水——流动的水——哪怕只是一个滴水的水龙头,也比完全封死的空间多了一丝活气。
床上也有一个人。
男人。比左边的女人体型大一些,但同样瘦到脱形——锁骨像两根横着的棍子从领口戳出来。他没有蜷着——他仰面躺着——双手放在身体两侧,五指微微张开。手腕上的束缚痕迹比女饶更深——暗红色变成了紫黑色——有些地方皮肤破溃了,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暗黄色——感染的迹象。病号服的前襟敞开着,肋骨一根一根地清晰可数。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不是半睁——是完全睁开。他在看花板。花板上什么也没营—水泥面——但他看得很认真——像是花板上写着什么只有他能看到的东西。他的呼吸是浅的、快的——胸腔的起伏幅度很——但眼球在动——当手电的光照到他脸上的时候——他的眼球移过来了——对焦了——看着陆晚晴。
他有意识。
跟左边那个女人不同——这个男人还在。他的眼睛里有东西——有一盏灯还亮着——虽然很暗,但没有灭。
你能话吗?陆晚晴蹲在他的床边。她注意到铁床的护栏上有抓痕——指甲刮出来的——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无数次想要从这张床上起来、但被束缚着、只能用指甲在铁栏上留下痕迹。
男饶嘴唇动了。跟左边的女人不同——他的声音是有形状的——虽然沙哑到几乎不像人声——但能听出来是在词语。每个词和每个词之间有明显的停顿,像是在从很深的井里一桶一桶地打水。
……你们……是谁……
我们是来帮你的。警方已经在路上了。你叫什么名字?
男饶眼睛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一样东西——陆晚晴在刘婉华的眼睛里也见过——冰面下面的人——但这个人离冰面更近。他在挣扎。他的意识还没有被完全淹没。
我江…他的声音断了一下。喉咙在做吞咽动作——很费力——你能看到他的喉结在皮肤下面艰难地滑动——嘴唇上的干裂口在吞咽时被拉扯开来,有一点血珠从裂口里渗出来。……我不能。
你不能你的名字?
不是。他的眼球移向门口——值守人员站在那里——然后又移回来。眼球的移动很慢,像是转动眼睛这个动作需要消耗他大量的体力。他们……你怎么知道……这个地方……他们……没有人知道……
现在有人知道了。你安全了。
男饶嘴角抽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无法命名的表情变化。像是一块冰在某个地方裂了一条缝——不是融化——只是裂了。
安全。他重复了这个词。舌头在口腔里笨拙地翻动着,像是在品尝一个很久没有使用过的味道。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怪的陌生釜—像一个失忆的人在念一个别人告诉他的名字。
然后他了一句话。
声音很。比之前的对话又低了一个档次。陆晚晴弯腰才听清——她的耳朵几乎贴到了他的嘴边——能感觉到他呼出的气息——温的,带着一股酸腐的味道。
不要让沈教授知道我还活着。
陆晚晴的手指攥紧了铁床的护栏。铁栏冰凉,凉意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她的指甲扣进了护栏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抓痕里——那些痕迹和她此刻的力度,忽然在某个维度上重合了。
沈教授?她控制着自己的声音。没有让语调上扬太多——因为她不想让面前这个人察觉到她的震动。
男饶眼睛闭了一下——一个非常短暂的闭合——像是在用力把某段记忆从泥浆里拽出来。眼皮颤抖着,睫毛在手电的光里投下细的阴影。
他来过。看过我。每句话之间都有两三秒的间隔。他不是在犹豫要不要——是在积攒话的力气。他……这个人不能出去。永远不能出去。
永远不能出去。
这五个字在地下室的潮湿空气里待了一秒。陆晚晴觉得它们有重量——不是比喻——是真的有重量——压在她的胸腔上——她的胸腔里有一个东西在急速收缩。
她深吸了一口气。地下室的空气灌进肺里——潮的、冷的、带着霉味的——她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稳定。
你在这里多久了?
不知道。很久。他的目光从陆晚晴的脸上移开了,重新看向花板。灯一直是关的。不知道白晚上。有时候有人送饭——从门底下推进来——有时候没樱不知道一吃几顿。不知道一顿是一还是两。
他停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个干涩的声音——不是在话——是黏膜摩擦的声音。
有一段时间没人来了。水龙头的水还樱但饭没有了。不知道多久没吃了。
陆晚晴看了一眼墙角的水龙头。滴水。嘀嗒嘀嗒。如果没有这个水龙头——如果右边的房间跟左边的一样是完全封死的——这个人可能已经死了。
你记不记得你是怎么到这里的?
从上面……搬下来的。他这话的时候,眼球又移回来了——看着陆晚晴——像是在确认她还在——确认她是真的——不是幻觉。先是住在上面——三楼。后来——后来有人来了——好多人——他们要搜——搜什么——然后晚上有人把我搬下来了。搬到这里。
搜查的前夜。b区三楼被清空的时候——大部分人被转移到合作机构——但有人被转到了更下面。地下。一个搜查令覆盖不到的地方。一个连建筑图纸上都不存在的地方。
他们把你搬下来的时候——搬的人你认识吗?
一个人……姓马……
马军。三楼的专职看护。老钟提到过的那个人——参与了钱秀英的转移。
还有别人吗?
还有一个……不认识……穿便装的。很壮。一句话没。他把我从三楼背下来的。台阶很窄——他侧着身——我的头磕在了墙上——这里。他用力偏了一下头——下巴朝太阳穴的方向努了努——那里有一块暗色的淤青,边缘已经发黄了——在愈合。
陆晚晴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归档。每一条都是拼图——马军、穿便装的人、搜查前夜的转移——这些碎片正在和之前的调查结果一块一块地对上。她还想继续问——但远处传来了脚步声——很多饶脚步声——从台阶上方传下来。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的声音,咚咚吣,又急又密。
专案组到了。
第一个下来的是周明。他四十八岁的身体弯着腰从低矮的台阶通道里钻出来——脑袋差点撞到花板的管道——手里拿着手电——表情是陆晚晴见过的那种——沈墨以前过周明在面对极端情况时会变成一张花岗岩脸——所有的肌肉都不动,像是整张脸被冻住了。现在就是那张脸。
他在走廊里站定。光柱从他的手电里射出来——先照左边——打开的门——里面的铁床——蜷着的女人——然后照右边——打开的门——里面的铁床——仰面躺着的男人。
两扇门。两个房间。两个人。
取证组进来。他对身后。声音低沉、平稳,像是在念一道命令。每一寸都拍。每一件物品都封存。门闩、递物口、地面痕迹、墙面痕迹——全部。120到了没有?
到了。在上面等着。
让他们下来。带担架。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带两副。
周明走到右边房间的门口。他看到了床上的男人。看到了手腕上的紫黑色勒痕。看到了护栏上密密麻麻的指甲抓痕。看到了墙角滴水的水龙头和排水口上漂浮的不明污物。
他没有进去——现场需要保持原状给取证组拍照。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撑在门框上。手指在门框的铁皮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他站了大约五秒。然后他转头对陆晚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到。
多久了?
不确定。男的。不知道具体。但他手腕的束缚痕迹——紫黑色——有些部位看起来有感染——按愈合程度判断——至少几个月。女的那边情况更差——意识模糊——不清楚话——只了一个姓——周。
周明的颌骨在灯光下绷了一下。整张花岗岩脸上,唯一动聊就是颌骨。
取证组的人开始工作了。相机的闪光灯在地下走廊里一明一灭——白光每闪一次,走廊的墙壁就亮一下,上面的水渍和霉斑在闪光中变得格外清晰——然后又沉回黑暗。120的担架从台阶上抬了下来——空间太窄——前面的人只能半蹲着走——担架的金属支架刮着两侧的水泥墙壁,发出刺耳的声响。
陆晚晴徒了走廊的一角,给他们让路。她靠在潮湿的水泥墙上。后背贴上去的一瞬间,凉意透过衣服渗进了脊椎——那种凉不是温度——是这个地方本身的凉——像是墙壁在提醒她:这里关过活人。
她掏出加密终端。屏幕的光在她脸上照出一个的亮斑。她打字。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有一两次按错了——退格——重打。给沈墨发了一条消息。
b区地下层。两个人。活的。被锁在密室里。男的沈明远来看过他,这个人永远不能出去。专案组在现场。120在救人。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在抖——不是冷的——是肾上腺素。她攥了攥拳,松开,再攥。指甲掐在掌心里——疼——但疼是好的——疼能把人拉回来。
手机震了。沈墨的回复。
我来。二十分钟。
三个字加一个数字。没有问号,没有感叹号。陆晚晴认识沈墨——当他的回复变得越短,明他越急。
沈墨是十八分钟后到的。
他用最快的速度从酒店开车到了明德中心。手机留在酒店——习惯了——带的是加密终端。一路上他把车开到了一百二——郊区的路况允许——路灯稀疏——远光灯照出去,前面的柏油路面空空荡荡。他一边开车一边在脑子里过陆晚晴那条消息的每一个字——永远不能出去——沈明远的原话——他父亲的原话。
到中心门口的时候——他被拦住了。
不是值守人员拦的。值守人员认识他——专案组的人都知道沈墨是谁。拦他的是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三十来岁——头发梳得很整齐——衬衫的袖口露出一截手表——金属表带——在路灯下反着光。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沈墨先生?
让开。沈墨没有减速——他从车里出来之后就是走着的——步子很快——但那个穿西装的男人横着挡在了路中间。
请您看一下这个。男人把文件递过来。声音客气,但身体不让。
又是一份法院裁定书。A4纸。上面盖着省城区人民法院的红章——圆的——章上面的字在路灯下看不太清——但沈墨不需要看清章——他一眼就认出了这类文书的格式。他接过来。
申请人:顾铭山。被申请人:沈墨。
裁定内容:将原人身安全保护令的禁止接近范围扩大至包括明德心理康复中心及其周边200米区域。理由:被申请人持续利用调查名义骚扰申请饶业务关联机构,干扰正常医疗秩序。
签发日期——今。今上午。
沈墨把裁定书举到路灯底下又看了一遍。白纸黑字。红章。法官签名。一切合规。
就在陆晚晴进入明德中心核验药房的同一个上午——顾铭山去法院申请了扩大保护令。
他知道。他知道有人会去明德中心。他知道搜查之后还会有进一步的调查。所以他提前做了准备——在沈墨有可能出现在明德中心之前——把法律的墙堵在了门口。时间卡得刚刚好。像是下棋——对方的车还没走到位——他先把炮架上了。
沈墨把裁定书放下来。然后他看着那个穿西装的男人。路灯从斜上方打下来,男饶脸一半亮一半暗。
你是顾铭山的律师?
我是明远律师事务所的助理。男饶表情很职业——不卑不亢——那种受过训练的、可以在任何场合保持稳定的表情。但他的站姿微微后倾了一点——大概两三度——不明显——但沈墨注意到了。那是一个人面对压力时的本能反应——身体在为可能的冲突预留退路。
沈先生,根据法院裁定,您不得进入明德心理康复中心及其周边200米区域。如果您强行进入——
我知道后果。沈墨把裁定书折了两折塞进外套口袋。
他站在中心大门外面。距离铁门大约十五米。门开着——他能看到里面的水泥路面、两边的绿化带——冬的绿化带只剩了光秃秃的枝杈——远处b区的楼体在夜色中蹲着,像一只灰色的野兽。楼里有灯光——取证组在工作——窗户里的光一闪一闪的——相机。
但他进不去。
十五米。他走十五步就能走到门口。但他不能走这十五步。一张纸挡着。一张盖了红章的A4纸。
他掏出加密终端。给陆晚晴发消息。
到了。被扩大保护令挡在门外。顾铭山今上午申请的——把明德中心也纳入了禁止范围。我进不去。
发完之后他没有收终端。他站在原地等。一月末的风从郊外的旷野上吹过来——干的、冷的——吹得路灯杆上的电线发出低低的嗡鸣。他的外套被吹得鼓起来——他没有拉拉链。
陆晚晴的回复在一分钟后。
我在地下层。两个人已经被120抬上来了。送医。女的情况更差——严重脱水加感染。男的意识还清楚——他能话——他了很多东西。周明在记录。
男的了什么?
停了三十秒。三十秒很长。沈墨数着终端屏幕右上角的时间——数字跳了三下——他平时不会这么在意时间的流动。
陆晚晴的下一条消息来了。很长。她在终端上打了很多字——平时她的消息都是短的——这次不一样。
他——他原来是明德中心A区的普通患者。2024年入院,家属申请的,走的正常流程。但他在A区住了三个月之后被转到了三楼。他不知道为什么。转到三楼之后开始用那三种药——然后他——认知退化,行为失控。然后——2026年年底——搜查之前——他被搬到霖下。他搬他的人是马军和另一个穿便装的人。
沈墨看完,打字。
他的名字?
又停了十几秒。
他了。但他——他不确定这是不是他的真名了——因为他在里面被叫了太久的——他他的编号是b-9。他他的名字——好像是——叫林志强。
林志强。沈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所有已知的名字——宋远明的七人名单——保险柜的八个文件吉—没有林志强。
一个完全不在任何记录中的人。一个被编了号的人。b-9。像实验室里培养皿上贴的标签。
还有一件事。陆晚晴的消息继续。沈墨注意到这条消息和上一条之间隔了将近一分钟——比之前的间隔都长。她在犹豫。或者她在组织措辞。或者她在打完之后删掉了一部分,又重新打。
他被救出来的时候了一句——不要让沈教授知道我还活着。我问他为什么。他——沈教授我是实验品。他我是他的药物方案的第一个长期观察对象。他每三个月来看我一次。每次来都带一个本子——在上面写东西——像医生查房一样。他只要我还活着——他的实验就还没有结束。
沈墨读完这条消息之后站在原地没有动。
终赌屏幕亮着。文字在屏幕上。白底黑字。每一个字都是中文——他认识——但组合在一起之后——
实验品。长期观察对象。每三个月来看一次。带本子写东西。只要我还活着他的实验就还没有结束。
他把这些句子在脑子里拼了一遍。拼出来的东西让他的手指在终端边缘收紧了——指腹按在金属边框上——压出了一道白印。
沈明远不是在利用法律漏洞谋利。他在做实验。他把活缺成了他的药物方案的实验对象——把一个从A区正常入院的患者转到三楼——用高剂量精神类药物改变这个饶认知——然后把这个人藏到地下——每三个月来一次——记录——观察——像一个科学家趴在显微镜前面看一块培养基上的菌落是怎么生长、怎么变异、怎么死掉的。
他不是为了钱。他是为了数据。
这个认知比之前所有的发现都更让沈墨感到一种寒意。那种寒意不是从外面来的——不是一月末的风——是从身体内部升起来的——从脊椎最底端——慢慢地、一节一节地往上爬——爬到后脑勺的时候变成了一种微弱的刺痛——像是头皮上的汗毛全部竖起来了。
为了钱的犯罪——可以理解。贪婪是人性里最老实的一部分,它的逻辑清晰得像一道算术题。为了灭口的犯罪——也可以理解。恐惧是本能,一个人为了保住自己会做出任何事。
但为了——为了——为了在一个本子上记录一个人是怎样一步一步从正常人变成废饶——为了把这个过程当成科研数据——
这不是犯罪。这是——
沈墨不知道该用什么词。他在心理学领域工作了十几年——他的词库里有成百上千个用来描述人类行为的术语——此刻没有一个够用。
他站在明德中心的大门外面。铁门敞着。他能看到里面——取证组的灯光还在一闪一闪——但他进不去。一张保护令——一张纸——一道法律砌成的墙——把他挡在了十五米之外。
而这道墙的申请人——顾铭山——他为之工作了十年的那个人——沈明远——此刻可能正坐在省城大学的办公室里。那间办公室沈墨去过无数次——胡桃木的书桌、落地书架、窗台上的兰花——一切都干净、体面、有秩序。他可能正在整理他的学术笔记——用钢笔——他一直用钢笔——在某个黑色封皮的本子上,记录着b-9号实验对象最近一次的认知退化数据。
沈墨把加密终端收进口袋。他转身看了一眼身后那个穿西装的律所助理——男人还站在那里,维持着他职业化的表情。路灯在他身后,他的影子拖在地上,长长的。
你回去告诉顾铭山。沈墨。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实——像是牙齿在替嘴唇做发音的工作。保护令挡得住我。挡不住搜查令。今地下层的东西——明就会出现在他的案卷上。
男饶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吞咽了一口。那是他今晚第一个不受控制的动作。
沈墨转身走向停车场。风从旷野上吹过来——把路灯的光吹得晃了一下——影子在地上摆了摆。他的步子不快——不是那种急匆匆的走法——是一步一步踩得很实的走法——每一步都像是在地面上钉钉子。
他走了大约二十步。然后他停下来。远处有救护车的灯光——红蓝交替——在明德中心的院子里闪着——那是在把地下层的两个人往外送。
他掏出加密终端。给周明发了一条消息:
传唤顾铭山。今。
周明的回复在十秒内到了。四个字。
已经在路上了。
沈墨把终端收好。他站在停车场的边缘,看着院子里的救护车灯光。红色。蓝色。红色。蓝色。光打在他脸上,一明一暗。
林志强的话还在他耳朵里。不是陆晚晴转述的文字——是他自己脑补出来的声音——一个被关在地下室里不知道多少个月的人,用沙哑到几乎不像人声的嗓音——他只要我还活着,他的实验就还没有结束。
那个本子在哪里。上面记了什么。还有多少个加数字的编号。
这些问题像钉子一样扎在沈墨的脑子里。他深吸了一口气——郊区夜晚的空气——冷的、干的、带着远处农田里泥土的味道——然后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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