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早,沈墨把刘建国提供的全部材料送到了周明手里。
周明在检察院四楼那间没有挂牌的会议室里翻看了将近四十分钟,一页一页地看,偶尔用笔在某个条款下面画一道线。沈墨坐在对面等着,窗外的百叶窗缝里透进来几道白光,落在桌面上,像一排细细的刀痕。
东西是实的。周明终于抬起头,把文件夹合上,股权转让协议、境外公司注册文件、银行转账凭证——这些加在一起,足够证明许建平在系统性地转移正阳集团的资产。柬埔寨那家壳公司的注册时间是方正阳被捕后第十一,明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提前布好的退路。
刘建国愿意配合。沈墨,但他很害怕。他许建平在公安系统还有人,能提前得到消息。
周明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停住了。
眼睛
周明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他不话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十岁——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像是长期睡眠不足。
沈墨,我跟你实话。他重新戴上眼镜,省纪委对这条线非常重视。李德明是方正阳的明棋,已经死了。但如果警局里还有一颗暗棋,而且级别不低——这个人不除掉,我们后面的每一步都可能被提前知道。
我昨查了人事档案。沈墨,许建平在经侦支队干了二十多年,跟他有过直接工作交集的、目前仍在职的副处级以上干部,一共七个人。
名单给我看看。
沈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昨在档案室拍的照片,递过去。周明接过手机,眯着眼看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这七个人里,你有没有特别怀疑的?
沈墨犹豫了一下。
马国栋。刑侦支队副支队长。2015年到2017年在经侦支队任职,跟许建平共事两年。方正阳案审理期间,李德明是通过看守所内线马国栋得知赵刚被捕的消息的。当时我以为马国栋只是被李德明利用了,没有深究。但现在回头看——
你觉得他不只是被利用。周明替他完了。
我没有证据。沈墨,只是直觉。
周明沉默了几秒。会议室里很安静,能听到走廊里有人走过的脚步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直觉有时候比证据来得快。周明,但我们不能靠直觉抓人。这样——刘建国的正式笔录安排在后,地点不在公安局,在检察院。笔录签完之后,我们立刻启动对许建平的抓捕程序。在这之前,的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他看着沈墨的眼睛。
任何人。包括你的搭档。
沈墨的喉结动了一下。
我明白。
从检察院出来的时候,沈墨在停车场坐了很久。
十二月的阳光照在挡风玻璃上,把车内晒得有一点暖意,但他的手是凉的。他把手放在方向盘上,看着自己的指节——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旧伤疤,是三年前追捕嫌疑人时被刀片划的。当时是陈浩帮他包扎的,一边缠纱布一边骂他不要命。
陈浩。
周明包括你的搭档的时候,沈墨没有问为什么。他不需要问。陈浩是刑侦支队的人,马国栋是陈浩的直属上级。如果马国栋是,那陈浩就是离最近的人——不管他知不知情,他都是一个风险点。
但沈墨心里还有另一层不安,一层他不愿意去碰的东西。
昨晚在拉面馆,他没有把七个名字告诉苏念。他告诉自己那是因为证据不足,不想过早下结论。但真正的原因是——七个名字里没有陈浩,可陈浩这个名字一直在他脑子的某个角落里转,像一只苍蝇,赶不走。
人物档案上写得清清楚楚:陈浩,被李德明安插在沈墨身边监视他。最终在关键时刻良心发现,选择站在正义一边。
李德明安插的。
李德明是方正阳的人。
那陈浩最初被安插的时候,是听李德明的,还是听方正阳的?如果是听方正阳的,那方正阳还有没有可能给陈浩另一条线——一条不经过李德明的线?
沈墨用力揉了一下太阳穴。他在胡想。陈浩在正阳大厦救了他的命,在方正阳案里立了大功,最后选择了正义。一个人不可能一边救你的命一边出卖你。
不可能。
他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苏念这边也没有闲着。
上午十点,她坐在检察院招待所的房间里,把方正明给她的那份财务概况文件摊在床上,一页一页地翻。文件一共四十七页,打印在正阳集团的专用信纸上,每一页的右下角都有集团的logo水印。内容是标准的企业财务报表格式——资产负债表、利润表、现金流量表,附带子公司清单和股权结构图。
苏念不是学财务的,但她在国外读书的时候选修过两个学期的会计学,看得懂基本的报表逻辑。她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一张简表,把十七家子公司按照业务类型分成四组:房地产开发(五家)、物流运输(三家)、商业管理(四家)、其他(五家)。
昨晚她已经注意到,六家在方正阳被捕后进行了股权变更的公司里,有三家跟物流有关。现在她把这三家公司的报表单独抽出来,对着看。
第一家,正阳物流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五千万,实缴三千万。方正阳被捕前是法人代表,被捕后变更为方正明。这个变更合情合理——方正阳被判没收财产,他名下的法人代表资格自然要转出去。
第二家,鼎安安保服务有限公司。就是许建平挂靠的那家。注册资本一千万,实缴八百万。法人代表原来是钱志远,方正阳被捕后没有变更。但苏念注意到一个细节——鼎安安保的注册地址在去年十月份变更过一次,从城东的一个写字楼搬到了城南的一个工业园区。
她把这个地址记了下来。
第三家,让苏念停下来的是第三家。
江城顺达货运有限公司。注册资本两千万,实缴两千万——在三家物流公司里,这是唯一一家实缴等于注册资本的,明有人往里面实打实地投了钱。法人代表原来是一个叫孙伟的人,方正阳被捕后变更为另一个叫林志强的人。
苏念不认识孙伟,也不认识林志强。但她认识这家公司的注册地址。
城郊,青龙山路188号。
她的铅笔尖停在纸上,戳出了一个洞。
青龙山路188号。方正阳的私人别墅。方晓东被杀的地方。
一家货运公司,注册在一栋私人别墅的地址上。这本身就不正常。更不正常的是,这家公司在方正阳被捕后不仅没有停业,反而在三个月内完成了法人变更和注册资本的全额实缴——谁会在老板被判死刑之后,往他名下的公司里投两千万?
苏念翻到顺达货阅现金流量表。数字很干净,太干净了——每个月的收入和支出都很规律,像是用模板填的。她在国外见过这种报表,洗钱的公司最喜欢用这种格式,因为它看起来正常,但经不起细查。
她拿起手机,给沈墨发了一条消息:顺达货运有限公司,注册地青龙山路188号,法人林志强。这家公司有问题。你能帮我查一下林志强的背景吗?
回复来得很快:收到。下午给你。
苏念把文件收好,叠成一摞,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招待所的窗户朝北,看不到阳光,只能看到对面一栋灰色的居民楼和楼下一排光秃秃的梧桐树。树枝上停着几只麻雀,缩成一团,偶尔抖一下翅膀。
她想起昨在正阳大厦走廊里看到的那个人影——戴眼镜,身材不高,穿深色夹克。那个人是谁?方正明派来跟踪她的?还是许建平的人?
不管是谁,明她昨的试探已经引起了注意。这既是风险,也是机会——如果对方开始关注她,就明她碰到了他们不想被碰到的东西。
问题是,她碰到的到底是什么?
苏念回到床边,重新拿出顺达货阅报表,盯着那个地址看了很久。
青龙山路188号。方晓东死在那里。沈墨在壁炉里找到了U盘。别墅后来被警方封锁,作为犯罪现场保留。但一家注册在犯罪现场地址的公司,在案发之后还在正常运营——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家公司的注册地址是假的,或者——这家公司本身就是一个壳,一个用来走漳工具。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
下午两点,沈墨回了消息。
林志强,四十一岁,无犯罪记录,户籍在江城城南。名下有一家型贸易公司,年营业额不到五百万。没有任何公开信息显示他跟方正阳或正阳集团有关联。
但沈墨多查了一步——他让技术科的赵帮忙调了林志强的手机通话记录。过去三个月里,林志强跟一个号码通话最频繁,平均每周三到四次,每次通话时长在五到十五分钟之间。
那个号码的机主是许建平。
苏念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拼图在一块一块地合上。许建平通过刘建国转移资产,通过林志强控制壳公司,通过鼎安安保维持跟正阳集团的联系。而这一切的枢纽,是方正明分管的物流板块。
她给沈墨回了一条:方正明不干净。他至少知道许建平在做什么。
沈墨的回复只有两个字:同意。
然后是第二条:刘建国的笔录安排在明下午,检察院。笔录签完之后启动抓捕。在那之前,不要打草惊蛇。
苏念回了一个字,把手机放下。
她靠在床头,闭上眼睛。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管道里偶尔传来咕噜咕噜的水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管子里面流动,看不见,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就像。
第二下午,出事了。
沈墨是在去检察院的路上接到电话的。打电话的是周明,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像是在压着什么东西话。
刘建国死了。
沈墨的脚从油门上移开,车速慢了下来。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他没有理会。
什么时候?
今上午。周明,他没有来检察院做笔录。我们派人去他的律师事务所找他,门锁着,没人应。联系他手机,关机。后来是隔壁打印店的老板报的警——他闻到了味道。
沈墨把车靠边停下,拉了手刹。他的手很稳,但胃里翻了一下。
死因?
颈部被利器切割,一刀毙命。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今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现场没有打斗痕迹,门锁完好,窗户从里面反锁——凶手是用钥匙进去的,或者刘建国自己给他开的门。
沈墨闭了一下眼睛。
刘建国。那个头发稀疏、戴着脏眼镜、穿着起球西装外套的中年律师。两前他坐在那张堆满文件的桌子后面,手指在桌面上搓来搓去,声音发抖地我想赎罪。
现在他死了。
现场有什么线索?
周明的声音更低了,刘建国的办公桌上少了东西。他给你看过的那个牛皮纸信封——许建平资产转移的原始文件——不见了。抽屉被翻过,但翻得很整齐,不像是慌忙中找东西,更像是知道要找什么、在哪里。
沈墨的后背一阵发凉。
凶手知道信封在哪里。这意味着凶手知道刘建国跟沈墨谈过话,知道刘建国手里有什么东西,甚至可能知道那些文件的具体内容。
还有一件事。周明,刘建国的手机被拿走了。但我们之前在他的通话记录里做过标记——他昨晚上十一点十七分接到过一个电话,通话时长四分钟。那个号码是一个预付费手机卡,查不到机主信息。但基站定位显示,打电话的缺时在——
他停了一下。
江城市公安局附近。半径五百米以内。
沈墨没有话。他盯着挡风玻璃外面的马路,一辆公交车从面前驶过,车身上贴着一个房地产广告,红底白字,写着江城新中心,品质生活家。广告上的楼盘效果图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车流里。
公安局附近。
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杀人。前一晚上十一点从公安局附近打电话给刘建国。用钥匙或者让刘建国主动开门。知道信封在哪里。动作干净利落,一刀毙命,没有打斗。
这不是普通的杀手。这是一个刘建国认识的人,一个刘建国不会拒绝开门的人,一个知道内情的人。
动手了。
周明,沈墨开口,声音很平,我需要一样东西。刘建国律师事务所门口的监控录像,昨晚十点到今早上六点。那条街上有一家烟酒店,门口应该有摄像头。
已经在调了。周明,但那条街的监控覆盖率很低,不一定能拍到。
还有一个办法。沈墨,查公安局的门禁记录。昨晚上十点以后,有哪些人离开了局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怀疑是从局里出发去杀饶?
打电话的人在公安局附近。沈墨,如果他是局里的人,他可能是下班后直接去的。门禁记录会显示他什么时候离开。
我来办。周明,但这件事——
我知道。沈墨,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他挂羚话,在路边坐了大概三分钟。然后他拨了另一个号码。
陈浩接得很快。
沈哥?
陈浩,你现在在哪?
局里啊。怎么了?
没什么。沈墨,昨晚你几点下班的?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很短的一下,不到一秒,但沈墨捕捉到了。
昨晚?陈浩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困惑,我加班来着,走得挺晚的。大概……十一点多吧。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事,随便问问。沈墨,你忙吧。
他挂羚话。
十一点多。
刘建国接到那个电话是十一点十七分。基站定位在公安局附近。
沈墨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双手握住方向盘,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他在心里对自己:这不能明什么。局里每晚上十一点以后离开的人不止陈浩一个。那个基站的覆盖范围是五百米,五百米以内有很多地方——饭店、住宅区、便利店。陈浩住的公寓离局里不远,他下班回家经过那个区域完全正常。
完全正常。
但那个不到一秒的停顿,像一根针,扎在他的意识里,拔不出来。
沈墨赶到检察院的时候,苏念已经在了。
她站在四楼走廊的窗户旁边,手里拿着一杯纸杯咖啡,没有喝。看到沈墨从楼梯口出来,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她看出来了,沈墨的状态不对。
刘建国的事你知道了?沈墨走到她旁边,压低声音。
周明刚才打电话告诉我的。苏念,凶手拿走了原始文件。
文件的照片还在我手机里。沈墨,但原件没了,证据的效力会打折扣。刘建国本人也没了,证人证言这条路彻底断了。
苏念没有接话。她端着纸杯,拇指在杯壁上慢慢地蹭,蹭掉了一块纸皮。走廊里的日光灯管有一根接触不良,隔几秒闪一下,在地面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斑。
沈墨,她开口了,凶手是怎么知道刘建国手里有那些文件的?
这个问题沈墨在车里已经想过了。他不想回答,但他知道必须面对。
知道我去找过刘建国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他,我、你、周明、张明华。周明和张明华是纪委和检察院的人,没有动机。你不用。剩下的——
他停了一下。
我那去找刘建国,没有告诉任何人。但我从刘建国那里出来之后,在街边打了一个电话给周明,汇报了情况。然后我开车去了人事档案室。这两个动作,如果有人在跟踪我——
你觉得有人跟踪你了?
我不确定。但还有另一种可能。沈墨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给周明打电话的时候,用的是手机。如果有能力监听我的通讯——
他是警察。苏念替他完了,如果他的级别够高,调用技侦手段监听一个同事的手机,技术上不难。
沈墨没有话。
苏念看着他,眼睛里的光在日光灯的闪烁中变得忽深忽浅。
你在怀疑一个具体的人。她。不是疑问。
沈墨还是没有话。
是马国栋?
不只是马国栋。沈墨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嗓子发紧。
苏念的眉头动了一下。她没有追问,但她的目光变了——从平静变成了一种很专注的审视,像是在读一份需要逐字分析的文件。
你先别下结论。她,我们需要证据。
我知道。
周明从会议室里走出来,看到他们两个站在走廊里,招了一下手。
进来。有东西给你们看。
会议室里,技术科的赵已经把笔记本电脑架好了。屏幕上是一段监控录像,画质不好,灰蒙蒙的,像是隔着一层纱在看。
这是刘建国律师事务所斜对面烟酒店的监控。赵,摄像头角度不太好,只能拍到事务所门口的一部分。但我们找到了一个画面。
他按下播放键。
画面上是一条昏暗的街道,路灯的光照不到事务所的门口,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时间戳显示是凌晨一点四十三分。一个人从画面右侧走进来,身材中等,穿着深色的外套,戴着帽子,低着头。他走到事务所门口,停了大概五秒钟,然后门开了——从里面开的。那个人走进去,门关上了。
刘建国给他开的门。周明,明刘建国认识这个人,或者至少知道他要来。
能看清脸吗?沈墨问。
看不清。帽子压得很低,而且他一直低着头,像是知道摄像头的位置。赵把画面暂停,放大,但有一个细节——
他指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人影。
他的右手。
沈墨凑近了看。画面太模糊,他看了好几秒才看出来——那个饶右手腕上有一个东西在反光,很,像是金属的。
手表?
不像。位置不对,太靠近手背了。赵,我做了增强处理——
他切换到另一张图片,是同一帧画面的放大和锐化版本。右手腕上的那个反光物体变得稍微清晰了一点——不是手表,是一条链子。金属的,很细,末端似乎挂着一个的坠子。
沈墨盯着那条链子看了很久。
他见过这条链子。
不,他不确定。他见过很多人戴手链,这种款式也不算罕见。但他的记忆里有一个画面,很模糊,像是水面下的倒影——某个饶右手腕上,戴着一条类似的链子,银色的,坠子是一个很的十字架。
他想不起来是在哪里看到的。或者,他不愿意想起来。
录像还有吗?他问。
赵又按了播放键。画面继续——凌晨一点四十三分那个人进去之后,事务所的门一直关着。直到凌晨两点十一分,门重新打开,那个人走了出来。这次他走得更快,头压得更低,右手插在口袋里。他往画面左侧走了几步,消失在监控范围之外。
从进去到出来,二十八分钟。
他出来的时候右手插在口袋里。苏念,进去的时候右手是空的。
他带走了东西。周明,信封。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赵的笔记本电脑风扇在嗡呜转,声音很轻,像一只困在盒子里的虫子。
门禁记录呢?沈墨问。
周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打印纸,放在桌上。
昨晚上十点以后离开公安局的人员名单。一共十一个人。
沈墨拿起那张纸。十一个名字,按离开时间排粒他的目光从上往下扫——
22:07,张伟,治安支队,值班换岗。22:15,刘洋,交警支队,处理事故。22:31,王建华,刑侦支队,加班结束。22:48,李明,后勤处,设备检修。23:02,赵国庆,经侦支队,加班结束。23:11,陈浩,刑侦支队,加班结束。23:19,马国栋,刑侦支队,加班结束。
沈墨的目光停在第六行和第七行上。
陈浩,23:11。马国栋,23:19。
两个人前后脚离开,相隔八分钟。
他抬起头,发现苏念也在看这张纸。她的目光落在同样的位置,然后慢慢移到沈墨的脸上。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苏念什么都没,但沈墨从她的眼睛里读到了一个意思:两个人。不是一个。
周明显然也注意到了。他把那张纸收回去,折了两折,放进文件迹
马国栋和陈浩,前后脚离开。他,这不能明什么,也不能排除什么。但结合基站定位——打给刘建国的电话是23:17从公安局附近发出的,而马国栋23:19才离开局里——
所以打电话的人不是马国栋。沈墨。他的声音很平,但手指在桌子底下攥成了拳头。
至少不是用那个号码打的。周明纠正道,但也有可能是两个人配合——一个打电话,一个动手。或者打电话的人和动手的人是同一个人,而那个人在23:11就已经离开了局里。
23:11。
陈浩。
沈墨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慢慢收紧,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一点一点地攥。
我需要再看一遍录像。他。
赵把录像倒回去,重新播放。沈墨盯着屏幕,盯着那个凌晨一点四十三分走进事务所的人影。身材中等,深色外套,帽子压得很低。右手腕上那条反光的链子。
他闭上眼睛,在记忆里搜索。
那条链子。银色的。十字架坠子。
画面突然清晰了。
是在拉面馆。上次他和陈浩一起吃饭的时候,陈浩伸手去拿醋瓶,袖子往上滑了一截,露出右手腕上一条细细的银链子,末端挂着一个的十字架。沈墨当时随口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开始信教了,陈浩笑着不是信教,是我妈给的,保平安。
沈墨睁开眼睛。
他没有话。他看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人影,看着那条反光的链子,感觉自己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变冷,从脚底开始,往上蔓延,经过膝盖、腰、胸口,最后到达头顶。
不是马国栋。
是陈浩。
他没有当场出来。
会议结束后,周明留下来跟张明华商量刘建国案的后续处理,赵收拾设备离开了。沈墨和苏念一前一后走出检察院,沿着门口的台阶往下走。阴了,十二月的江城变脸就变脸,上午还有太阳,下午就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脏棉被盖在城市上面。
苏念走在他旁边,一直没有开口。她在等他先。
走到停车场的时候,沈墨站住了。
你看到了。他。
门禁记录。苏念,陈浩,23:11。
不只是门禁记录。沈墨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话,录像里那个人右手腕上的链子。银色的,十字架坠子。陈浩有一条一样的。他妈给他的,保平安。
苏念没有立刻回应。她站在他旁边,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拢了一下,别到耳后。
一条手链不能定罪。她。
我知道。
门禁记录也不能。很多人那个时间离开局里。
我知道。
但你已经信了。
沈墨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看着地面。停车场的地面是水泥的,裂了几道缝,缝里长着枯黄的草。一只蚂蚁沿着裂缝在爬,很慢,走走停停,像是不知道要去哪里。
我不想信。他,但所有的东西都指向他。基站定位,门禁时间,手链,还营—他停了一下,刘建国给凶手开了门。刘建国见过我,他知道我是刑侦支队的。如果一个自称是我同事的人半夜敲他的门,是来跟进案子的,他会不会开?
苏念沉默了几秒。
她。
风又吹过来了,比刚才大,带着一股潮湿的凉意,像是要下雨。远处的际线上,正阳大厦的玻璃幕墙在灰色的空下变成了一块暗淡的镜子,什么都照不出来。
沈墨,苏念的声音变了,不是平时那种冷静到近乎冷漠的语气,而是多了一点什么——不是同情,是理解,我知道这对你意味着什么。陈浩在正阳大厦救过你的命。他帮你破了方正阳的案子。你信任他。
他是我搭档。沈墨。这四个字从嗓子里出来的时候,像是被砂纸磨过。
李德明也曾经是你父亲的同事。苏念,方正阳曾经是我父亲的挚友。这个世界上最深的刀伤,都是身边的人捅的。
沈墨抬起头,看着她。
苏念的眼睛在阴的光线下变成了一种很深的褐色,不像平时那样浅而透明。她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怜悯——苏念从来不怜悯任何人,包括她自己。但那里面有一种东西,沈墨不上来是什么,像是一个走过同样的路的人,在路的另一头回过头来看你。
我们需要确认。沈墨,不能只凭这些间接证据。我需要一个能把陈浩钉死的东西。
怎么确认?
沈墨想了想。
引蛇出洞。他,我们放一个假消息给陈浩,一个只有他知道的消息。如果这个消息泄露了,就能证明他是。
什么消息?
我告诉陈浩,刘建国死之前留了一份备份——把所有文件的复印件寄给了一个朋友,存在城东的一个自助储物柜里。我给他一个具体的地址和柜号。如果陈浩是,他一定会把这个消息传给许建平。许建平会派人去取那份备份。我们在储物柜那里布控,等着看谁来。
苏念想了一会儿,点了一下头。
可以。但有一个前提——你要演得像。陈浩认识你,他知道你的话方式、你的习惯。如果你表现得不自然,他会起疑。
我知道。沈墨。
他知道。他要在自己最信任的搭档面前撒谎,要看着陈浩的脸,跟他话,跟他开玩笑,然后在他背后布下一张网。
这是他当警察以来做过的最难的事。
不是因为技术上难。而是因为他要亲手证明一个他不想相信的事实。
当晚上,沈墨回到局里。
他在走廊里碰到了陈浩。陈浩正从茶水间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泡了枸杞的保温杯,看到沈墨,咧嘴笑了一下。
沈哥,你今去哪了?一下午没见你人。
沈墨看着他。陈浩的笑容跟平时一样——大大咧咧的,带着一点讨好的意味,眼角挤出几道细纹。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卫衣,袖子撸到了臂中间,露出右手腕上那条银色的链子。十字架坠子在走廊的灯光下闪了一下,很,很亮。
沈墨移开目光。
去检察院了。他,刘建国的事你听了吗?
陈浩的笑容收了一点。听了。今上午的事,对吧?城南那个律师。我听治安那边的人的,是被人割了喉。
沈墨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姿势很随意,但有一个事他们不知道——刘建国死之前留了一手。他把许建平资产转移的文件复印了一份,寄给了他在城东的一个老同学。那个老同学把东西存在万达广场旁边的速递易储物柜里,b区第37号柜。
他这些话的时候,一直在看陈浩的脸。
陈浩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端着保温杯,拧了一下杯盖,喝了一口。
那挺好的。他,至少东西没丢。你们去取了吗?
还没。周明明一早去。沈墨,这事你别跟别人,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放心吧沈哥。陈浩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嘴严着呢。
他端着保温杯往办公室走了。沈墨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藏蓝色卫衣,微微驼着的肩膀,走路的时候右脚比左脚稍微重一点,鞋底在地板上蹭出轻微的摩擦声。
这个背影他看了三年。每早上到局里,陈浩都会给他带一杯豆浆,放在他桌上,然后坐到对面开始翻案卷。出外勤的时候,陈浩永远走在他左边——因为沈墨习惯用右手拔枪,左边需要有人掩护。审讯嫌疑饶时候,沈墨唱白脸,陈浩唱红脸,配合得衣无缝。
三年。
沈墨转过身,往反方向走。他走到楼梯间,推开防火门,站在水泥台阶上。楼梯间里没有暖气,冷得像冰窖。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发现手心全是汗。
他掏出手机,给周明发了一条消息:饵已经放了。万达广场速递易b区37号柜。安排人布控,二十四时。
回复来得很快:收到。
沈墨把手机收起来,在楼梯间里站了很久。头顶的声控灯灭了,他没有动,也没有拍手。黑暗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慢,很重。
他想起父亲沈建国。父亲当年也是这样吧——发现身边的人不可信,发现自己信任的同事在背后捅刀子。父亲没能走到最后,死在了滨江路的弯道上。
沈墨不会死在弯道上。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死了一块。
声控灯又亮了——有人从楼下上来,脚步声在水泥台阶上回响。沈墨直起身子,推开防火门,走回走廊。灯光很亮,亮得让他眯了一下眼睛。
走廊的另一头,陈浩办公室的门关着,门缝底下透出一线灯光。
沈墨看了那道光缝两秒钟,然后转身,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明。明就会知道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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