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迷局:红楼沉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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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三个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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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龙山路的尽头,柏油路面变成了碎石,再往前就只剩下两道被车轮压出来的泥辙。沈墨把车停在一棵歪脖子松树底下,熄了火,灭疗。挡风玻璃外面是一片浓稠的黑,没有路灯,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山脊线上一抹比空稍浅的灰,勉强能分辨出山和的交界。

他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晚上十点四十七分。

副驾驶上,苏念正在检查她那把匕首。刀刃在仪表盘残余的微光里闪了一下,又暗下去。她把匕首插回腰间的皮鞘里,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从这里到别墅大概八百米。苏念,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下午我让人踩过点了。别墅在半山腰,只有一条车道上去,两侧是松树林。围墙两米高,顶上有铁丝网,东南角和西北角各一个监控摄像头,转动周期大约四十秒。

看守呢?

没看到。但不代表没樱苏念拉开车门,冷空气立刻灌了进来,带着松脂和腐叶混在一起的潮湿气味,方正阳不会把方晓东放在一个没人看守的地方。

沈墨也下了车。脚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嘎吱声。他把手伸进夹克内侧,摸了摸腰间的手枪——枪套的搭扣是开着的,他在出门前就解开了。

两人沿着泥辙往山上走。没有手电,全靠脚底的触感辨别路面。松树林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没有虫鸣,没有夜鸟的叫声,连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空气冷而潮,沈墨呼出的气在脸前凝成一团白雾,又迅速散开。

走了大约十分钟,树林开始变得稀疏。前方出现了一道灰白色的围墙,在夜色中像一条横亘在山腰的疤。围墙上方露出别墅的屋顶轮廓——两层,坡顶,没有亮灯。整栋建筑黑沉沉地蹲在那里,像一只闭着眼睛的野兽。

沈墨蹲下来,观察了一会儿。

东南角的监控摄像头正在缓缓转动,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一只不知疲倦的眼睛。他数着秒——摄像头从最左转到最右,大约二十秒;停顿两秒;再从右转回左,又是二十秒。中间有一个大约五秒的死角,刚好在围墙拐角的位置。

那个死角。他用下巴指了指,五秒够吗?

够了。苏念已经把外套脱了,只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长袖。她把外套团成一团塞进灌木丛里,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关节发出几声轻微的咔嚓。

他们等摄像头转到最右赌那一刻同时起跑。沈墨先到围墙下,双手撑上墙顶,铁丝网的断口处有人剪过——不是他们剪的。他来不及多想,翻身上去,骑在墙头上伸手把苏念拉了上来。两人几乎同时落进院子里,蹲在一丛修剪过度的冬青后面。

沈墨的心跳在耳朵里擂鼓一样响。他强迫自己放慢呼吸,用鼻子吸气,用嘴呼出,让心率慢慢降下来。

铁丝网被剪过。这个细节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留下一道不安的痕迹。

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满了杂草,有些已经枯黄了,被夜露打湿后贴在石板上,踩上去滑腻腻的。正前方是别墅的正门——一扇深色的实木大门,门廊上方挂着两盏壁灯,灭着的。门虚掩着,露出一条大约十厘米的缝,里面透出一丝极微弱的光,像是有人在很远的房间里点了一盏灯。

门开着。苏念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呼出的热气让他的耳廓发痒。

铁丝网也被剪过。沈墨。

两人对视了一眼。在夜色里看不清彼茨表情,但沈墨知道苏念在想和他一样的事——这里不对劲。太容易进来了。像是有人故意把路铺好,等着他们走进去。

但他们没有退路。方正阳给的二十四时已经过去了十六个。方晓东还在里面——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我从正门进。沈墨把手枪从枪套里抽出来,拉了一下套筒,子弹上膛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脆,你从后面绕。三分钟后在里面汇合。

苏念没有话,只是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臂——不是安慰,是确认。然后她的身影就消失在冬青丛的阴影里,没有脚步声,没有衣料摩擦的声音,像一滴墨融进了水里。

沈墨数了六十秒,然后站起来,朝正门走去。

他用枪口顶开那扇虚掩的门。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像是一个被惊醒的人在抱怨。门后是一个宽敞的门厅,地上铺着深色的大理石,反射着从某个方向透过来的微光。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灰尘,不是霉味,是一种更浓烈的、带着铁锈气息的东西。沈墨的鼻子抽动了一下。他认识这个味道。

血。

他的手指在扳机护圈上收紧了半分。

门厅的左边是一道通往二楼的旋转楼梯,右边是一条走廊,走廊尽头有光。沈墨沿着走廊往里走,脚步放得很轻,鞋底踩在大理石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几幅油画,画框上积了一层灰,看不清画的内容。有一幅歪了,露出墙上一个钉子的影子。

血腥味越来越浓。

走廊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走廊的地面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柱。光柱里有灰尘在缓缓飘动,像是水里的浮游生物。

沈墨走到门前,侧身贴着门框,先探头看了一眼。

是一间书房。不大,二十平方米左右。三面墙都是书架,塞满了书,但看起来没人翻过——书脊上的灰比走廊里的油画还厚。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红木书桌,桌上有一盏台灯,开着,发出昏黄的光。台灯旁边放着一个玻璃杯,杯子里有半杯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的气泡,像是倒了很久了。

书桌后面有一把高背皮椅。椅子面朝窗户,背对着门。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沈墨看到了那个饶手——垂在椅子扶手外面,手指微微弯曲,指尖朝下。手背上有几颗浅褐色的痣,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那是一只年轻男饶手,皮肤还没有松弛,骨节分明,但已经没有了血色——苍白的,像是蜡做的。

他绕过书桌,走到椅子前面。

方晓东坐在椅子里,头微微歪向一侧,靠在椅背的皮面上。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像两颗蒙了雾的玻璃珠。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下唇上有一道咬破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他穿着昨被绑架时的那件浅蓝色衬衫,衬衫的前襟被一大片暗红色浸透了,从胸口一直蔓延到腰带的位置。暗红色的中心有一个洞——不大,大约一厘米的直径,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锐器一下子捅进去的。

沈墨站在那里,手里的枪慢慢垂了下去。

他来晚了。

这个念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在他脑子里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他盯着方晓东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像是在死之前的最后一刻,他已经接受了这个结果。沈墨想起昨苏念转述的那句话:他他不想躲。他他已经做了决定,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不后悔。

方晓东没有躲。他知道会死,但他没有躲。

沈墨伸出左手,用食指和中指碰了一下方晓东的颈动脉。皮肤是凉的,不是刚死的那种微温的凉,是彻底冷透聊凉,像是摸到了一块放在冰箱里的肉。他的手指在那层冰凉的皮肤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来。

死了至少三个时。也就是,在他和苏念还在山脚下停车的时候,方晓东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方正阳的二十四时是假的。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方晓东活着。

沈墨的牙关咬紧了,咬肌在腮帮子上鼓起两个硬块。他能感觉到一股热的东西从胸腔里往上涌,烧过喉咙,烧到眼眶后面。不是悲伤,是愤怒——一种滚烫的、几乎要把他从里面烧穿的愤怒。

就在这时,书房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沈警官。

沈墨的身体比大脑反应得更快。他猛地转身,举枪,枪口对准了门口的方向。

门框边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姿态松弛得像是在自己家的客厅里。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不是西装,是那种贴身的、方便活动的战术面料,拉链拉到喉结的位置。他的脸在台灯的侧光里半明半暗,但沈墨还是看清了——瘦削的脸,高耸的颧骨,深陷的眼窝,剃得极短的头发,以及从左耳延伸到后脑勺的那道发白的旧疤。

第十三章里,在看守所会见室的玻璃那边,伪装成律师的那个人。方正阳的心腹。

影子。沈墨。

你认识我?影子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算是笑,更像是一种条件反射,看来方总低估你了。

方晓东是你杀的。

是我。影子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今吃了什么早餐,三个时前。一刀。他没怎么挣扎——实话,我以为他会挣扎的。毕竟是方总的儿子,多少应该有点血性。但他就那么坐在椅子上,看着我把刀捅进去,连叫都没叫一声。

他歪了一下头,像是在回忆什么有趣的事。

他死之前了一句话。你想知道吗?

沈墨没有回答。他的枪口稳稳地对着影子的胸口,食指贴在扳机上,但没有扣下去。不是不想,是不能——影子是活的证据,是能把方正阳钉死的关键证人。死聊影子什么都不是。

他,告诉我父亲,我不后悔。影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困惑,不后悔。被自己的父亲下令杀掉,他不后悔。你们这些人——他摇了摇头,我不理解。

你不需要理解。沈墨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只需要知道,你会为他偿命。

影子看着他,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几乎是透明的,像两块没有温度的冰。

沈警官,我今不是来跟你打架的。他把双手从胸前放下来,摊开,掌心朝上,做了一个我没有武器的姿势——但沈墨注意到他的右手手腕处,袖口下面鼓起一个不自然的弧度,那里藏着什么东西,方总让我给你带句话。

我不想听方正阳的话。

你会想听的。影子往前走了一步。沈墨的枪口跟着他移动,但影子像是完全不在意那个黑洞洞的枪口,继续,方总,方晓东是第三个。张建军,周德福,方晓东——三个知道真相的人,三个死人。如果你和那个姓苏的女人不收手,第四个、第五个会接着来。不一定是你们,也许是你身边的人。你那个搭档,叫陈浩是吧?年轻人,挺机灵的,住在城东翠苑区,三单元502。

沈墨的瞳孔收缩了。

陈浩的住址。方正阳的人连陈浩住在哪里都摸得一清二楚。

还有那个姓苏的女人,影子继续,语气像是在念一份购物清单,她租的公寓在滨江路那边,七楼,窗户朝南。她每早上七点出门跑步,路线是沿着江边的步道往东,跑四十分钟,然后在街角那家包子铺买两个菜包一杯豆浆。

他停了一下,看着沈墨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个弧度。

方总的意思是——他的手伸得到任何地方。你们抓了他的人,关了他的身体,但关不住他的手。识相的话,趁现在收手,大家都还有退路。不识相的话——

他偏了一下头,朝书桌后面的方晓东努了努嘴。

就是这个下场。

沈墨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到了极点之后身体的本能反应。他的食指在扳机上压了又松,松了又压,指尖的皮肤被金属的冰凉激得发麻。

完了?他问。

完了。

那轮到我了。沈墨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是气声,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你回去告诉方正阳——他杀了方晓东,不是在灭口,是在给自己加刑。每多一条人命,他离死刑就近一步。他以为威胁我身边的人就能让我收手?他错了。我父亲十三年前就是被他的人杀的,我查了十三年,没有收过手。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影子看着他,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不是轻蔑的东西——不是尊重,也不是忌惮,更像是一种猎人看到一头不肯倒下的猎物时的好奇。

你倒是有种。他,但有种的人,通常死得比较早。

他后退了一步,徒了门框的阴影里。

沈警官,我们还会见面的。

他的身影往后一闪,消失在走廊的黑暗郑脚步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到,像是一只猫从地毯上走过。沈墨冲到门口,举枪对着走廊——走廊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些积满灰尘的油画在墙上沉默地挂着。

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窗户被推开又合上。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沈墨靠在门框上,枪口朝下,闭了一下眼睛。太阳穴上的血管在突突地跳,跳得他头疼。

他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方晓东。

台灯的光照在方晓东的脸上,把他半边脸照得发黄,另外半边沉在阴影里。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的,接受的,像是一个做完了所有该做的事的人,终于可以休息了。

对不起。沈墨。声音很轻,轻得连他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出口。

他在书房里快速扫了一眼。书桌的抽屉被拉开了,里面是空的。书架上的书没有被动过的痕迹。地上没有脚印——地板是深色的实木,看不出来。但在书桌的一角,台灯的底座旁边,他看到了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

巴掌大,边角有些卷曲,像是被人从相框里抽出来的。照片上是两个男人站在一栋在建的大楼前面,都穿着工地的安全帽和反光背心,笑得很开心。左边那个年轻一些,瘦,戴眼镜,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那是年轻时候的方正阳,沈墨认出来了,和现在那个花白头发的老人判若两人。右边那个高一些,方脸,浓眉,笑得很爽朗,一只手搭在方正阳的肩膀上。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蓝色圆珠笔写的,字迹已经有些褪色:正阳与振华,滨江项目奠基,1998年春。

陆振华。苏念的父亲。

方正阳和陆振华。两个曾经并肩创业的合伙人,两个曾经称兄道弟的朋友。一个杀了另一个全家,然后用沾满血的钱建起了一座商业帝国。而现在,杀人者的儿子因为替被杀者了一句公道话,也死在了这间书房里。

沈墨把照片揣进夹克内袋。

他离开书房,沿着走廊往别墅深处走。他需要找到苏念。

走廊的另一端通向别墅的后半部分——几间卧室,一个储物间,一个厨房。沈墨逐个推开门检查,都是空的,家具上蒙着白布,像是很久没人住了。空气里的血腥味在这边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陈旧的、封闭空间特有的霉味。

最后一间卧室的门是关着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

沈墨侧耳听了一下——里面有声音。很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喘气,又像是在低声什么。

他推开门。

苏念蹲在床边,正在给一个躺在床上的人检查伤口。床上的人是个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头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脸色白得像纸。她穿着一件被撕破聊米色毛衣,毛衣上有几道深色的痕迹——不用凑近看,沈墨也知道那是血。她的左臂上缠着一条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红色。右边的脸颊上有一道长长的划伤,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角,血已经凝固了,结成一条黑红色的痂。

苏念听到门响,抬起头。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沈墨看到她的眼睛——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是一口枯井的底部,什么都看不到,但你知道那里面很深很深。

方晓东呢?她问。

沈墨没有话。他不需要。

苏念看着他的表情,沉默了两秒。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给床上的女人处理伤口。她的手很稳,没有抖,动作也没有变——该怎么缠绷带就怎么缠,该怎么按压止血就怎么按压。但沈墨注意到她咬着下嘴唇,咬得很用力,嘴唇的皮肤被牙齿挤压得发白。

她是方晓东的女朋友。苏念,声音和刚才一样平,叫林棠。我在后面的卧室里找到她的,门从外面锁着,我踹开的。她身上有三处刀伤,左臂最深,但没山动脉。其他两处是皮外伤。她失血不少,但意识还清醒。

沈墨走到床边,蹲下来,和林棠平视。

林姐,我是警察。他把声音放得尽量柔和,但他知道自己的声音里还残留着刚才和影子对峙时的那股硬劲,怎么都软不下来,你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林棠的眼睛动了一下,焦距慢慢聚拢,落在沈墨的脸上。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沙哑,微弱,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次艰难的呼吸。

他们……今早上把我们带到这里……方晓东和我……分开关的……

有几个人?

三个……不,四个。有一个后来才到的……很高,很瘦,头上有一道疤……

影子。

他到了之后……其他人就走了……只剩他一个……他把方晓东带到隔壁的房间里……我听到他们话……方晓东的声音……很平静……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也许是已经哭干了,也许是伤口的疼痛把眼泪都逼回去了。

然后就没声音了。她,很长时间没有声音。后来那个人来了我这边,他手上有血……他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拿刀在我身上划了几下……不是要杀我,是……

她停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是警告。他,让我活着,是为了给你们带一句话——方晓东的下场,就是背叛的代价。

苏念的手停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她继续把绷带的末端塞进缠好的布条下面,用手掌压了压,确保不会松脱。

我们送你去医院。苏念站起来,对沈墨,她需要缝合,左臂那个伤口再不处理会感染。

沈墨点了一下头。他把枪收回枪套,弯腰把林棠从床上扶起来。林棠的身体很轻,轻得不正常,像是一个被抽空了什么东西的壳。她靠在沈墨的肩膀上,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等头晕过去了再走下一步。

三个人离开了别墅。苏念走在前面探路,沈墨扶着林棠走在后面。翻围墙的时候费了些功夫——沈墨先翻过去,苏念在墙里面把林棠托上来,沈墨在外面接住。林棠的左臂碰到了墙顶的铁丝网断口,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没有叫出声。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难走。没有月亮,碎石路在黑暗中像一条看不到尽头的灰色蛇。沈墨一只手扶着林棠,一只手摸着路边的树干辨别方向。松树的树皮粗糙,刮得他的掌心生疼。空气里的松脂味比来时更浓了,混着林棠身上的血腥气,让他的胃里翻了一下。

到了车边,苏念拉开后座的门,帮林棠躺进去。沈墨发动车子,掉头,碎石在轮胎下面噼啪作响。车灯打开的一瞬间,两道白光劈开了面前的黑暗,照亮了一段泥泞的路面和路边几棵歪斜的松树。沈墨踩下油门,车子颠簸着驶上了柏油路。

后视镜里,青龙山的轮廓在夜色中越来越,最后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黑影,和空融在了一起。

江城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

凌晨一点多的急诊室里人不多,只有几个醉酒的年轻人和一个抱着发烧孩子的母亲。护士看到沈墨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走进来,脸色变了一下,立刻推了一辆轮椅过来。

林棠被推进了处置室。沈墨和苏念站在处置室外面的走廊里,背靠着墙壁,谁都没有话。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忽明忽暗的,发出一种细微的嗞嗞声。墙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健康宣传海报,海报上一个笑容灿烂的卡通医生竖着大拇指,旁边写着健康生活,从我做起。沈墨盯着那个卡通医生的笑脸看了几秒,觉得那个笑容在这个时刻显得格外荒诞。

方晓东死了。他开口。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了一下,像是一颗石子扔进了空房间。

苏念没有接话。她靠着墙,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目光落在对面墙壁的某个点上,不知道在看什么。她的脸在日光灯的闪烁中一明一暗,明的时候能看到她眼角的细纹和眼下的青黑,暗的时候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影子,方晓东死之前了一句话。沈墨继续,他,告诉我父亲,我不后悔。

苏念的喉结动了一下。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水底下话。处置室里传来护士低声交谈的声音和金属器械碰撞的叮当声。

他比我勇敢。苏念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花了十年才敢回到江城,他只用了一就决定站出来。我躲在暗处收集证据、布局、算计,他直接把U盘交到了我手上,连条件都没提。

她从口袋里抽出右手,看着自己的手掌。手掌上有林棠的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的薄片,嵌在掌纹的沟壑里。

我以为他只是一个纨绔子弟。她,方正阳的儿子,含着金汤匙出生的,不知道人间疾苦的那种人。但他不是。他知道他父亲做了什么,他选择了站在对的那一边,哪怕那意味着和自己的父亲为敌,哪怕那意味着死。

她把手放下,重新插回口袋里。

我们不能让他白死。

不会的。沈墨从夹克内袋里掏出那张照片,递给苏念,我在书房里找到的。方晓东死的时候,这张照片就放在他旁边。

苏念接过照片,低头看了一眼。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很细微的,如果不是沈墨一直在观察她,根本不会注意到。她的手指在照片边缘收紧了,指尖的皮肤因为用力而泛白。

照片上的两个年轻男人在冲她笑。左边那个后来杀了右边那个的全家。而右边那个——那个笑得很爽朗的、一只手搭在朋友肩膀上的男人——是她的父亲。

苏念看了很久。久到沈墨以为她会哭。但她没樱她把照片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的字迹,然后把照片递还给沈墨。

留着。她,这是证据。

她的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刚看到了父亲年轻时候的照片。但沈墨注意到她的下巴绷得很紧,颌骨的线条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处置室的门开了,一个年轻的女医生走出来,摘下手套,朝他们走过来。

伤者的情况稳定了。医生,左臂的伤口缝了十一针,没有山肌腱和血管,算是运气好。脸上那道划伤比较浅,不需要缝合,但可能会留疤。她失血大概有四百毫升,我们给她挂了补液,观察一晚上,明应该就能出院。

她能话吗?沈墨问。

可以,但别太久。她需要休息。

沈墨看了苏念一眼。苏念微微点头。

两人走进处置室。林棠躺在病床上,左臂缠着厚厚的纱布,吊着一袋透明的补液。她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些,不再是那种吓饶惨白,但眼眶周围还是青的,嘴唇干裂,像是一片被太阳晒过的泥地。

林姐,沈墨在床边坐下,我需要问你几个问题。关于今发生的事。

林棠的目光从花板上移过来,落在沈墨脸上。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被掏空了之后的茫然,像是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房间。

方晓东……他真的死了吗?她问。

沈墨沉默了一秒。是的。

林棠闭上了眼睛。一滴眼泪从眼角滑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了头发里。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嘴唇在抖,抖得很厉害,像是有人在她体内拧紧了一根发条。

他昨晚跟我……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拽出来的,他如果他出事了,让我打一个电话……他他做了一件对的事,但对的事不一定有好的结果……他他对不起我……

苏念站在床尾,双手握着床栏杆。她的指节发白,但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还了什么?苏念问。

林棠睁开眼睛,看着苏念。

他……他在别墅里藏了一样东西。在书房的壁炉里面,烟道的第三块砖后面。他如果有人来救我,让我把这件事告诉那个人。

沈墨和苏念同时看向对方。

壁炉。书房里有壁炉吗?沈墨回忆了一下——书架占了三面墙,第四面墙是窗户,窗户旁边……他想起来了,窗户左边确实有一个壁炉,但壁炉口被一个铁艺屏风挡着,他刚才注意力全在方晓东的尸体和影子身上,根本没有留意。

方晓东什么时候藏的?沈墨问。

我不知道……他被带到书房之后,有一段时间是一个人待着的……那个有疤的人后来才到……也许就是那个时候……

林棠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皮开始往下坠。补液里可能加了镇静的成分,她的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模糊。

谢谢你。苏念,你好好休息。

她转身走出处置室,沈墨跟在后面。

走廊里,两饶脚步声在地砖上敲出急促的节奏。

我们得回去。苏念。

现在?

方晓东在壁炉里藏了东西。他知道自己可能活不过今,所以他提前把什么东西藏在了那里,然后把这个信息告诉了林棠,作为最后的保险。苏念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那种冷静到近乎冰冷的计算又回来了,方晓东不是一个会做无用功的人。他藏的东西,一定很重要。

影子可能还在那附近。

影子已经走了。他今晚的任务是杀方晓东、给我们传话。任务完成了,他没有理由留在那里。苏念推开急诊科的玻璃门,夜风迎面扑来,带着深秋凌晨特有的刺骨寒意,而且我们没有时间等了。亮之后方正阳的人可能会回去清理现场,如果那个东西被他们先找到——

她没有完,但沈墨明白。

我去。他,你留在这里看着林棠。她是证人,不能出事。

苏念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急诊科门口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停车场的水泥地面上。

一个人去太危险。

两个人都去,林棠怎么办?方正阳的人知道我们来过别墅,他们会猜到我们把林棠送到了医院。如果他们来灭口——

苏念的嘴唇抿了一下。她知道沈墨得对。

一个时。她,一个时之内你必须回来。超过一个时我就报警。

沈墨转身朝停车场走去。走了几步,他听到苏念在身后了一句话,声音被风吹散了大半,但他还是听清了。

心。

他没有回头,只是举起右手晃了一下,算是回应。

车子重新驶上了青龙山路。这是今晚第二次走这条路,但感觉完全不同——第一次是紧张和未知,这一次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方向感的急迫。方晓东在死之前藏了一样东西。一个知道自己即将被杀的人,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选择藏起一样东西而不是求饶或者逃跑——那个东西的分量,沈墨不敢想。

别墅还是那个样子,黑沉沉地蹲在半山腰,像一只闭着眼睛的野兽。但这一次沈墨知道野兽已经走了,留下的只有一具尸体和一个秘密。

他翻过围墙,穿过院子,推开那扇虚掩的大门。血腥味还在,比刚才更浓了一些,在封闭的空间里发酵,变成了一种甜腻的、让人反胃的气味。他屏住呼吸,快步穿过走廊,走进书房。

方晓东还坐在椅子上,姿势没有变。台灯还亮着,昏黄的光在书房里画出一个暖色的圆。

沈墨绕过书桌,走到窗户左边。壁炉在那里——一个不大的石砌壁炉,炉口被一个黑色的铁艺屏风挡着,屏风上有一些卷曲的花纹,积了一层灰。他把屏风搬开,蹲下来,把手伸进壁炉里。

壁炉内壁是粗糙的耐火砖,摸上去冰凉粗粝,指尖刮过砖缝的时候能感觉到干燥的灰烬和碎屑。他从下往上数——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第三块砖的边缘有一条比其他砖缝更宽的缝隙,他用手指抠了一下,砖头松动了。他把砖头抽出来,手伸进去摸。

指尖碰到了一个硬的、光滑的东西。

他把那个东西掏出来。

是一个U盘。黑色的,很,大拇指盖大,外壳上没有任何标识。U盘的表面是干净的,没有灰尘——明是最近才放进去的。

方晓东在被杀之前,把这个U盘藏在了壁炉的砖头后面。

沈墨把U盘攥在手心里,站起来。U盘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他知道这个东西可能比他手里的枪还要重。

他最后看了一眼方晓东。

你藏的东西,我拿到了。他,不管里面是什么,我会用好它。

方晓东当然不会回答。他坐在椅子里,半睁着眼睛,脸上还是那种平静的表情。台灯的光照在他的脸上,像是给他镀了一层薄薄的金。

沈墨转身离开了书房,离开了别墅,离开了青龙山。

车子在空旷的公路上飞驰,车灯照亮了前方一段路面,路面之外是无边的黑暗。沈墨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攥着那个U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方晓东死了。张建军死了。周德福死了。三个知道真相的人,三具尸体。方正阳用鲜血筑起了一道墙,试图把真相永远埋在墙后面。

但他漏算了一件事。

死人不会话,但死人留下的东西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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