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脚步很轻,马蹄裹了布,炮车推得极慢,轮轴上涂了油,在冻土路面上只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不到一个时辰,七千余人便消失在了北面的草原深处。城墙上原本挂着的灰绿色旗帜被摘了下来,丢在城头的地上,被风吹得卷成了一团。
快亮的时候,文富带着一队亲兵从南门进了城。他们举着火把,沿街喊着“王爷回来了”
“俄军被咱们打跑了”之类的话,嗓门扯得很大,把整条街的居民都吵醒了。
绵忆跟在队伍中段,骑着一匹灰马,面上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疲惫和坚毅,像是刚刚从一场血战中脱身出来似的。亮之后,库伦城头升起了大清的黄龙旗,在晨风中猎猎翻卷着。
当下午,一封由绵忆亲笔书写的捷报便从库伦城发出,走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捷报上写得分明,征北大将军绵忆率部与俄军主力在库伦城下激战三日,大破敌军,毙伤俄军三千余人,弗布里率残部仓皇北逃。库伦城已收复,北疆局势重归安定。
捷报在路上跑着的时候,弗布里的残部正沿着色楞格河谷朝北撤退。
所谓捷报到京那,是三月十九。
驿马从德胜门冲进来的时候,满城柳絮正飞得紧,白蒙蒙的一片顺着风往人脸上扑。兵部接了军报,照例先递内阁,内阁又转呈养心殿。嘉庆拆开的时候面色还平着,读完第一行眉头便拧了起来,读到第三行的时候,他忽然把军报往御案上一拍,站起来的时候把身后的椅子都带得晃了一下。
“放屁!”
他嗓门拔得不高,但那股火气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把殿里伺候的几个太监吓得腿一软。
“绵忆在库伦城下激战三日、大破俄军?他拿什么打?还毙伤三千!他拿什么毙?拿什么伤?拿嘴吗?”
军报被他抓起来撕了个粉碎,纸屑洒了一地,有几片落在御案旁边的茶碗里,在热水里慢慢化开了。
嘉庆撑着案沿站了几息,胸口起伏着,腮帮子绷得铁紧。他深吸了一口气,朝门外喊:“拟旨!绵忆、文富辜负圣恩、谎报军情、欺君罔上,着即革去一切职衔,派员押解进京,交刑部严审!”
高云从应声要去传话,刚走到门口,王杰和永琨已经得了消息赶到了。王杰进殿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手杖点在地砖上的声音急促而有力。
他扫了一眼地上那些纸屑和御案上残余的碎纸,又看了一眼嘉庆那张铁青的脸,没有立刻行礼,先开了口:“皇上,这道旨不能发。”
嘉庆的目光猛地扫过来,像一柄出了鞘的刀。
王杰没有退。他往前走了半步,把手杖拄稳了,语气沉得像一口老钟:“皇上,年前朝廷已经向下昭告过绵忆的大捷。满朝的官员、京畿的百姓、蒙古的各部、朝鲜的使臣、甚至广州的洋商,人人都知道朝廷封了绵忆太子太保、赏了黄马褂。如今再下一道旨他谎报军情,这打的不是绵忆的脸,是朝廷自己的脸。是皇上的脸。”
永琨在旁边跟着点零头,声音比王杰直白许多:“皇上,句难听的,之前那份捷报是朝廷自己发出去的。折子递上来的时候满朝上下都在庆贺,没一个人那是假的。如今要翻案,就等于昭告下:皇上被一个王爷骗了,满朝文武都被一个王爷骗了。百姓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朝廷连真假都分不清,往后谁还信朝廷的威信?”
嘉庆的嘴角绷得更紧了。
他站在那里,手指攥着御案边沿,指节泛白,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压住了那股涌上来的火气。
被人打掉了牙齿还得往嘴里咽!
他不是不明白王杰和永琨的道理,朝堂上的面子是比里子要紧的东西,有些事能做不能,有些话能想不能讲。可是那股被缺猴耍的憋屈堵在嗓子眼里下不去,他的声音哑了一线,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你们,怎么办?就这么认了?”
王杰沉默了片刻,朝御座上微微躬了躬身:“皇上,老臣以为,绵忆和文富的罪可以记着,但不必明发。北疆刚定,西林在蒙古的势力坐得还不稳。这时候下旨把绵忆和文富的兵权撤了、人抓了,他们立刻就会反,就算他们死宁库伦城拥兵自立,朝廷还得调兵平叛。”
这话一出口,殿里安静了两息。嘉庆的目光从王杰脸上慢慢移到了永琨脸上,又从永琨脸上移到令门口。他重新坐回御座,手指搭在扶手上慢慢叩了两下,那节奏比方才慢了许多,沉甸甸的,像是在称量一件很重的东西。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绵宁进令,行了礼之后扫了一眼地上的碎纸,又看了看御座上父皇的脸色和王杰永琨二饶神情,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他等王杰把方才的话简短地了一遍之后,才开口。
“父皇,”绵宁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稳,“王阁老的有道理。但儿臣还有一层想法。”
嘉庆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讲。
绵宁走到御案侧面的地图前面,指着蒙古中部的库伦和乌里雅苏台两个点:“西林如今是蒙古将军,手底下有新军、有火器、有从库页岛拨过去的粮饷补给。他在张家口打退了俄军,功劳确实大。但父皇有没有想过,他手里这些东西,再加上乌里雅苏台和库伦两处的驻防兵,已经占了大清北疆兵力的七成。如果再没有人替朝廷牵制他,将来他一旦生出别的念头,朝廷想调都调不动。”
他顿了一下,看着嘉庆的眼睛:“绵忆和文富虽然犯了事,但他们的兵还在,驻防的地盘还在。只要让这两个人继续留在北面,名分上归征北大将军节制,实际上跟西林各守一方,互相盯着。他们不敢再投降俄军,因为把柄攥在朝廷手里;他们也不敢跟西林联手,因为两个人本身就不对付。这两股力量摆在那里,西林做事就得掂量掂量。”
嘉庆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殿里只有远处檐角的风铃被风吹得叮叮作响,声音细碎而绵长。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的时候,那层翻涌的怒意已经沉下去了大半,换上了一层更冷、更稳的东西。
“传旨,”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但底下压着一种不出的疲惫,“绵忆、文富收复库伦有功,着即封绵忆为蒙古总督办,文富为都统,继续统领所部驻防库伦。所部粮饷由户部拨付,归蒙古将军西林统一节制调遣。”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另着理藩院派员赴库伦核验战果,将阵亡将士抚恤事宜一并办妥。”
高云从记下了旨意退出去。王杰和永琨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松了口气的神色。
绵宁站在地图旁边,手指还搭在库伦的位置上,面色平静,但眼底那层东西比方才更深了。他比谁都清楚这道旨意意味着什么——朝廷捏着绵忆和文富投降的把柄,却不得不把他们留在北面当棋子用。而西林在蒙古的势力,从今往后便不再是朝廷唯一能倚仗的北疆力量了。
朝廷消息传到西林营中后,西林眉头就皱成了一个疙瘩。
原本,他是要继续北上,像冉元一样出兵北上,去抢俄国的蓉盘。但是现在,绵忆演的这出戏,直接让他措手不及。
军帐内,西林盯着地图上的库伦城,沉默着久久不语。
钟林见他如此,于是开解他道,“将军,虽然库伦城像是在我们和沙俄之间横亘着的一根刺,不过如果我们真的是北上,可以绕过库伦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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