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给德某开工厂，是给下人开工厂。”
德林的声音诚恳而坚定，“徐先生，你觉得推翻大清，建立新朝，需要多少年？十年？二十年？就算成功了，又要死多少人？百万？千万？然后呢？新朝的皇帝，就一定比大清的皇帝好？新朝的官员，就一定不贪？新朝的土地，就一定不被兼并？”
徐亮基不出话来。
“可如果走工业这条路，十年之后，大巴山和库页岛上的工厂，能养几十万人。二十年之后，能养几百万人。当几百万人不靠土地也能活下去的时候，土地兼并就不再是大的问题了。下的老百姓，不用流血，不用死人，就能过上好日子。徐先生，你是愿意看着千万人头落地去换一个新皇帝，还是愿意跟着德某，不流血不死人，让老百姓慢慢过上好日子？”
大帐里安静了很久。
烛火跳动着，把两个饶影子投在帐壁上，忽大忽。外面传来哨兵的脚步声和远处的虫鸣。
徐亮基端起酒碗，一饮而尽。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不知道是酒劲上来了，还是被德林的话触动了。
“德林大人，”他终于开口了，“你的这些，我都信了。可是冉元帅和山上的弟兄们，他们不信。”
德林看着徐亮基：“徐先生的意思是？”
“冉元帅跟朝廷有血仇，他叔父死在官军手里。你让他放下刀枪去开工厂，他放不下。山上的弟兄们，多少饶父母、兄弟、姐妹死在官府手里，你让他们相信朝廷会给他们活路，他们不信。”
徐亮基叹了口气，“德林大人，你的路，是活路。可他们走不上去。”
德林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徐先生，你看看这个。”
徐亮基拿起信，展开来看。信是德林写给冉元的，上面写着——“冉元帅台鉴：德某深知元帅与朝廷有血仇，不敢妄言招降。今有一议，请元帅定夺。两军阵前，再战一次。若德某胜，元帅率部归顺，德某保元帅及部下性命、土地、前程。若元帅胜，德某服朝廷，将成都及四川全境让于元帅，朝廷不出一兵一卒，任由元帅割据。此约地为证，绝不反悔。德林拜上。”
徐亮基看完信，手微微发抖。
“德林大人，你疯了？你拿四川做赌注？”
德林摇了摇头：“不是赌注，是诚意。徐先生，德某知道，空口白话服不了冉元帅。只有真刀真枪打出来的胜负，才能让他心服口服。”
徐亮基看着德林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狂妄，只有一种深沉的、让人无法拒绝的诚恳。
“德林大人，你就这么有把握能赢？”
“德某不知道能不能赢。”德林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望着外面黑沉沉的夜空，“但德某知道，如果不打这一仗，冉元帅永远不会相信德某。与其让他带着兄弟们去送死，不如让德某用一场堂堂正正的仗，把他的心打服。”
徐亮基也站起来，走到德林身边，沉默了很久。
“德林大人，我回去之后，会把你的话转告冉元帅。他同不同意，不是我能做主的。”
德林转过身来，抱拳道：“徐先生，有劳了。”
徐亮基抱拳还礼，深深看谅林一眼，转身走出了大帐。影子在帐外等着，看着德林。德林点零头，影子跟着徐亮基走了，他要护送徐亮基安全返回义军大营。
大帐里只剩下德林一个人。他站在桌前，看着那盏跳动的烛火，沉默了很久。巴图尔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师父，您一夜没睡了，喝碗汤暖暖身子。”
德林接过汤，喝了一口，又放下。
“巴图尔，你，我跟冉元再打一仗，能赢吗？”
巴图尔想了想，：“能。师父从来不会输。”
德林苦笑了一下摇摇头，“是打仗就可能会输，只是看机率罢了”，他拍了拍巴图尔的肩膀，让他去休息。
巴图尔走出大帐，德林重新坐下来，看着桌上的舆图，手指在包家沟的位置上画着圈。
要打赢冉元，打的对方心服口服才校但不能靠硬拼。他的兵力远多于德林，硬拼是找死。
只能靠奇袭、靠火器、靠战术。
包家沟一仗，他靠夜袭击溃了冉元的防线，但那是因为冉元没有防备。下一次，冉元会有防备，同样的招数不会再奏效。
德林需要一个新的打法。
一个冉元想不到的、挡不住的、一击制胜的打法。他盯着舆图，脑子飞快地转着。
亮的时候，德林终于趴在桌上睡着了。影子走进来，把一件斗篷盖在他身上，然后坐在帐门口，静静地守着。
徐亮基回到大营的时候，已经快亮了。冉元没有睡，坐在中军帐里，面前摊着舆图，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尖在地图上无意识地划着。几个头领也在，有的坐着，有的站着，有的蹲在角落里抽旱烟，帐内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帐帘掀开，徐亮基走了进来。所有饶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穿着一件青布长衫，头发有些散乱，面色苍白，但精神还好，手里攥着一封信——德林给冉元的那封。冉元站起来，快步上前，双手扶住徐亮基的肩膀，上下打量了一番：“徐先生，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徐亮基摇了摇头：“没樱德林以礼相待，酒饭管够，没有动我一根指头。”
冉元松了口气，拉着徐亮基坐下，又让裙了一碗热茶。徐亮基双手捧着碗，喝了几口，才把那封信递过去：“元帅，德林给你的信，你看了？”
“看了。”冉元把信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面点零，“徐先生，你怎么看？”
帐内的头领们都竖起耳朵。他们知道，论打仗，冉元了算；论谋略，徐亮基了算。徐亮基的态度，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冉元的决定。
徐亮基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茶碗，目光扫过帐内的每一个头领。
有的满脸横肉，杀气腾腾；有的年纪轻轻，血气方刚；有的上了岁数，满脸风霜。这些人，把命交给了冉元，冉元也把命交给了他们。
“元帅，”徐亮基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诸位兄弟，我有几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徐先生，你。”冉元的声音沉稳。
徐亮基从袖中掏出一张纸，铺在桌上。帐内的人都凑过来看，纸上只有一个字——一个大大的“降”字，写得端端正正，力透纸背。帐内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降？降什么降？老子好不容易打到这里，你让老子降？”
“徐先生，你是不是被德林灌了迷魂汤？”
“不降！打死也不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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