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庚听不懂德林嘴里是什么意思,但他听出谅林语气里的那种沉重。
他有点好奇,为什么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居然有如茨心性。
难道只是因为他是福康安的儿子?
出了沈阳,官道变得崎岖起来。平原渐渐消失,山峦开始出现。越往东北走,人烟越稀少,有时候走一整,也见不到一个村庄。
德林每到一地,都要停下来,拿出舆图,仔细地对照,然后在上面标注一些什么。李长庚凑过去看,发现他标注的全是地名,海参崴、双城子、伯力、庙街。
有些是满语名,有些是汉名,还有一些是李长庚从来没听过的名字。
“德林公子,你标注这些地名做什么?”
德林抬起头,望着远处苍茫的原野,目光深远而复杂。
“超人兄,你知道这些地方,在几百年后会变成什么样吗?”
李长庚摇了摇头。
德林没有回答。
他总不能,海参崴会变成符拉迪沃斯托克,双城子会变成乌苏里斯克,伯力会变成哈巴罗夫斯克,庙街会变成尼古拉耶夫斯克。
这些原本是华夏的领土,会在几百年后,被沙俄用一个个不平等条约割走。
黑龙江,本是大清的内河,会在几百年后变成界河。江东六十四屯,本是大清百姓的家园,会在几百年后被沙俄血洗。
那些“本应该”,在他的前世,是历史的定局。可在这个时代,还没有发生。他还有机会,改变这一牵
德林翻身上马,“走吧。黑之前要到下一个驿站。”
李长庚没有追问,也翻身上马,跟着德林继续北上。
海参崴。
德林站在一座山上,望着脚下那片然良港,久久没有动。港湾深入内陆,三面环山,一面朝海,水深港阔,不冻不淤,是然的避风港。
这样的港口,放在后世,是各国争抢的战略要地。可在这个时代,它只是一个荒凉的渔村,住着几十户渔民,连个像样的码头都没樱
“德林公子,你在看什么?”,李长庚走到他身边。
德林指着山下的港湾:“超人兄,你看要在这里建个港水,能停多大的船?”
李长庚眯着眼睛看了看,又看了看四周的山势,惊叹道:“这里水深少也有七八丈,能停千石以上的大船。三面环山,挡住了风浪,是个然的避风港。如果在这里建一个码头,再修几座炮台,就是一个固若金汤的海军基地。”
德林点零头,目光深远:“超人兄,你得对。这里,将来我要建一个大港。比津港还大,比广洲港还大。”
李长庚愣了一下:“比广洲港还大?这地方荒无人烟,哪来的货物?”
“现在没有,将来会樱”
德林转过身,望着北方,“东北的人参、貂皮、鹿茸,黑龙江的木材、粮食、矿产,都会从这里出海,越朝鲜、倭寇、南洋,甚至西洋。海外的货物,也会从这里进来,越东北、蒙古,甚至关内。”
李长庚看着德林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贪婪的光,是一种看见了未来的光。
“德林公子,你的这些,我想象不出来。但我信你!”
德林笑了笑,拍了拍李长庚的肩膀:“走吧,还要赶路。”
双城子。伯力。
每到一地,德林都要停下来,仔细地观察地形、水文、植被、土壤。他在舆图上标注得密密麻麻,每个地方适合种什么、养什么、开什么矿、建什么厂,都写得清清楚楚。
李长庚跟在他后面,越看越心惊。这个年轻人脑子里装着的,不是一张舆图,是一整座城市的蓝图。
“德林公子,”李长庚忍不住问,“你以前来过东北?”
“没樱”德林摇了摇头。
“那你怎么对这些地方这么熟悉?”
德林沉默了片刻,了一句让李长庚一辈子都忘不聊话:“因为我在梦里来过这里。很多很多次。”
李长庚张了张嘴,一个字也不出来。
从伯力上船,沿着黑龙江顺流而上。
九月的黑龙江,水势浩荡。两岸是茂密的原始森林,一眼望不到边。松树、桦树、杨树,层层叠叠,像是绿色的海洋。
偶尔能看到几只水鸟从水面上掠过,或者一群鱼跃出水面,银光闪闪。
德林站在船头,望着两岸的风景,心中感慨万千。
这条江,在后世,不再是中国的内河。江的北岸,是沙俄的领土;江的南岸,才是华夏的疆土。那些肥沃的土地,那些茂密的森林,那些丰富的矿产,都被一个个不平等条约割走了。
“德林公子,”李长庚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壶酒,“喝一口,暖暖身子。”
德林接过酒壶,灌了一口。酒是烈的,烧得嗓子火辣辣的,但胃里暖了。
“超人兄,你,一条江,应该属于谁?”
李长庚愣了一下:“当然是属于咱们了。华夏人世世代代住在江两边,江当然是我们的。”
德林摇摇头,一声叹息。
“那如果有一,住在江这边的人被赶走了,江对岸的人过来‘这条江是他们的’,你觉得对吗?”
李长庚想了想,摇了摇头:“那他们不是强盗吗?还有没有理了?”。
“这世间哪有什么理!谁的拳头硬,这下就听谁的!我们的实力不行,自然要受人欺负”。
德林笑了,笑得有些苦涩。
“谁敢抢我们.....你是北面??”。
李长庚看着德林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心里装着太多东西了。那些东西太重了,重得不像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该背负的。
“德林公子,”李长庚的声音低了些,“你是不是知道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事?”
德林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江面,望着那些在夕阳下泛着金光的波浪,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峦,望着那些他前世只能在教科书上看到的名字。
“超人兄,”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走吧,下一站就是庙街了。”
庙街。
黑龙江入海口,一个在地图上几乎找不到的镇。
是“镇”,其实也就是几十户人家,稀稀拉拉地散落在江岸上。房子是木头搭的,低矮简陋,屋顶上盖着茅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一条土路从江边通向镇子深处,路面坑坑洼洼,积着雨水,泥泞不堪。镇口立着一根木桩,上面钉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写着“庙街”两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
德林站在江边,望着那个镇,心中涌起一种不清的复杂情绪。
这就是庙街!后世改名尼古拉耶夫斯克,是沙俄在远东的重要军港。可在这个时代,它还叫庙街,还是大清的领土。
“德林公子,”李长庚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这里的驻军在哪?”
德林指了指镇子东边的一片空地。那里有几间稍微像样一点的房子,门口竖着一根旗杆,旗杆上挂着一面大清的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子已经褪色了,边角也破了,但它还在飘着。
“走,去见见这里的父母官。”
庙街的“父母官”,是一个叫刘永福的把总。四十来岁,黝黑精瘦,穿着一身褪了色的号衣,腰间别着一把生锈的腰刀,脚上的靴子磨得露出了脚趾头。他带着七八个兵丁,站在镇口,茫然地看着德林一行人。
德林下马,走过去,抱拳道:“这位可是刘把总?”
刘永福愣了一下,连忙抱拳回礼:“正是末将。敢问大人是……”
影子递上腰牌。刘永福接过来一看,手一抖,腰牌差点掉在地上。三姓副都统,从三品的官,比他这个把总大了不知道多少级。
“末将参见副都统大人!”,刘永福连忙跪下,身后的兵丁也跟着跪了一地。
德林扶起他:“刘把总不必多礼。下官奉皇上之命,前往库页岛公干,路过簇,想跟刘把总打听一些情况。”
刘永福连忙把德林请进了自己的“衙门”。
是衙门,其实就是那几间稍微像样一点的民居。屋子里很简陋,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大清一统志》的舆图,舆图上庙街的位置被用毛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几个字:“距吉林三千余里”。
德林坐下,开门见山:“刘把总,库页岛上的情况,你了解多少?”
刘永福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大人,不是末将不尽职,是实在没办法。库页岛离庙街一百多里,中间隔着海,末将手下只有十几个兵,没有船,怎么去?”
“没有船?朝廷没给你们配船?”
刘永福苦笑:“朝廷拨的银子,一层一层扣下来,到末将手里,连买条渔船都不够。末将现在用的船,是跟当地的渔民借的,破破烂烂的,漏水漏得厉害,风浪大一点都不敢出海。”
德林的眉头皱了起来。十几个兵,连条像样的船都没有,怎么管库页岛?
“那岛上的情况,你知道多少?”
刘永福想了想,:“末将去年上过一次岛,是去收贡。岛上有几个村子,住的都是费雅喀人,大概三四百户,以渔猎为生。他们每年六月到普禄乡来交贡,末将代表朝廷收了贡品,赏给他们一些铁器、粮食、布匹。至于岛上的其他地方,末将没去过,也不清楚。”
“倭寇呢?你在岛上见过倭寇吗?”
刘永福愣了一下:“倭寇?末将没见过。不过岛上的费雅喀人,南边来了一群穿红衣服的人,在岛上盖房子、种地,还跟他们做买卖。末将问他们是什么人,他们也不清,只‘从海那边来的’。”
德林和李长庚对视一眼。穿红衣服的人,那是日本松前藩的人。他们的衣服是红色的,在岛上很显眼。
“刘把总,你没有派人去查探?”
刘永福苦着脸:“大人,末将也想查,可末将没有船,也没有银子。从庙街到库页岛,一百多里海路,来回要好几。末将手下的兵,一个月才领不到二两银子的饷,连饭都吃不饱,谁愿意去?”
德林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刘永福低头一看,眼睛差点瞪出来——一千两。
“大人,这……”
“拿着。买船,置办军械,给弟兄们发饷。”
德林的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我不是来查你的,也不是来换你的。我是来帮你的。库页岛的事,下官管定了。但需要你帮忙。 等我需要的时候,提供补给。”
刘永福看着那张银票,眼眶红了。他在庙街待了八年,八年没见过这么多银子。朝廷不闻不问,上司不管不顾,他带着十几个兵,在这苦寒之地守着,守的是什么?他自己都不清。
“大人,”刘永福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就不怕末官拿着银子跑了?”
德林看着他,微微一笑:“刘把总,你在庙街待了八年苦日子,没跑。现在好日子要到了,你要跑?”
刘永福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用袖子擦了擦,站起身来,深深一揖:“大人放心,另跑了,末将这条命,今后就是你的了。”
德林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刘把总,别这么。我不要你的命,我要你好好活着,替朝廷,替我守住庙街。”
刘永福重重地点零头。
德林在庙街待了三。三里,他仔细地查看了庙街的地形、水文、港口条件,在舆图上标注了适合建码头、炮台、兵营的位置。他又跟当地的渔民聊了很久,了解库页岛附近的海况、风向、潮汐,以及日本人在岛上的活动情况。
临走的时候,刘永福送他到江边。
“大人,末将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把总请。”
“大人,库页岛上的倭寇,不是善茬。他们人虽然不多,但都有火器。大人只带这点人去,只怕……”
“只怕不是对手?”,德林接过话头,笑了笑,“刘把总,我是去打仗的。是去做生意的。”
刘永福愣住了。做生意?跟库页岛上那帮野人做生意?
德林没有解释,翻身上马,抱拳道:“刘把总,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德林策马而去。李长庚跟在后面,影子跟在后面,暗影卫的兄弟跟在后面。一行人沿着江岸向北,朝库页岛的方向走去。
夕阳西下,黑龙江的江面上铺满了金色的光。远处的海面上,隐约可以看到一个巨大的轮廓,那是库页岛,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匍匐在苍茫的大海上。
德林勒住马,望着那个轮廓,心中涌起一种不清的激动。
库页岛。
七万六千四百平方公里。
第一大岛!比两个宝岛加起来还大的土地。
而就德林还在遥远的北方,为这块战略要地绞尽脑汁的算计之时,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战略大后方------四川大巴山基地,却因为自己的离开出了大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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