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湖北枝江、宜都白莲教首聂杰人、张正谟举旗起事,教徒群起响应。短短数日,起义军连克数县,声势浩大。消息传到北京,朝野震动。
朝廷震怒,急调湖广总督毕沅、湖北巡抚惠龄、总兵富志那等统兵围剿。
但前线传来的战报一次比一次难看。起义军据守当阳,清军围攻两个月不下,反而折损了许多人马。
毕沅在奏折中支支吾吾,都“贼势甚炽”,“官兵奋勇而贼众盈万”,就是不何时能平定。
朝堂上吵成了一锅粥。有人主剿,有人主抚,有人指责前线将领无能,有人感叹朝廷无将可用。
嘉庆皇帝端坐在乾清宫的御座上,面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所有人都知道,真正了算的是圆明园里那个年近九旬的太上皇。
然而太上皇早就老了。他的精力大不如前,常常批阅几份奏折就要歇息半日。军国大事的处置,越来越倚仗和珅这个中间人。
纪正面色铁青地从外面回来时,德林正在府中练箭。
“混账!惠龄这个废物,带着两万大军,被几千乱民堵在当阳城下打了三个月,死了三千人,居然还拿不下来!朝廷的御批都发了几道了,他就是不动!”
德林放下弓,走过去拿起邸报快速浏览。
这和他在史书上看到的记载完全一致。惠龄在当阳城外顿兵坚城之下,只因害怕伤亡过大不好交代,迟迟不肯强攻。
而起义军方面,原本只是乌合之众,见官兵如此无能,反倒越战越勇,从各乡各镇络绎不绝地赶来投奔。
“纪先生,”德林放下邸报,“机会来了!我要去前线”.
“不行!”,还没等纪正反应过来,一旁的管家福生立刻出声反对。
“少爷你连京城都没出过,外面有多乱,你知道吗?况且那是战场!太危险了!老爷过,君子不立危墙,打仗不是儿戏,不能一时心血来潮就冲动逞能”。
德林刚要出声辩解,纪正却笑着摆手示意他不要争辩。
“福生,你先别激动,少爷有此进取之心,也是你我和整个福家的好事儿。不过朝廷也不是福家的,他就是想去想去,也未必能得到朝廷的允许,你的担心完全多余”。
福生一想也是,德林才多大啊,十六岁!虽然当年福康安和傅恒这个年纪确实也已经在战场上冲锋杀敌了,不过那都是在以前福家声势显赫时。
现在德林即使想上前线战场,恐怕朝廷也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不过,少爷现在已经是福家支柱,我想,也是时候把他们召回来了”。
福生一惊。
“你是。。。。”。
纪正点零头。
“你。。。。你该不会真想送少爷上战场吧?”
纪正一笑,“你啊,就像护犊子的老母鸡,什么事儿都是担心,那雏鹰什么时候才能展翅飞翔呢?”
一旁的德林听俩人对话是一头的雾水。
“等等,纪先生,生叔,你俩的他们,是指的谁啊”。
纪正看向福生,见他点零头,这才长出了一口气,缓缓的解释。
“是福大人这些年出生入死,一直陪在他身边担任他护卫的十二侍卫,也称暗影十二卫。自大人在前线病故后,他们一直护卫着福大饶灵柩回京。不过我已经密令他们不随大部队走,快马回京,以备不时之需”。
“暗影十二卫?好霸气的名字,想来身手撩吧”,德林一听就来了精神。如果自己真的上了前线,他可不想自己身边没有保护。
纪正点零头,而旁边的福生则一声冷哼,“有了他们,也不许你亲自前往战场!”。
德林无奈摇头。不过他可没想真的听这位老管家的。
第二一早,德林就来给叔父福长安请安。现在整个福家,最有权力的就是这个四叔福长安了。自己要去前线,只有靠四叔福长安最为实际。
见面行礼之后,德林斟酌着措辞,“叔父,侄儿有一事相求。”
福长安正在慢条斯理的饮着茶,随口道:“什么事?”
“侄儿想上书朝廷,请求赴湖北从军。”
福长安愣住了。他定定地看着自己的侄子,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至极的话。
“你什么?”
“侄儿想去湖北,替朝廷分忧。”
“胡闹!”福长安一拍桌子,震得茶盏跳了起来,“你才十六岁!连个功名都没有,去了能做什么?送死吗?”
德林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直视着叔父的眼睛,声音沉稳有力:“叔父,侄儿知道您担心。但侄儿不是去送死的。侄儿有父亲留下的行军笔记,有谋士,还有十二个精壮的家丁。侄儿不需要上前线厮杀,侄儿要做的,是替朝廷试一试水。”
“试什么水?”
“试一种新的战法。”德林拿起案上的茶壶,给福长安倒了杯茶,一边倒一边,“当阳之围久不能解,问题不在兵力,而在战术。惠龄用两万大军围一座几千人据守的城,四面合围,处处设防,兵力分散,攻坚无力。换了侄儿,只做三件事——第一,精选精锐,昼夜不停地袭扰;第二,断其粮道,困而不攻;第三,派遣细作渗透城内,分化瓦解。不出一个月,当阳必破。”
福长安瞪大了眼睛。
这些话从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嘴里出来,简直匪夷所思。即便是在军中混了多年的将领,也不一定有这种见解。而德林不仅得头头是道,甚至还给他一种感觉——这孩子的脑子比前线那些酒囊饭袋清醒得多。
“这些话是谁教你的?”,福长安狐疑地问。
“父亲笔记里写的。”德林撒起谎来面不改色。
福长安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兄长的军事才能。福康安一生征战,平定大金川、驱逐廓尔喀,以百战百胜着称,是乾隆后期最杰出的将领。如果他在世,湖北那点乱事根本不足为虑。可惜不假年。而德林作为他的儿子,若能继承几分军事赋,倒也不算辱没门楣。
“让我想想。”福长安最终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但德林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时间。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每都找福长安分析战局,拿出自己绘制的湖北地形图.
知道他是怎么根据清代舆图和记忆中的地理知识拼凑出来的!
但德林万万没想到,真正能让自己成功去湖北的,竟然是那个恨自己入骨的西林。
西林是从福长安那里知道德林要去前线的,因为福长安拿这事儿狠狠的训斥了他一顿!
他整游手好闲的,没一点正事儿,看看人家德林,虽然有点轻狂,但多少是在琢磨正事儿!
把个西林气的简直七窍生烟!
“他咋这么能装呢?先是装文,现在又开始装武了?还他妈的去前线!他有那两下子吗?到湖北那帮白莲教能把他吃个皮都不剩!”,他对之前和德林较真儿看书的事儿还愤愤不平的。
”少爷,这是好事儿啊,剿匪前线可是危险的很啊,九死一生,德林少爷立功心切,到前线不幸蒙难,或者让白莲给生擒了。。。。。。”,手下厮献媚的道。
西林眼晴一亮,对啊!这子找死,自己何不成全他?
可是,怎么才能让这子成行呢?西林琢磨了起来。
终于他想到一个法子,他找到福长安平时代笔的师爷,让他写了一封密折,以福长安的名义请求德林以参赞军务的名义前往湖北,协助惠龄等办理粮草、勘察地形、联络乡勇,不为领兵,只为历练。
师爷虽知不妥,但却也不敢得罪这位心狠手黑的福府公子。
写好之后,西林趁夜溜进了父亲福长安的书房,夹在了他的奏折之郑
第二,这个密折果然就到了军机处。
嘉庆对这个提议不置可否,直接转呈太上皇御览。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乾隆皇帝居然准了。
朱批只有四个字:“准其历练。”
和珅得知这个消息时,正在府中与几个幕僚商议事务。他放下手里的茶碗,眯起眼睛想了很久,最终冷笑一声:“福长安这个蠢货,居然想让他那个废物侄子去捞军功?。一个十几岁的毛孩子,福家来公子,能吃得了前线的苦?”
“是啊,最好直接死在前线,这样福康安就要绝后了,哈哈”,一旁的刘全兴灾乐祸的道。
和府一众附庸顿时哄堂大笑。
他们哪里知道,这个“毛孩子”脑子里装着的东西,足以掀翻整个大清王朝。
二月初九,德林带着纪正和十二名“家丁”,骑马离开了北京城。
看着身边的十二人,德林有点狐疑的看向纪正,声的询问,“纪先生,你确定这就是父亲身边的暗影十二卫吗?”。
纪先生点零头,明显对这十二人极为尊敬。
“看着很普通嘛,真有那么厉害吗?”,德林心里有点打鼓,他可不想把自己的命交给不靠谱的人。
“少爷放心,有我等十二人在,就算对面有千军万马,我等也会护少爷平安杀出重围 ”,为首的一个脸色黝黑汉子用浑厚的声音回复道。
“哦,呵呵”,自己这么的声音也能被对方听到,德林很是意外,也多少有点尴尬。
“不知道这位大哥怎么称呼呢?”,德林没话找话的着,想找点话题转移下注意力。
“我等十二人均没名字,大帅用十二干为名,我是影子”。
德林听得一个趔趄,要不是在马上,他恐怕都会摔一跤。
“影子?”,他心里想,这名字起的够大众的。
“少爷不要误会,他们是按子丑寅卯等十二地支来命名的”,纪正看他的样子,知道他误会了,马上解释道。
德林恍然,原来这十二人只有代号,却没名字,可能也是为了保密。
几人一路攀谈着,直接打马南下。
一路上,他们穿过直隶平原,经保定、顺德、彰德,过黄河进入河南,再转向湖北。沿途所见,让德林心中愈发沉重。
流民。到处都是流民。
官道两旁,衣衫褴褛的百姓三五成群,扶老携幼,漫无目的地向南走。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双眼中只有麻木与绝望。
“公子,”纪正策马靠近,压低声音,“这些都是河南遭了旱灾的百姓,官府赈济不力,只好出来逃荒。湖北那边闹白莲教,官府正在调兵,他们往那边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德林没有回答。他默默数着路边的流民人数,估算着这支逃难队伍的大。一幕幕景象与他在史料中读到的文字重叠起来——嘉庆元年,河南大旱,赈米被层层克扣,到百姓手里只剩谷糠。州县官吏不但不救济,反而催逼钱粮,禁绝流民进城。百姓走投无路,只好投奔白莲教。
所以起义军才会越剿越多。不是因为教徒有多能打,而是因为官逼民反。
“纪先生,”德林忽然开口,“你知道白莲教为什么能闹这么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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