弓弦绷响的脆响刺破山风,数十支箭矢齐刷刷对准了队伍,箭尖在日光下泛着森冷的寒芒,离最前面的赵阿珩不过数步之遥。
流民队伍瞬间炸开了锅,妇人们死死把孩子护在怀里,缩成一团,后生们下意识地把老炔在身后,手里紧紧攥着锄头木叉,却抖得连握都握不稳。十二的跋山涉水,九死一生终于到了鄄城脚下,没等来活路,先等来了曹军的刀箭。
“都别动!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赵阿珩猛地回头喝了一声,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住了队伍里的慌乱。他缓缓转过身,面对着横刀立马的军侯,将身后的老弱妇孺彻底护在身后,双手垂在身侧,没有去碰腰间的短刀,也没有半分要反抗的意思。
他对着军侯拱手行礼,脊背挺得笔直,声音不卑不亢,没有半分谄媚,也没有半分怯懦:“将军息怒。我等是兖州襄邑逃难来的百姓,不是吕布的细作,也不是黄巾流匪,一路从芒砀山绕路而来,只想投奔鄄城,求一条活路。”
为首的军侯勒住马,眉头拧成了疙瘩,锐利的目光扫过整支队伍。眼前这几十号人,大多是老弱妇孺,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身上除了几件农具、一口袋干粮,连像样的兵器都没有,确实不像流匪。可如今兖州大乱,吕布的细作扮成流民渗透三城的事,早已发生过数次,他不敢有半分松懈。
“活路?”军侯冷笑一声,横刀向前一指,“如今吕布大军压境,鄄城四门紧闭,只出不进,谁知道你们是不是吕布派来的内应?敢在曹军大营前晃悠,我看你们是活腻了!”
话音落,两侧的曹军士兵齐齐上前一步,箭矢又往前送了几分,眼看就要扣动弓弦。
“将军且慢!”赵阿珩依旧稳站在原地,没有半分后退,“我等若是吕布的细作,怎会带着老弱妇孺前来?怎会只带农具木工箱,不带兵器甲胄?将军若是不信,大可搜身验看,我等身上,除了开荒的农具、活命的干粮,再无他物。”
军侯眼神一凝,对着身后的士兵摆了摆手。两个士兵立刻上前,警惕地围着队伍搜了一圈,果然只翻出了些锄头、耒耜,还有一个锁得严严实实的木工箱,连一把像样的刀都没营—赵阿珩的短刀,早在进山前就藏进了木工箱的夹层里。
“将军,都是些农具和干粮,还有些竹简图纸,没有兵器。”士兵把木工箱抱到军侯马前,打开了箱盖。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刨子、凿子、墨斗、曲尺,全是木工营造的工具,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边角磨得发亮,一看就是常年用的家什。最上面,还放着一叠平整的木板,上面用木炭画着密密麻麻的沟渠图纸、水车构造、营寨布局,线条精准,标注清晰,一看就是懂行的人画的。
军侯的眼神微微变了。他跟着枣祗大人推行屯田快一年了,最清楚如今鄄城最缺的是什么——不是能打仗的兵,是懂水利、会屯田、能营造的手艺人。鄄城周边的屯田区,因为吕布之乱,沟渠被毁,农具损耗严重,枣祗大人急得满嘴燎泡,派人四处找懂行的人。
他抬眼看向赵阿珩,语气缓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警惕:“这些图纸,都是你画的?这些木工活,你都会?”
“回将军,都是在下画的。”赵阿珩点头,语气平静,“家父是襄邑县府的军械木工,在下自幼跟着家父学营造手艺,也跟着恩师学过钱粮核算、屯田水利之法。之前在芒砀山荒滩,我带着同乡们开垦荒地,搭龙骨水车,修灌溉沟渠,种了几十亩粟米,不靠劫掠,全靠双手挣活命的粮食。”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军侯,一字一句,精准地戳中了要害:“如今将军死守鄄城,曹将军与吕布对峙前线,最要紧的莫过于粮草。粮草从屯田来,屯田离不了水利营造、农具修缮。我等几十口人,有会木工的,有种地的,懂开荒,会修渠,不敢能立大功,至少能为鄄城的屯田出一份力。我不求别的,只求将军给我们一个机会,让我们见一见屯田主事枣祗大人。若是枣祗大人觉得我等无用,要杀要剐,我等绝无半句怨言。”
这番话完,军侯彻底愣住了。
他带兵巡营这么久,见过太多哭着喊着求活路的流民,却从没见过这样的少年——十六岁的年纪,刀箭加身不慌,身陷绝境不乱,不软话求情,只凭实打实的本事话,句句都踩在鄄城如今最急的难处上。
他翻身下马,再次翻看了那些图纸,又看了看身后那群虽面黄肌瘦,却依旧守着秩序的流民,心里已经信了七八分。可细作之事非同可,他不敢擅自做主放他们进城,更不敢直接带去见枣祗大人。
沉吟许久,军侯终于收炼,对着士兵摆了摆手:“把弓箭收了。”
他看向赵阿珩,语气依旧严肃,却没了之前的杀意:“你的话,是真是假,我现在没法验。但你既然求见枣祗大人,我便给你这个机会。只是丑话在前面,在枣祗大人查验清楚之前,你们不能进城,也不能随意走动,暂且收押在营外的侧帐里,派人看管。若是敢有半点异动,格杀勿论。”
“谢将军!”赵阿珩对着军侯深深一揖,悬了十几的心,终于稍稍落霖。他知道,这是他和乡亲们唯一的机会,也是唯一的活路。
士兵们带着他们,往大营西侧的空置营帐走。流民们互相搀扶着,眼里重新燃起了光,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赵阿珩走在最后,怀里紧紧抱着父亲的木工箱,还有刘老吏留下的典籍,指尖微微发紧。
入夜,营帐外的巡营士兵脚步声不断,帐内的乡亲们大多累得睡熟了,只有赵阿珩毫无睡意。他靠在帐边,听着外面两个巡逻士兵的对话,声音顺着风飘了进来,让他的心脏猛地一缩。
“听了吗?前线又败了!吕布的骑兵把咱们的粮道截了,鄄城里的存粮,撑不过半个月了!”
“可不是嘛!枣祗大人都快急疯了,屯田区的沟渠全被乱兵毁了,秋粮根本种不下去,再这么下去,不用吕布打,咱们自己就先垮了!”
“唉,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脚步声渐渐远去,帐内恢复了寂静。赵阿珩靠在冰冷的帐壁上,指尖攥得发白。
他赌对了枣祗的需求,却没料到,鄄城的局势,已经危急到了这个地步。半个月的存粮,被毁的屯田区,这不仅是曹操的生死局,也是他和几十号乡亲的生死局。
而他能不能见到枣祗,能不能抓住这唯一的机会,全在明一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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