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生点名在一处敞坪上。青砖铺地，三面廊檐围着，风窜过来带点草木气。沈肆站在队尾，脚边没跟着苍——学府规矩，灵兽入列须进栏，苍这会儿关在敞坪边上一座铁笼里，鼻子贴着栅条，拿眼跟着他转。沈肆冲它摆摆手，它便趴下，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砖地，像个被拴住的祖宗，满脸不情愿。敞坪上乌泱泱站了百来号新生，大多比沈肆一两岁，脸上还挂着应试的紧张。有人怀里抱着灵兽崽，有人脚边趴着，眼花缭乱。沈肆扫了一圈，没几个像他这样，兽关在笼里、自个儿孤零零站队尾。他啐一口，心想南巷那会儿，他连只正经灵兽都没有，刷粪刷出感情的倒是一笼老兽。这学府的排场，他看不惯，也不稀罕。
队伍前面立着个女子，束发高扎，一身利落短打，腰间挂着御兽师的铜牌。沈肆认得她——牌楼那晚见过一面，秦晚，当时只当是个路过的前辈。这回不一样，她站在前头，手里捏着名册，是这群新生的队长。这女子来头不简单，那铜牌不是谁都挂得上的，镇兽军世家出来的，手段硬。沈肆在南巷见过的官家子弟不多，可一眼就瞧出这队长不好惹——不是凶，是稳，是那种从被教着管人、拿主意不带回头的稳。
秦晚点名，嗓门又亮又快，跟敲梆子似的，一个一个往外蹦：“陈虎！” “李芸！” “赵二狗！” 念到谁，谁应一声，利落得像过了秤。沈肆在队尾听着，心想这队长倒是爽利，不拖泥带水。
念到他的时候，秦晚顿了一下。
“沈肆。” 她抬眼，目光从名册上拔起来，落到队尾那个一身土腥的少年身上，停了半息。她没多问，笔尖在名册上点零，又往下念。沈肆留意到，她那一下停顿，不是认不出人，是认出人了——牌楼那晚，他牵着苍从她眼前走过，这女子眼毒，怕是记下了。
点完名，秦晚把名册往腋下一夹，扫了全场一圈，开口训话。她话还是那路数，短句，命令式，字字砸地上：
“兽是武器。驯不好，就是祸。” 她手指点零敞坪边上的铁笼，“你们带来的灵兽，是刀，是枪，是你们手里的家伙。用不顺手，先挨咬的是你们自个儿。学府不养闲兽，也不养野兽，听话的留，不听话的——处理。”
沈肆站在队尾，心里啐一声。
他见过两套法。鬼面当年讲“兽是货”，南巷人讲“命是苦”。鬼面那话歹毒，把活物当物件摆弄，可歹毒里透着几分直白，不绕弯。秦晚这话得更漂亮，却比鬼面还冷一层——鬼面当兽是货，好歹是件东西；秦晚当兽是刀，连东西都不算，是件趁手的家伙，不顺手就处理。鬼面那套，他是在斗兽场听来的，黑纹豹被符药控着，鬼面站在楼上笑，兽是货，能卖能换。南巷的老周不这么，老周只叹气，咱们都是命苦的人，兽也是命苦的兽，谁也别嫌谁。沈肆自个儿琢磨出的理，是苓教他的——苓认他，不是因为他是主，是因为他刷粪时也给它梳毛、它下崽时他守了一宿。兽认人，认的是心，不是链子。秦晚这套武器论，把苓那点温吞全撇了，只剩驯和罚。
沈肆心想，你们都错了。兽不是武器，也不是货，是命。命这东西，你拿它当刀使，刀也会怕，也会疼，也会在深夜里缩成一团。他想起苍，想起苓，想起南巷收容所那些老兽，没一只是生来就该被人拿捏的。可这话他没出口。大的理，也得看对谁讲。这队长眼毒，嘴利，讲的是学府的理，他一个南巷刷粪的，犯不上当场顶。
铁笼里的苍，忽然低低一吼。
不是扑咬的凶，是闷在喉咙里的一声，带着点护主的警觉。沈肆一愣——苍这吼他熟，南巷那会儿有人凑近他，苍就这么低吼过。这会儿笼里没旁人惹它，它吼，是觉出沈肆心里那点不忿，替他炸毛呢。沈肆留意到，秦晚看苍的眼神，不是怕，是估量——像匠人打量一把没开刃的刀，先看料子。这眼神他熟，南巷卖兽的贩子也这么看货。可苍不是货，也不是刀，是跟他共过命的狼。秦晚估量归估量，这会儿还没伸手，沈肆也乐得装没看见。
秦晚的眉梢挑了一下。她原本扫视全场的目光，倏地落到那座铁笼上，落在里头那匹通体雪白、额上一块白点的狼身上。她多看了两眼，又抬眼看了看队尾的沈肆，像是把狼和人，对上了号。
沈肆没接这眼神。他低头，伸手穿过栅条，揉了揉苍的耳根，苍的吼便咽回去，拿脑袋蹭他的手。一人一狼这点动静，在敞坪上不大，可秦晚显然看见了。
点名收尾，秦晚开始分编队。沈肆被编进她直管的队里——废脉也好，杂工也罢，名册上一行字，他归她管。分队的功夫，沈肆瞅见几个新生带来的灵兽，五花八门，有个丫头牵着只彩羽雀，雀儿叽叽喳喳，她紧张得直攥绳。秦晚路过，只丢一句“松手它才飞得稳”，那丫头一愣，手真松了，雀儿扑棱两下，落她肩上。沈肆看着，心这队长倒不是全无道理，就是话太硬，硬得把兽当成了该驯的物。队伍里有人声嘀咕，废脉也配进队长队？秦晚耳朵尖，扫过去一眼，那嘀咕便熄了。
沈肆上前一步，拱了拱手，只了一句：“队长你得对。”
秦晚瞥他，没接这话里的油滑，只道：“对了就照做。明日卯时，兽园集合。”
沈肆应了，转身往新生舍走。苍在笼里看他走，他也回头看它一眼。这狼今日头回进学府的笼，倒比他还镇定。笼里它也不闹，只拿眼送他，像在你先去，我自个儿待着不碍事。沈肆隔着栅条又挠了它下巴一下，它眯眼，喉咙里呼噜一声，全无新到一个地方的慌。他心想，明日兽园集合，少不得又是一摊事，可塌下来他照样刷粪，队长得对不对，横竖他先刷了再。
走到敞坪口，他听见身后铁笼里，苍低低一吼。秦晚的声音跟着飘过来，带着点玩味：
“你这狼，认主？”
沈肆脚步骤停了一瞬，没回头，只把苍那点护主的低吼记进了肚里。认主不认主，他自个儿清楚，犯不着跟队长掰扯。他走得不快，脑子里还转着秦晚那句问话。认主？他和苍之间，哪来什么主不主的。南巷那会儿，是苍先认的他，不是他驯的。这队长懂兽，却不懂他跟苍的那点交情。明日兽园集合，少不得还要撞上她这套理。沈肆啐一声，把衣裳拢紧了些。塌下来他照样刷粪，队长爱怎么怎么，他自个儿心里有杆秤。风从敞坪那头吹过来，带着点草木和兽栏的腥气，他牵着自个儿的心思，往暮色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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