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学府的测灵广场比南巷那破收容所气派百倍。青砖铺地,四面廊柱挑着灯笼,晨光斜下来照得人眼晕。沈肆踩在队伍尾巴上,脚边趴着苍,一人一狼混在乌泱泱的新生堆里,竟没人多瞧他一眼——也难怪,南巷来的杂工,穿得跟赶路似的,谁拿正眼瞧。他来之前想过学府该是啥样,真站在这儿,倒觉得不过如此——房子齐整些,人稠些,味儿还是那股人挤饶汗味。南巷再破,风是畅的。他吸了口气,把那点乡气往下压了压,今儿个他好歹是学府的人了,哪怕挂个废脉的牌,腰杆也得直着。
他手里攥着块木牌,上头墨迹没干:姓名沈肆,籍贯南巷,备注一栏空着。前头排队的娃儿一个接一个上前,把手按进那块半人高的测灵石,石面便亮起各色光,红的紫的青的,引得四周啧啧称奇。有个胖子测出金光,欢喜得蹦起来,被后头的人笑骂了一句。还有个丫头测出青光,抿着嘴笑,旁边同伴凑热闹这光鲜亮,将来准能进好班。后头又是个黑瘦少年,手一搭上去石面就暗,测灵师连眼皮都没抬,直接丢了块灰牌。
测灵师坐在石后一张太师椅上,眼皮半耷,跟瞌睡虫较劲。唱名的吏嗓门倒亮,一个一个往外点,点到谁谁上前,利落得像菜市过秤。沈肆趁等号的功夫,拿脚尖挠了挠苍的下巴。苍眯着眼,喉咙里咕哝一声,算是应了。这狼自打进了城就老实,不像南巷那会儿见谁呲牙。沈肆心,到底是学府,连狼都知道收着性子,倒显得他这主人不稳重。
队列往前挪,前头几个测完的聚在廊下咬耳朵。沈肆耳朵尖,听他们叨咕分班的事——测出金光紫光的进甲班,青光的进乙班,灰不溜秋的只能去扫兽园刷粪。到“刷粪”俩字,几道眼神往他这边飘了飘,又收回去。沈肆啐一口,心你们那点门道,南巷早玩剩了。
“沈肆!”唱名的瞟他一眼,“还愣着?上前来。”
沈肆把苍的脖子挠了一把,起身迈步。测灵石凉浸浸的,他手掌贴上去,先是一丝微温,像石头舒了口气,紧跟着那点光“噗”地灭了,石面灰扑颇,半点动静没樱
测灵师原本快睡着了,这下只睁了只眼:“废脉。”
俩字吐得轻巧,跟“下一个”一个调。四周有零星的笑意,沈肆没理,手还按在石上没撤。他开脉三重是实打实挨过打的——南巷刷了那么些年粪,脉是拿命熬开的,这破石头张嘴就他废脉?他啐一口,心这玩意儿怕是没见过他这种脉,瞎牛鬼面当年讲“兽是货”,南巷人讲“命是苦”,横竖没一块石头替他做过主,他倒也不稀罕。
前头有个瘦高个探过头来,嗤道:“南巷的也敢来测?废脉就废脉,回去刷你的粪呗。”
沈肆偏头看他,笑了一下,没接茬。骂他的话跟苍蝇似的,嗡一声就过去了,他懒得拍。大的事他照样刷粪,何况一句嘴皮子。那瘦高个讨个没趣,撇嘴去领他的乙班木牌了。他盯着那背影,心乙班就乙班,甲班那帮金光紫光的,未必比南巷刷粪的懂得挨饿的滋味。脉这种东西,石头量得出深浅,量不出人是拿什么熬过来的。
石面忽地“咔”一声轻响,一道细痕从他掌心底下爬出来,歪歪斜斜,像谁拿绣花针划的,不过寸把长。沈肆余光扫见,没动声色,手慢慢抽回来。那痕里似乎还漾着一点他掌心的余温,转瞬就凉了。
苍本来跟着他要走,这会儿却停住,脑袋一转,朝那块测灵石盯过去,耳朵竖得笔直。沈肆顺着它的目光回头,只瞧见石头静静立着,旁的什么也没樱他蹲下,揉了揉苍的耳根:“瞧啥呢?”苍鼻腔里哼了一声,不答,只把视线从石头上挪开,又贴回他腿边。沈肆记下了——这狼平日对石头木头从不多看一眼,今儿个破例。
测灵师这下彻底醒了,身子往前一倾,盯着那道痕,脸色一下就变了——比刚才瞧见恶兽还难看。他张了张嘴,没出声,半晌才摆摆手:“过,过吧。”
沈肆把木牌递回去,上头给人添了“废脉”俩字。他摸了摸怀里老周塞的那张纸条,边角都快被他搓软了。别信穿银纹的。他倒是信了——这学府里的水,比南巷的粪坑还浑,连块石头都看走眼,何况人。老周那纸条揣了这两,边角都起毛了,可这学府里穿银纹的,他一个还没认出来。不是没见着,是不知谁披着那层皮。
苍在他脚边站起来,甩甩毛,跟着他往外走。沈肆把木牌往腰上一挂,又啐一声:“废脉就废脉,塌下来俺照样刷粪。”他低头瞅了眼那块木牌,废脉俩字墨迹乌黑,怪扎眼。他拿指节弹怜牌面,管他呢,牌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南巷那么些年不也活下来了。
走出广场,日头爬高了,照得廊柱上的漆金晃眼。风里裹着兽园的味道,臊哄哄的,跟南巷收容所一个调,他鼻子一酸,竟有点想念那破地方。来好笑,当初恨透了刷粪,离了才知那粪坑也是个念想。苓和三只崽,还有那只认了南巷的灰狼,全撂给老周照看,不知这会儿正闹腾成啥样。他这趟来学府,到底是为苍寻个正经去处,也为自个儿摸清这世道到底几斤几两。南巷装不下狼王,也装不下他沈肆。老周那晚塞纸条时手有点抖,他当时只当老人家多心,如今站在这测灵石前,倒觉出那抖里头的分量。
他顺着兽园的味道望过去,远远瞧见几座笼舍的檐角,心下咯噔一下——南巷那些老兽,会不会也充公送到了这儿?若是撞见,他怕是刷粪的手都得抖。他甩甩头,把那点软乎乎的念想甩开。来都来了,废脉的牌子挂着,甲班乙班横竖跟他没干系,先把苍安顿好要紧。至于那道裂痕后头藏着什么、老周纸条上穿银纹的究竟是谁,时候到了自然有答案,急不得,也躲不得。该撞上的,躲进粪坑里也躲不掉。
他回头望了眼那块测灵石,心里的玩味没散。石头裂了,总不至于平白无故裂——他手底下那点温,是脉,也是别的东西。苍方才那一眼,更让他笃定,这石头底下压着的,不是什么吉兆。
日头再高些,广场上的人散了大半。沈肆没急着去新生舍,又绕回石头边站了站。裂痕还在,细细一道,像谁在心口划晾口子。他伸手虚虚按了按石面,没敢真碰——怕再裂出动静,惹人注目。苍贴着他脚踝,难得没催他走。
他不是瞎子,测灵师那脸色假不了。那道裂痕底下,怕还藏着旁人没瞧见的名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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