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亮透,沈肆是被胸口那点烫弄醒的。
不是吊坠。是里头多了样东西——自打结了契,苍的心就搁在他里头,像多一颗心,一起跳。昨儿还只是稳,今早这颗心像是缓过一口气,开始往外撑。这感觉玄,没法子跟人,沈肆只晓得,自个儿里头多了个活物的心跳,跟他的叠在一处,一快一慢,慢慢拢成一个调。
他睁眼,先去看笼里那头狼。
苍趴着,黄眼睛半睁,里头那点光比昨儿又定了些。让沈肆眨了下眼的,是它身上的鳞。前些日子灰扑扑、像蒙了层死灰的苍鳞,今早泛起一点极淡的青——不是伤好了,是里头那股将散的劲儿,真往回拢了。这青是返青,灵兽阶才有的,是老战兽养回来的底子。
醒了?沈肆蹲过去,手习惯性地往笼杆上搭。
苍没传音,只把脑袋往他掌心蹭了蹭。这动作它从前不干,绝食那阵连看都不看他。今早它蹭得自然,像这事儿经地义。这蹭,是认,比传音还实。
沈肆啧一声:行,涨零是吧。
他没错。自个儿身上也在涨。
淬体五重卡了快两年,今早那层壳像是被人从里头轻轻顶开一道缝。气顺着脊梁往上走,走到某一处,咔——不是响,是闷在骨头里的那声。开脉一重。这两年他打黑拳、挨闷棍、拿命换钱,图的就是这一口气能往上走一步;真到了,倒没想象里那么炸。就跟苍把心交出来那会儿一样——疼,但踏实。这踏实,是盼了两年才盼来的,来得轻,却压得住事。
这两年,他蹲在黑拳场挨闷棍,脊梁被人踹过、肋骨断过两根,夜里攥着被角,把那股憋着的劲往脊梁上引,引不动,卡在淬体五重那道坎上,一卡两年。今早这坎,是苍的心一跳,顺带把他这坎也顶了。浑身那股新生的劲儿,像冬眠醒过来的蛇,慢慢在骨头缝里游走。这俩,是一处涨的,分不开。
踏实没持续三息。
心口那颗苍的心忽然猛地一跳。是苍。它灵兽阶的力道一醒,顺着契往他这边涌,像老狼把崽子往肚子底下拱的劲儿,又暖又沉。沈肆共情着这股力,身子先扛不住——鼻梁一热,指缝洇出点红。这是共振过载,不是伤,苍那边一涨,他这边跟着过载,是契连着的。
他拿手背一抹,没擦干净,呸了一声。
你悠着点。他嘀咕,老子刚开脉,经不起你这么拱。
苍的传音慢悠悠,带着点少见的轻快:……涨了。
你才涨了。沈肆咧嘴,我这也叫涨?
都涨了。苍,你开脉,我回阶。门里门外,一起涨。
沈肆给逗乐了。这老伙计从前惜字如金,结了契倒多了两个。他伸手揉苍耳根,那道旧疤还硬,可底下的疼肉眼可见地淡了。这疤是苍的旧伤,也是它半辈子的命,如今淡了,是命往好处转了。
院子另一头忽然静了。
往常这时候,西边笼里那几头受了惊的兽早该闹了。今早它们安安静静,全缩在角落,朝着苍这边的笼,脑袋压得低低的。
灵兽阶的威压。苍没发作,可老战兽身上的势,镇得满院子的畜生不敢出声。沈肆看在眼里,心这涨得值。这势不是苍故意放,是阶,是血脉里压的,低阶的兽见了高阶,本能就怂。
院门口,王婶端着碗探头,昨儿那场契光的余威她还记得,今儿见满院子兽都缩着,先是一愣,再瞧苍鳞上那点青,嘴张着,碗差点又没端住。卖豆腐的老李头路过,脚步都放轻了,像是怕惊着什么。这南巷的邻里,昨儿还当那狼是疯兽,今儿瞧这架势,心里都掂量开了——这院子里的,怕是不一般。
灵兽阶。他估摸着苍眼下的成色,还差得远,可够那帮人喝一壶了。他的那帮人,是血笼会,也是别的盯着这院子的眼。
话没落地,太阳穴先跳了一下。白点。
不是昨儿结契那会儿炸开的密,是极淡的一闪——远处那张冷眼脸,又借着白点瞥了过来。这回它看的是的沈肆和苍。沈肆能感到那头攥着白点的人顿了一下,像被这涨势刺了眼。这刺眼,是猎人见猎物反咬的意外,也是动念要收的起手。
他皱眉。这白点两头连着线,那头的人,怕是坐不住了。
院门吱呀一声。老周拎着食桶进来,一眼扫过笼前,脚步骤然停了。
你……老头子眯眼,上下打量沈肆,今早气色不对。
沈肆站起来拍拍膝上灰:周叔,早。
老周没接话,目光落在苍身上,瞳孔缩了缩。当了半辈子兽医官的眼睛不会看错——那头老战兽鳞上泛起的青,是灵兽阶才有的返青。这返青他见过,在军里头,是能上阵的老战兽才有的底子,如今搁在这头快死的废狼身上,让他心头发颤。
它涨了。沈肆,语气稀松平常,像在今早粥稠了。
老周沉默几息,把食桶放下,没多问。可沈肆看得见,老头子攥着桶沿的手指节发白。这南巷,要不安生了。他嘴上不问,心里那点账,比谁都清——灵兽阶的狼在南巷,是招祸的根。
秦晚是晌午来的。
她跨进院门,第一眼就落在沈肆身上,眉头微蹙:你站姿变了。
沈肆靠在笼杆上,懒洋洋:秦大姐今儿查什么?
不查。秦晚走近两步,视线扫过苍,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它……
涨了。沈肆替她完,你秦家那套测灵的,要不拿来测测?
秦晚没接这茬。她盯着苍鳞上那点青,半晌才低声:灵兽阶。你用什么契,让它回的阶?这问题她憋了一路,进院才问,是信不过别的耳朵。
不告诉你。沈肆咧嘴,反正不是你们那套按印的。
秦晚瞪他一眼,却没再逼。她转身的工夫,沈肆看见她袖口攥得比往常紧——这姑娘嘴上不服,身子比谁都诚实。她信的那套契印论,在这院子里,又被顶了一下。可她没翻脸,是这院子里的,她放不下。
后半夜沈肆蹲在院墙根刷粪,哼着调。苍卧在笼里,黄眼睛望着他,里头映着将亮的。
他啐一声,墩刷子:涨了归涨了,粪还得刷。
可他心里清楚——血笼会盯了这头狼多少日子了。如今狼涨了,角儿也涨了,那帮人不会善罢甘休。鬼面要的唱戏的人,怕是快坐不住了。
秦晚没再回。可沈肆晓得,她回去必得跟秦家报——灵兽阶的狼、无契印的契、开脉的杂工,这三样搁一处,搁哪一家都是大事。她不报,是护;可她不报,自个儿也担不住。老周这头,拎食桶走了,脚步比来时沉,他心里那本账,比秦晚还乱——这南巷的院子,怕是要成风口了。
南巷还是那南巷。可明儿起,这院子,得守了。他哼的调是南巷讨饭人编的,词糙,可调子里有扛事的劲。苍在笼里听着,耳朵动了动。
他蹲着刷粪,刷子一下一下,是这院子要守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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