批文是第四上午下来的。
白纸黑字:禁闭笼内灰鳞狼,定性失控凶兽,三日后无害化处理。落款盖着市协会的章,红得刺眼。
沈肆捏着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纸薄,字硬,那枚红章像谁拿血按上去的。他笑了。
不是轻松的笑。是那种——终于有人给了个死期限,他反倒能动手聊笑。
所里没人替那兽话。几个临时工听见批文下来,也就咂咂嘴,该刷粪刷粪,没人多问一句。沈肆把纸叠好那会儿想,这纸上写的不是处理一条兽,是处理一段没人肯听的嚎。可偏偏有人听了——就他。那张纸他在兜里揣了一路,边角都揉毛了。所里人绕着他走,没人敢接这话茬——接了就得站队,南巷的人精,站队的事从不沾。沈肆倒乐得清静,省得有人跟他抢着心疼。
无害化处理。沈肆念出声,这几个字起得讲究,杀一头兽得像扫一地垃圾。他忽然觉得这世道最狠的,不是刀,是把刀藏在词里,谁都不用沾血。
三日后,他跟老周,意思是我还有七十二个时辰,把这畜生捞出去?
老周抢过纸揉成一团:你想什么呢?那是市协会的批文!你一个刷粪的,劫笼?你劫得出去,也得有命活。
我没劫。沈肆,我捞。
一回事!
不一样。沈肆把团着的纸从老周手里抽回来,展平,叠成个方块揣兜里。劫是抢,捞是领。上头不要的,我要,这叫物归其主。
老周拿指头点他脑门:你脑子是被兽踩过了是吧。
沈肆没躲。他脑子清醒得很——清醒才敢干糊涂事。
秦晚就是这时候出现的。
十七岁,马尾,一身镇兽军的制式短打,腰上挂着正式御兽师的银牌,走过来带一阵风。她扫了眼禁闭笼,又扫了眼沈肆,眉头皱起来。她身上那股镇兽军特有的味儿,沈肆隔着三步就闻见了——皂角混着铁,是常年跟兽打交道的人才有的。马尾随着步子一甩一甩,银牌在腰上磕出细响。沈肆靠在墙边看了会儿,心想这姑娘倒比所里那些巡检像那么回事。
你就是这收容所的杂工?她问,这头兽的事我听了。市协会的批文你看到了?
看到了。沈肆,红章,挺喜庆。
秦晚没接他这茬。她走过去,隔着栏观察那头老兽,语气公事公办:兽就是兽。失控凶兽不处理,赡是人。你们收容所心软,是好事,但也得讲规矩。
规矩。沈肆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头回听。
对,规矩。秦晚看他,你该不会想保它吧?
保啊。沈肆,怎么不保。它又没做错什么,不过是活下来的那个。
秦晚皱眉更深了:它夜夜嚎叫,扰民,且精神状态异常,按条例就该处理。你共情心泛滥,也得有个边界。
边界是你家定的。沈肆,我家没这规矩。
秦晚被噎了一下。她这辈子还没被一个刷粪的这么噎过,一时竟找不着词。她张了张嘴,那句训词卡在嗓子眼。沈肆瞧着乐——镇兽军的人,背条例跟背书似的,偏叫他一个刷粪的堵了回去。他没笑出声,只把那点乐子压在嘴角,省得把她惹急了真下个处理令。
……你叫什么?她问。
沈肆。肆无忌惮的肆。
……沈肆,秦晚深吸一口气,你最好想清楚,保一头失控凶兽,担得起后果?
担不起。沈肆,但我不保,它明就没了。横竖都不痛快,我选能让自己晚上睡得着的那条。
秦晚盯着他看了三秒,转身走了。走前丢下一句:疯子。
沈肆冲她背影笑:彼此彼此。他望着她马尾甩出巷口的影儿,心想这姑娘嘴硬归嘴硬,到底肯蹲下来正眼瞧那兽——南巷里肯这么干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疯子就疯子,疯子起码还把兽当个活物。
秦晚那句兽就是兽,沈肆嚼了嚼,觉得不对味。他听见的是一头老兵在叫兄弟,秦晚看见的是一头该处理的货。同样一个笼,两个人看见两种东西。他忽然有点替那兽委屈——连被怎么死,都要别人替它定。
她走出几步,忽然停住,回头又看了眼禁闭笼里那头老兽。就一眼。沈肆把那一眼收进了眼里——她是这南巷里,头一个正眼去看那兽的人,虽然她看的是该不该处理。
当沈肆还真去求了情。
他揣着那张叠好的批文,去找市协会派驻南巷的巡检老钱。老钱正泡脚,听他完,眼皮都没抬:沈啊,批文是上面的意思。你一个临时工,掺和什么?这兽真出了事,谁担?
出了事我担。沈肆。
你拿什么担?老钱笑,回去刷你的粪。
老钱这句话,沈肆往回走的时候在脑子里转了三遍。他确实拿不出什么——没修为,没靠山,连个正式工都不是。可拿不出,和该不该保,是两回事。拿不出的人多了,不该保的兽,倒一个都没少死。老钱那点得意,沈肆看在眼里。泡脚的水汽绕着那张圆脸,像层护身符。沈肆没戳破——戳破了,这南巷就真没个人肯听兽话了。他转身时,把你拿什么担在舌尖滚了滚,没吐出来。
求情被拒。沈肆把批文又叠了一遍,揣回兜里。他没生气——求人这种事,向来是把自己脸搁地上让人挑着踩,他懒得搁。
南巷的夜,路灯坏了一半,亮的那半也昏黄。沈肆踩着影子往回走,老钱那句你拿什么担还在脑子里。他摸了摸兜里的批文——这张纸轻,压的事重。他担不起,谁也担不起,可总得有人去接。
当夜里,他摸进杂物间,翻出半卷铁丝和一支手电。
老周在背后问:你真要去?
不去。沈肆头也不回,我去领我的兽。
那铁丝是干嘛的?
通下水道。您老眼花了。
老周呸一声:兔崽子,不学好。
沈肆摸着那卷铁丝,铁丝凉,硌手心。他试着弯了弯,还韧。老周在背后站着,他没回头,但知道老头子没走。
沈肆想起老周平时骂他兔崽子,可每次他半夜巡笼冻着,老周屋里的灯总留着缝;他发烧那回,是老周背他去医务室。这老头子嘴硬,心软得像南巷的烂泥,踩上去陷,却不硌人。这老头子平时舍不得那盒旧东西示人,今儿为头狼,倒把底漏了。沈肆没点破,只把铁丝缠紧了些。有些交情,不用透,跟那盏留缝的灯一个理——亮着就校
老周骂完没走。他拄着那根瘸腿用的木棍,在门口站了会儿,忽然叹了口气:你子……算了。笼子的锁锈了三年,光靠铁丝捅,捅到亮也开不了。
沈肆顿了顿。他没想到老周会接这话。
老周完,真走了,瘸腿蹭着地砖,声音远远的:别死里头。
沈肆把铁丝缠手腕上,手电别腰后。月亮挺圆,照得南巷像铺了层霜。他边走边想:这破世道,规矩定了一大堆,到头来护不住一头老兽,也护不住几个老实人。
那他就不守规矩了。
规矩是给守规矩的人定的。沈肆这辈子,就没打算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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