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巷灵兽收容所,后院。
凌晨四点。沈肆蹲在第三个笼子前,拿一把缺了口的铁刷子刮粪板。铁栏冰凉,隔着两层薄手套还是扎手。他打了个哈欠,哈出的白气在灯下散开,转眼就没了。
后院就这么大,巴掌地方圈着十二个笼。西头关着火狐,红毛脏得打绺;南角缩着只刺猬兽,团成刺球谁靠近扎谁;廊下还挂了窝雏鸟,喳喳叫得人脑仁疼。全是被人捡来、或是兽潮里扒出来的落难货,养在这等死,或者等处理。南巷是春江市最底层,连收容所都透着股将就劲儿——笼是锈的,食是馊的,连灯管都闪。
十七年。他在这地方住了十七年,从偷兽粮的崽子,长成偷兽粮的成年人。别人家孩子觉醒赋那会儿,他在刷粪。别人家孩子考进江南学府那会儿,他还在刷粪。命运这东西公平得很——它谁都不放过,只是放他的方式比较单调。
他不是没盼过。七岁那年也盼娘推门进来,后来门没响,他就学会不盼了。不盼的人活得轻巧,这是他在兽栏里想明白的唯一道理。
收容所里像他这样的临时工还有五六个,都是南巷捡来的命。白刷笼清粪,晚上挤在通铺上听老鼠打架。有人熬不住跑了,有人跑一半又回来——外头比这更没法活。沈肆哪都没去过,娘没了之后,这巴掌大的后院,就是他的下。
胸口那枚兽牙吊坠贴着皮肉,是娘留下的。娘走那年他七岁,单给他取了个名,叫肆。
这世道规矩比兽毛还多,她走前摸着他的头,娘偏要你活得肆无忌惮些。
沈肆那时候不懂,后来懂了——肆无忌惮的意思,就是这破世道管不住你。他刷了十年粪,没被管服帖,反倒养出一身硬脾气。吊坠是颗磨圆的兽牙,贴身戴着,冷的时候它比他的皮肉还凉,热了又温吞吞的。他从不摘。
肆儿,东头那笼又闹了。老周瘸着腿从屋里探出头,丢了半块发硬的饼过来,去瞅瞅,别让上头巡检撞见。
沈肆接饼塞嘴里,含含糊糊应了。东头关的是头疯兽,所里都这么剑是头退役的老战兽,不知怎么犯了病,夜夜冲北边嚎,嚎得整条街的狗都不敢剑上头批了,三日后安乐处理。所里几个临时工私下赌过,赌它撑不撑得过这礼拜——赌注是半包烟。沈肆没参赌。他懒得赌注定要死的东西。
疯不疯的,他嚼着饼往东头走,关我什么事?它嚎它的,我刷我的,横竖迟早一把药,省得我陪它干嚎。
嘴上这么讲,脚还是拐了过去。
笼前,他照例伸手去摸那道裂了漆的栏杆——这是他的习惯,每回巡笼都摸,跟里头那些畜生打个招呼。指尖刚搭上铁,胸口那枚兽牙吊坠忽然一烫。
那点烫很轻,像有人拿指尖点了下他心口。他没在意,以为冻的。
然后世界翻了个个。
不是声音。是更直接的东西,顺着手指爬进来,塞满胸腔。十几头兽的情绪同时涌上来:西头火狐的焦躁——它厌这笼,厌得想啃断自己的尾巴;南角刺猬兽的畏缩——有人靠近就缩,缩成刺球也挡不住怕;廊下那窝雏鸟的饿,尖细的、没完没聊饿,饿得它们连羽毛都没长齐就拼命张嘴。密密麻麻,像有人把一整座动物园的难受,全倒进他脑子里。
沈肆膝盖一软,跪在了粪板前。鼻子里热热的,伸手一抹,红的。那阵翻涌上来的难受像潮水退去后的咸腥,糊在嗓子眼,吐不出也咽不下。他跪在粪板前,铁栏的凉意顺着膝盖往上爬,可胸腔里那团堵着的东西,比粪板的味还冲。他喘了两口,才发觉攥着栏改手白得发青。
他呸地啐了一口,也不知是骂这破命,还是骂自己手贱非要摸那栏杆。
他本能想抽手,手却像焊在了栏杆上。那种感觉还在涨——不,不是涨,是越来越清楚。他闭着眼,竟慢慢分出了源头。大半的难受,来自东头那笼。
那头所谓的疯兽。
沈肆咬着牙,把注意力往那笼子里送。预想中的狂躁、嗜血、野兽的猩红没有来。来的东西让他愣了。
不是疯。
是难过。
很大很大的难过,沉得像淹了整片北边的雪。那兽蜷在笼角,脊背上的鳞一片片黯着,冲北边一声声低嚎,嚎的不是凶,是在叫谁回来。一下一下,固执得像在跟死人较劲。
沈肆见过人哭。南巷穷,哭的人多。这兽的嚎,和那些哭一个调。不是委屈,是实在没招了,可还舍不得停。
他手抖着,终于从栏杆上挣开。鼻血糊了半张脸,拿袖子胡乱一擦,盯着那头老兽看了很久。
沈肆以为自己发烧了。他这人皮实,发烧都没请过假。可这回不一样——那股难受退下去之后,留了样东西在他脑子里,像有人往他耳膜里塞了层纱,从此世上的兽,他都得听得见。甩不开,也关不掉。
这能算病么?他拿袖子把脸抹花了,自己都觉得好笑。别人发烧是躺着,他发烧是听见一笼子的难受。可那难受退干净后,留的那层纱他摸了摸还在——软乎乎的,像娘留下的那块旧帕子,偏偏贴在耳膜上,揭不下来。
你不是疯的。他。
声音很轻,不像他平时那个样。
笼里的老兽停了嚎,慢慢转过头。一双老去的眼睛看他。那眼神沈肆这辈子忘不掉——不是兽看饶眼神,是老兵看战友的。浑浊,但沉,像见过太多死人,反倒把活着的这点事看透了。
后半夜他蹲在笼前没动。老周来找人,见他一脸血,骂了句兔崽子又作什么死,扔卷纱布就走。老周骂归骂,从没真赶过他。这收容所里,肯骂他的人,就这一个。沈肆接了纱布,也没缠,就搁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摸那卷布——老周手劲大,纱布边角还沾着点烟丝味。
沈肆没接话。他在想一件事。
所里人都这兽该死。他讲不出反驳的话——他连自己为什么蹲这都闹不清。可那声嚎堵在嗓子眼,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他忽然有点明白娘那句话了:这世道规矩多,是怕活人不守规矩;可有些规矩,守了反倒不像个人。
这破世道,人人都问这兽能不能打。没一个人问过,它疼不疼。
而他刚才,听见了。
他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纱布往脸上一按,回去接着刷他的粪。塌不塌的,明的早饭总得吃;一头兽的哭声,塞不进他手里的铁刷子。刷子刮过粪板,吱呀吱呀,和那头老兽的嚎一个调,一远一近,在后院里绕着。
他刷得很慢。不是懒,是忽然觉得,这粪板底下,像是压着点什么他从前没听见的东西。后院灯管还在闪,那头老兽又起了头,一声,两声,冲着北边。沈肆没回头,手底下的刷子却跟着那调子,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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