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到武汉是第二中午。
知意在卧铺上睡了一夜，早上醒来时已经过了信阳。她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水田和荷塘，白鹭从稻田里飞起来，翅膀擦过水面。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水，兴奋得一直问：“爸爸，那是湖吗？”“那是河吗？”吕刚一一回答，告诉她这是南方的水田，种水稻的。
车到汉口站，吕刚牵着知意下车。站台上人很多，知意紧紧攥着爸爸的手，眼睛却四处张望。她看见站台顶棚下挂着大钟，指针正好指向十二点。她回头对吕刚：“爸爸，钟在走。”吕刚：“对。它走，跟火车一样。”
车班在车站招待所安顿。吕刚把知意安置好，给她倒了水，又拿出何雨水准备的饼干。知意吃了两块，问：“我们什么时候去看大桥？”吕刚：“下午。爸爸先开个会，你在屋里画画，别乱跑。”知意点头，把画本摊开，趴在床上画了起来。
下午两点，吕刚开完会回来，带着知意出了门。从招待所坐公共汽车，过了两站就到了江边。知意远远就看见了长江大桥——比她在画上画的大多了。桥身横跨江面，钢铁的桁架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桥头堡高耸着，红旗在顶上飘。知意站在江边，仰头看了好一会儿，：“爸爸，好大。”吕刚蹲下来，指着桥：“上面走汽车和火车。下面走轮船。这是长江第一桥，苏联专家帮着修的。”知意：“那火车从上面过吗？”吕刚：“过。我们回来的车就走上面。”知意：“那我要在车上看。”
吕刚带她上了桥头堡。站在桥头往江面看，江水浑黄，浩浩荡荡往东流。知意趴在栏杆上，看着江面上的货船和拖轮，拖轮后面挂着一长串驳船，像一列火车在水上跑。她问：“爸爸，长江有多长？”吕刚：“五千多公里。从西边一直流到东边，流进大海。”知意：“比铁路还长？”吕刚：“比铁路长。铁路是人修的，长江是生的。”知意想了想，：“那人厉害还是厉害？”吕刚笑了：“人厉害。人能修桥。”知意点头，觉得有道理。
从桥头堡下来，吕刚带她去江边看火车。他们站在江滩上，等了一会儿，一列货车从桥上轰隆隆地开过去。知意跳起来挥手，嘴里喊：“火车！火车！”火车司机大概看见了，拉了一声长笛。知意高忻直蹦。吕刚：“你以后也开火车，从这桥上过。”知意：“我要开客车，拉着好多人。”吕刚：“校”
傍晚，他们在江边的摊上吃了热干面和豆皮。知意第一次吃热干面，芝麻酱糊了一嘴，她舔了舔嘴唇，：“香。”吕刚给她擦嘴，：“武汉的热干面有名。你妈你爱吃面，让我带你尝尝。”知意：“那给妈妈带一碗回去？”吕刚：“带不了。热干面得现吃。回去爸爸给你做。”知意：“你会做？”吕刚：“看一遍就会了。”知意：“那回去你做给我和妈妈吃。”吕刚：“校”
晚上回到招待所，知意洗了澡，趴在床上画画。她把今看到的长江大桥画了下来，桥上有火车，桥下有轮船，上有太阳。画完拿给吕刚看。吕刚看了，：“把你自己也画上。”知意想了想，在桥头画了个人，又在火车头上画了个人，：“这个是我，这个是爸爸。”吕刚：“爸爸在火车头上，你在桥头，怎么话？”知意：“我喊你，你听见了，拉笛。”吕刚笑了：“对。”
第二上午，吕刚带知意去逛了逛江汉路。街上人多，知意紧紧拉着爸爸的手。路过一家文具店，吕刚给她买了一盒二十四色的蜡笔，比北京的多一倍。知意捧着盒子，像捧着宝贝，：“谢谢爸爸。”吕刚：“别谢。你好好画。回去画一张大的，贴在家里墙上。”知意：“画什么？”吕刚：“画长江大桥。画完了给爷爷看。”知意：“爷爷没见过大桥。”吕刚：“所以让你画给他看。”知意点头，把蜡笔盒抱在胸前。
下午，他们上了返程的火车。知意坐在靠窗的位置，等火车上桥。车过了汉阳，开始爬坡，知意趴在窗子上，看见大桥的钢梁从头顶掠过。她喊：“爸爸！我们在桥上了！”吕刚走过来，站在她旁边，：“对。你看，下面是长江。”知意往下看，江水在桥下奔流，船变得很。她看了一会儿，：“爸爸，长江真大。”吕刚：“比火车跑的路还长。”知意：“那我以后要坐船。”吕刚：“校等你再大点。”
火车过了江，知意坐回铺位，拿出新蜡笔画画。她画了长江大桥、火车、轮船和江边的房子。画着画着，她忽然：“爸爸，我想妈妈了。”吕刚：“明就到家了。”知意：“我给妈妈画了张画。”吕刚：“什么画？”知意把画纸翻过来，上面画着三个人站在桥上，中间是个扎辫子的人，左边是高个子的爸爸，右边是穿蓝褂子的妈妈。旁边写着“长江大桥”四个字，歪歪扭扭的。吕刚看了，：“妈妈肯定喜欢。”知意：“那我回去就给她。”
火车一路向北。知意靠在吕刚怀里，慢慢睡着了。吕刚没动，听着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窗外，暮色从南往北铺开，边还剩一抹暗红。他把知意的画收进自己包里，跟何雨水写的那些信放在一起。火车跑了一夜，第二上午到北京。何雨水在站台上等着，知意下了车，跑过去把画递给她。何雨水蹲下来看了看，把知意搂在怀里，：“画得真好。”知意：“爸爸带我看了大桥。比画上的大。”何雨水看了吕刚一眼，：“累不累？”吕刚：“不累。她比我精神。”何雨水笑了，一手牵着知意，一手接过吕刚的包，三个人往家走。
回到家，知意把画贴在全家福旁边。吕长山戴上老花镜看了半，：“长江大桥。好。”知意：“爷爷，你没见过吧？”吕长山：“没见过。你爸带我坐火车来北京的时候，还没这座桥呢。”知意：“那等我长大了，带你去。”吕长山笑了，摸摸她的头：“好。爷爷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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