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成揣着那瓶老白干进了院，他爹正蹲在门槛上编筐，见儿子手里拎着个纸包，扬声问：“买啥了？”
赵成把酒瓶往爹手里一塞，没话。
他爹拆开纸包一看，眼睛当时就亮了，直起身拍着他的肩膀笑：“你子，哪来的钱买这个？”
赵成挠挠头：“攒的零花钱。”
他娘从屋里出来，瞅见酒瓶，打趣道：“这孩子，懂事了啊。”
晚饭时，他爹特意倒了半杯，抿一口就瞅着赵成笑，那酒的辛辣里，竟喝出零甜。
陈松把雪花膏递到娘手里时，他娘正坐在灯下纳鞋底。
看清盒子上的牡丹花纹，手里的针线“啪嗒”掉在筐里：“这得不少钱吧？你这孩子，乱花钱！”
嘴上着，指尖却轻轻摩挲着盒子，翻来覆去地看。
等陈松爹从学校回来，她举着雪花膏跟炫耀似的：“你看咱儿子买的，上海产的呢！”
夜里陈松起夜，瞧见娘坐在炕沿上，心翼翼地拧开盖子闻了闻，嘴角抿着笑，跟个偷糖吃的孩子似的。
轮到李连成，可就热闹了。
他扛着那锃亮的铝制搓衣板进院时，他娘正蹲在井台边捶衣裳，听见动静抬头一瞅，手里的棒槌“咚”地砸在石板上。
“李连成！你个兔崽子！”他娘叉着腰站起来，眼睛瞪得溜圆，“你买这玩意儿干啥？家里那木头的不够你造？”
李连成把搓衣板往地上一放，铝皮反光晃得人眼晕：“娘，这结实，还不硌手，你洗衣裳省劲……”
“省劲？我看你是嫌我不够累！”
他娘转身就抄起墙根的笤帚，“家里钱是大风刮来的？
啊？
买个搓衣板花好几块，你咋不直接给我买个洗衣盆让我抱着啃呢？
我这辈子是跟洗衣裳杠上了是吧？”
笤帚带着风扫过来，李连成笑着往院里跑，他娘在后头追，嘴里骂骂咧咧，眼角却亮闪闪的：“你给我站住！
看我不敲开你这榆木脑袋！
知道心疼人了？
有这钱不会给你不会给你老娘我买块布？做身新衣裳？”
邻居听见动静探出头看，见李连成他娘举着笤帚追，嘴里却笑个不停。
“连成他娘，孩子真孝顺啊！”
“你家连成也太缺心眼了，哪有送礼物表孝心送搓衣板的？狠狠的削他！”
李连成跑着跑着故意放慢脚步，让他娘的笤帚轻轻落在背上，一边躲一边喊：“娘，等我长大了我再给你买个洗衣机！”
“你还敢！”他娘的笤帚停在半空，恶狠狠的瞪着他，“就你能！赶紧把这宝贝疙瘩搬屋里去，别在这儿碍眼！”
李连成乐呵呵地扛起搓衣板往屋走，她都没使劲，那笤帚上的劲儿，轻得跟羽毛似的。
李连成他妈追着追着，笤帚举在半空忽然停住了。
瞅着儿子蹿进屋里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院当心那锃亮的铝制搓衣板。
阳光底下闪着光，比家里那用了好几年、边缘都磨圆聊木头搓衣板确实像样。
她“嗤”地笑出了声，心里那点气早散了：这傻子，以后能娶到媳妇吗？
“跑那么快干啥？还能吃了你不成？”
她嘟囔着，把笤帚往墙根一靠，转身进了厨房，烧火时嘴角还忍不住往上翘，切材力道都轻了些。
李连成躲在自己屋里，听见外面没了动静，才敢探出头。
刚坐稳，两个哥哥就挤了进来，大的憋着笑，的直接拍他肩膀：“行啊老弟，出息了，知道给娘买东西了。”
大哥摸着下巴，瞅着他乐：“就是你这眼光……啧啧，给娘买礼物，买啥不好？
雪花膏、花布、甚至买斤红糖都行啊，你整个搓衣板？
咋的，嫌娘洗衣服不够多，想让她这辈子跟搓衣板锁死啊？”
二哥也跟着点头：“就是，你这心意是好的，可这物件……娘刚才追你那架势，我瞅着笤帚都想开花。
你你，要是买盒雪花膏，娘保准摸着你的头夸你贴心。”
李连成挠挠头，有点委屈又有点不服气：“我看娘洗衣服总弯腰，那木头搓衣板沉，铝的不是轻快点吗？我想着她能省点劲……”
“省劲是省劲，可听着不像好话啊。”大哥笑得更欢了，“你想想，娘一听给你买个新搓衣板，第一反应准是合着我还得给你们洗一堆衣裳，能不气吗？”
李连成这才琢磨过味儿来，拍了下大腿：“嘿，我咋没想到这层！”
两个哥哥对视一眼，不愧是他们家的头号呆子！
正着，他妈在院里喊：“吃饭了！”
饭桌上，他妈没再提搓衣板的事，却往李连成碗里多夹了两块肉，眼神里藏着笑。
李连成扒着饭，心里头琢磨：下次再买礼物，高低得跟吕哥取取经，可不能再闹这笑话了。
吕钢背着书包往家走时，已经擦黑了，比往常晚了近一个钟头。
刚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就瞧见李秀娥站在院门口的石碾子旁，脖子伸得老长往路口望，一见他身影，眉头先拧成了疙瘩。
“二驴子，你可算回来了！”
李秀娥迎上来，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语气里却带着急，“放学不赶紧回家，野哪去了？
一家子热你吃饭，菜都快凉透了，多大的人了还让人揪着心！”
吕钢嘿嘿笑着，跟在娘身后往院里走，声音透着股轻快：“娘，这不是有事耽搁了嘛，下次准早回。”
一进堂屋，昏黄的煤油灯把一家饶影子投在墙上，饭桌旁，爹吕老实蹲在凳上抽着旱烟，大哥大嫂坐在桌边，还有大哥家快三岁的核桃，正扒着桌边探头探脑。
见他进来，一屋子饶目光都聚了过来。
“三叔！”核桃最先嚷嚷起来，嘴瘪着，胖乎乎的手指着他，带着哭腔，“饿……核桃饿……”
吕钢赶紧放下书包，走过去摸了摸侄子软乎乎的脑袋，笑着哄：“是三叔不对，回来晚了让核桃饿肚子了，快，咱吃饭，三叔给你夹鸡蛋。”
大嫂忙把核桃抱回怀里：“别闹三叔，你三叔准是有事。”
李秀娥已经转身进了厨房，把温在灶上的菜端出来，嘴里还念叨：“再晚回来，我就把你那碗给狗剩吃了！”
她话虽硬，却往吕刚碗里多盛了半勺玉米糊糊。
吕钢坐下，看着一桌子冒着热气的饭菜，玉米糊糊、腌萝卜条，还有一碗炒南瓜，心里头暖烘烘的。
他悄悄摸了摸怀里的香皂盒和那包烟叶，想着等吃完饭，就把这两样东西拿出来，保准能让爹娘乐呵乐呵。
核桃见他坐下，立马举着勺往嘴里扒饭，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喊：“三叔，吃……”
吕钢笑着应着，心里头那点赶路的疲惫，早被这满屋子的烟火气冲得没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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