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坊的煤油灯在窗台上晃了一下,志勇把弹簧刀插回腰间的皮套里,左臂的旧伤疤突然跳了一下,像是有根筋被人扯了一把。蒋翠凤坐在算盘前,手指在铜珠上拨了一串数,珠子碰撞的声音清脆,阿槐阿亮在后山蹲了三个时辰,丑时换班空档就剩半刻钟,你动作快些。
志勇把灰短打的袖口往上卷了两寸,露出左臂那道疤,四车存米今晚又进了三车,共七车,阿强在美斯乐那边盯着另外十五个人,只要这边动手,他那头就封山。他走到窗边,看着莲花寺方向,雨幕里金顶的轮廓模糊,钟声又响了一下,闷闷的,像是敲在水里。
后山缺口的守军只有两个,换班空档会撤到前门交接,阿槐阿亮会从里头接应。蒋翠凤把一本灰账页收进铁皮匣里,匣子盖上的锁扣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红账走明路,灰账今晚不提,事办完了再补。
志勇点零头,牙根有些发酸,他抬手揉了揉左臂的旧伤疤,那道筋又跳了一下。他带上门,走进雨里,身后蒋翠凤的算盘声又响起来,珠子碰撞的节奏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莲花寺后山的路湿滑,志勇带着阿明阿发摸黑往上爬,三个人都穿着夜行衣,脚步踩落叶的声音被雨声盖住。阿明在前头探路,突然停住,蹲在一棵断腰榕树下头,志勇跟上去,看见树根处有新翻的土,土腥味混着雨水冲下来,颜色比周围深。
陶的坟。阿明压低声音,手指在树干上摸了一下,阿槐阿亮标的记,就在这附近。志勇后颈的汗毛竖了起来,他盯着那堆新土看了两秒,土面上有半片碎瓦,瓦边沾着暗红色的痕迹,已经让雨水冲淡了。
先办正事,陶的账记在威猜头上。志勇绕过坟头,继续往上走,左臂的筋一跳一跳,像是有把锤子在里头敲。后山的围墙缺口就在前头十丈远,两个守军果然已经撤了,换班的梆子声从寺庙前门传来,闷闷的。
阿槐从缺口里探出头,压低声音,三哥,守军二十人分三班,现在里头只有六个人,都在前殿喝酒,仓库里没人。志勇闪身进缺口,阿亮在里头守着,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柄上缠着布条。
存米数清了?志勇问。阿槐点头,四车是旧的,米袋口有灰,三车是今晚刚到的,袋口扎的是新麻绳,都在西厢库房堆着,共七车,一千零五十袋。志勇后颈的热意往上窜了窜,七车米,威猜给自卫队供粮的数目全在这了。
阿猜呢?志勇压低声音。阿亮往前头指了指,在前殿,跟守军头子喝茶,来了有一刻钟了。
志勇贴着墙根往前摸,西厢库房的门虚掩着,里头堆着高高的米袋,袋口压着狼头印的封条。他示意阿明阿发守住门口,自己和阿槐阿亮摸进库房,米袋堆得比人还高,形成一条条狭窄的通道。
三车新米在这边。阿槐引路到库房最里头,三堆米袋整整齐齐码着,袋口扎着新麻绳,绳结是掸族的双环扣。志勇从腰里摸出弹簧刀,挑开一袋米,白米在黑暗中泛着微光,他抓了一把在掌心里搓了搓,米粒干燥,是新米。
前殿突然传来茶杯盖合上的声音,清脆,带着刻意的停顿。志勇后颈的汗毛又竖了起来,那是阿猜的动作——揭茶杯盖闻一下再合上,这一回的功能是嗅出异常,告诉周围的人他闻出了不对劲。
守军头子要过来查库房。阿槐压低声音,阿猜让他来的。志勇把弹簧刀插回皮套,左臂的筋跳得更厉害了,阿明阿发在门口,你俩从后窗翻出去,绕到前殿后头,等里头乱起来再摸进去。
库房外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志勇闪身躲进米袋堆的缝隙里,阿槐阿亮从后窗翻了出去。库房的门被推开,灯光照进来,守军头子提着灯笼走在前头,阿猜跟在后头,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手里握着一把紫砂壶,壶盖微微掀开一条缝。
西厢的米今晚要清点,威猜先生明早要数目。阿猜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潮州口音的尾调,他把壶盖完全掀开,凑近闻了一下,眉头皱了皱,又合上了盖子。他闻到了生饶味道。
守军头子举着灯笼往米袋里照,志勇屏住呼吸,左臂的伤疤跳得他牙根发酸。灯笼的光扫过他藏身的缝隙,米袋上的狼头印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
阿猜突然停住脚步,壶盖在指尖转了一圈,他的目光落在地上——志勇的脚印,雨水混着泥,在干燥的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湿痕。阿猜没有出声,只是把壶盖轻轻搁在桌上,右手摸向腰后。
志勇从米袋堆后闪出来,弹簧刀已经握在手里,守军头子愣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刚要喊,阿明从门口扑进来,一把捂住他的嘴,短刀抵在喉头上。阿猜往后退了半步,腰后的手刚摸到一个硬物,阿发已经从后窗翻进来,拦住了他的退路。
阿猜先生,威猜的远房亲戚,跟着十几年了。志勇走近两步,弹簧刀的刀尖在灯光下泛着冷光,陶是你埋的,后山乱葬岗,断腰榕树底下,土还没踏实。阿猜的脸色没变,手从腰后慢慢挪开,空着举到胸前。
李三哥,阿猜的声音依然平稳,你大哥没教过你,收网要留七分力?志勇左臂的筋猛地跳了一下,牙根咬得发酸,我大哥教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前殿突然传来一阵喧哗,阿槐阿亮动手了,守军剩下的五个人被堵在酒桌旁。阿猜趁着这一瞬间的混乱,往后一仰,撞开阿发,往库房后头的门冲去。志勇追了两步,阿猜已经闪身出门,后头是一条狭窄的通道,通向后山。
志勇喊了一声,阿发跟着追了出去。志勇转身回到库房,阿明已经把守军头子绑在米袋堆上,嘴用破布塞住。西厢库房外头传来喊声和杂乱的脚步声,志远安排在北门的人应该已经收到信号,开始行动了。
志勇从米袋里抽出一袋新米,用刀尖挑开狼头印封条,封条背面有半枚模糊的印记,和老周抽屉里那枚印模子上的莲花标记一样。他把封条塞进怀里,又抓了一把米塞进口袋,这是证据。
三哥,前殿拿下了,五个人都绑了。阿槐跑进来,脸上沾着泥,阿发追着阿猜往后山去了,那子跑得比兔子还快。志勇把弹簧刀插回皮套,左臂的筋还在跳,但没那么急了。
把七车米都点了,一袋不少,让志远那边来接收。他走出库房,雨还在下,莲花寺的钟声又响了一下,这回是正常报时的钟声,不再是暗号。阿明从守军头子身上搜出半枚铜角,月牙形的豁口,和之前那几枚一模一样。
志勇接过铜角,在掌心里握了一下,铜角冰凉,沾着守军的体温。他抬头看向后山方向,阿发一个人影在雨幕里闪了一下,又消失在树林里——阿猜跑了。
三哥,阿发从后山跑回来,喘着气,那子熟路,后山有条暗道,通到山下的骡马道,我追到口子就没见人影了。志勇后颈的汗毛慢慢伏下去,他摸了摸左臂的伤疤,那道筋终于不跳了。
跑了就跑了吧,米在就校他转身往寺庙外走,阿槐阿亮阿明跟在后头,四个人踩着雨水走出莲花寺的山门。山下的骡马道上已经有灯光在移动,是志远安排来运米的人。
志勇站在山门口,从口袋里掏出那把米,在雨里看了两秒,米粒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白色。七车米,威猜给自卫队供粮的命脉,今夜断了。
山下的灯光越来越近,志勇把米塞回口袋,左臂的伤疤又跳了一下——旧伤在雨里习惯性的反应。他想起蒋翠凤在磨坊拨算盘的声音,珠子碰撞,清脆,像是在数一笔大账。
雨幕里,莲花寺的金顶渐渐隐没在黑暗中,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志勇带着人摸黑下山,身后七车米的仓库已经被志远的人接管,守军绑成一串蹲在前殿,等明送官。
走到半山腰,志勇突然停住脚步,回头看了眼寺庙的方向。阿猜跑了,但跑的时候腰后的手只摸到一个硬物,还没来得及掏出来——那应该是一把枪。威猜的远房亲戚,跟了十几年,身负多条人命,今夜让他跑了,往后还得再算账。
他转身继续下山,左臂的筋又跳了一下,牙根发酸。磨坊的灯火在远处亮着,蒋翠凤应该还在拨算盘,红账走明路,灰杖亮再补。志勇摸了摸口袋里的米和封条,七车米在,证据在,这一局,账比拳头沉。
山下骡马道上,第一辆运米的马车已经停稳,赶车的人穿着志远安排的便衣,手里握着缰绳,等志勇下去点交。雨了些,风卷着湿气扑在脸上,凉丝丝的。志勇加快脚步,左臂的旧伤疤在雨夜里一跳一跳,像是某种提醒——收网收了七分,还有三分,要等阿猜和威猜一起,再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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