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君瞬间反应过来，那喊声来自侧后方！
他想也不想，脖颈肌肉猛然绷紧，上半身如同折断的杨柳般向左侧极限倾斜，同时右手下意识地松开匕首柄，臂格挡在面门。
“呼——！”
沉重的红色罐体擦着他扬起的右臂和耳廓呼啸而过，灼热的金属外壳带起一股劲风。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上面冰冷的、混着油污灰尘的触感，和一丝干粉颗粒拂过脸颊的微痒。
紧接着，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砰！”
灭火器重重砸在供桌边缘，老旧的金属外壳在巨大冲击下瞬间开裂。
不是爆炸，却比爆炸更令人窒息。
大量细腻、雪白的干粉如同被激怒的蜂群，从裂口处狂涌而出！
紧接着，阀门似乎也被撞坏，一股更猛烈的白色气柱夹杂着粉末喷射出来，发出“嘶嘶”的尖啸。
白雾，瞬间爆炸般膨胀、弥漫！
视野在百分之一秒内被彻底吞噬。
不仅仅是视觉，听觉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弥漫的“嘶嘶”声和粉末簌簌落下的细碎声响干扰。
空气瞬间变得干涩、呛人，那股化学粉末特有的、略带碱性的味道冲入鼻腔，引发喉咙深处一阵难以抑制的痒意。
沈君屏住呼吸，双眼在干粉刺激下瞬间泛起生理性的泪水，视线一片模糊。
他来不及咒骂，战斗本能驱动身体做出最正确的选择——后撤！
他脚步一错，身体如同没有重量的幽灵，向后滑退，靴底摩擦地面发出急促的“沙沙”声，试图尽快脱离这片突然出现的、限制感知的白色迷雾区域。
同时，他双手抬起护在胸前，微微弓身，将听觉放大到极限，捕捉着迷雾中任何一丝异样的声响——呼吸声、衣物摩擦声、甚至心跳声。
粉末簌簌落下，落在他的作战服上、头发上、肩头。
更多的粉末充斥在空气中，随着他后撤带起的气流微微旋转。
除了他自己后撤的声音和灭火器阀门嘶哑的残余声响，四周一片诡异的寂静，仿佛连之前那激烈的喘息和搏斗声都被这片厚重的白雾吸收了。
而在另一侧，秦烈在喊出那声预警的瞬间，就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朝着早已看好的、靠近墙边一排固定长椅的方向狼狈滚去。
左肩和右腿的伤口在翻滚中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喉咙里全是腥甜的铁锈味，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干粉颗粒的刮擦感和肺部的灼痛。
他重重撞在长椅坚硬的木质椅腿上，才勉强停下，蜷缩在椅腿与墙壁形成的狭三角区域内。
他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胸膛剧烈起伏，不是战斗的节奏，而是濒死挣扎般的、贪婪的喘息。
每一口吸入的空气都混杂着大量粉尘，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牵扯着断肋和伤口，痛得他几乎蜷成一团。
但他在咳。
他在发出声音。
在粉雾弥漫、视线受阻的此刻，声音就是坐标，也是诱饵。
他必须让沈君听到，知道他还在这里，还“活着”，还在“挣扎”。
不能停，不能安静。
咳嗽间歇，他强忍着喉头的甜腥，将呼吸放到最深、最沉，努力调整着因缺氧、疼痛和剧烈运动而紊乱到极点的心率。
血液冲刷着耳膜，发出“咚咚”的巨响，但他强迫自己去听，去感受粉雾之外，沈君那刻意放轻却依然存在的脚步声和衣料摩擦声。
粉雾之中，沈君在移动，很轻，但方向难以捉摸。
秦烈闭上眼，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听觉和右手触感上。
右手掌心紧贴着冰冷光滑的大理石地面，细微的震动通过骨骼传递而来。
他在“听”地面的震动。
然后，沈君的声音响起了，从粉雾的某个方向传来，忽左忽右，带着金属回音般的冰冷质感，穿透“嘶嘶”的残响和簌簌落粉声，清晰地钻进秦烈的耳朵。
“秦烈，还记得‘猎鹰’和‘隼’吗？”沈君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一丝追忆往事般的奇特语调，“特警支队，突击组。你是我最好的观察手，我是你的突击矛头。双子星战术，一人诱敌，一人绝杀。我们配合，完成过七次零伤亡的人质解救，四次高危嫌犯抓捕。教官，我们的默契，是十年一遇。”
秦烈的咳嗽声稍稍停顿，随即又更猛烈地响起，仿佛被这回忆刺激到了伤处。
沈君的声音继续着，依旧飘忽不定：“看看你现在，秦烈。躲在角落里，像个被打断脊梁的老狗一样喘气。诱饵？你现在连做诱饵的资格都没有了。你的直觉被三年的灰尘和酒精泡烂了，你的身体被旧伤和自毁欲侵蚀了。你唯一剩下的，就是这点可怜的、顽固的‘不服气’。”
话音在粉雾中回荡，带着冰冷的嘲弄。
就在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
“嗖！”
一道模糊的黑影猛地从秦烈藏身方向稍侧的粉雾中射出，带着破风声，直扑沈君声音最后传来的大致方位！
那是一张沉重的木质方椅！
是秦烈刚才滚到墙边时，顺手用还能活动的右臂猛力推出来的！
沈君在椅子破雾而出的刹那，已然做出了反应。
他甚至没有大幅度移动，只是右腿如同鞭子般抽出，精准地踢在椅面中央！
“嘭！哗啦！”
木质椅面应声碎裂，木屑和断裂的椅腿向四周飞溅。
然而，预想中紧随其后、趁机扑来的身影并未出现。
踢碎椅子后，沈君保持着单腿支撑的戒备姿势，听觉提到极致，却只听到木屑落地的细碎声响，以及远处秦烈那似乎因为用力而更加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上当了！
沈君瞳孔微缩。那椅子只是投掷物，不是攻击的序曲！
他几乎在意识到不对的瞬间，右脚落地，身体就要再次移动。
但晚了半拍。
就在他注意力被椅子吸引，旧力已去、新力未生，身体重心因踢击而微微偏移的刹那，一道紧贴地面、如同阴影般的黑影，悄无声息地从他左后方的粉雾最浓郁处滑了出来！
秦烈是贴着地面滑行的！
利用自己刚才咳嗽制造的声音，掩盖了身体与地面摩擦的微弱声响。
他将自己残存的所有力量，都用在了这最后的潜行和突进上。
右腿的伤口在滑行中被粗糙的地面再次磨砺，留下一道湿热的痕迹，但他感觉不到痛了，所有的感官都锁定在眼前那个在白色粉雾中模糊的黑色轮廓上。
他的脑海中，如同闪回般，清晰地浮现出十年前，特警训练基地，那位满脸刀疤、眼神锐利如鹰的老教官，在观看他和沈君的对抗训练后，私下对他的评价。
那评价沈君从未听到。
“沈君那子，赋是顶尖的，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力量、速度、技巧都是满分。”教官吐掉嘴里的草根，指着训练场上正在完美执行侧踢的沈君，“但过于追求动作的标准和发力流畅，反而成了他的习惯漏洞。你看他这里，”教官用手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左肋下方，“每次他大幅度转身接肘击，或者全力侧踢回收重心时，为了保持平衡和下一击的连贯，他左侧肋下，大概三寸的位置，会有大约零点三秒的防御真空。那里是他旧伤（一次训练意外留下的骨裂）位置，也是他发力链条的‘中转站’。他会下意识地相信自己的速度和衔接，所以那里的格挡会慢记住，秦烈，如果有一，你不得不和他生死相搏……抓住这”
零点三秒。
在生死之间，足够决定一牵
秦烈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在粉雾掩护下，滑行到了沈君的左侧后方。
他看到了沈君因踢碎椅子而微微侧身的动作，看到了他重心转换的瞬间，看到了那理论上存在的、左肋下方三寸的“死角”。
就是现在！
秦烈右手撑地，左腿（相对完好的腿）猛地蹬地，将残存的全部力量爆发出来，整个人如同炮弹般，从地面斜向向上撞去！
目标，正是沈君的左肋下方！
沈君在秦烈发力扑起的瞬间，杀气如同冰针刺骨！
他反应快得惊人，几乎在感到威胁的同时，腰腹核心瞬间绷紧，强行扭转身体，右肘如同装怜簧的钢棍，带着沉闷的破空声，狠狠向后撞去！
这一记回身肘击又快又重，足以击碎普通饶胸骨！
秦烈没有躲，甚至没有格挡。
他只是在最后关头，将上半身微微侧转，用胸口相对厚实、且避开了心脏正面的位置，硬生生迎了上去！
“咔嚓！”
清晰的、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在粉雾弥漫的大厅中响起。
那是肋骨断裂的声音。
巨大的冲击力和尖锐的剧痛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秦烈的意识，他眼前猛地一黑，喉咙里涌上大股腥甜。
但他前冲的势头没有丝毫停顿，反而借着这股被肘击撞得向后仰倒的力量，左手成爪，五指如同铁钩，精准无比地死死扣住了沈君用来发力、还未及收回的右肩关节！
不是擒拿，是锁死！用尽最后生命力量的锁死！
沈君右肩被锁，回身肘击的力道被秦烈用身体硬接并借力，同时左肋下方那个他自以为早已被速度和连贯动作弥补的“死角”，此刻毫无遮拦地暴露在秦烈的攻击范围内。
秦烈的右手，早已等待在那里。
拇指，如同锥子，带着全身下压的重量和决绝的意志，狠狠按压在沈君左肋下方——那处旧伤附近，神经丛密集的区域！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却依旧撕裂了粉雾沉寂的痛吼，从沈君喉咙里迸发出来！
那不是单纯的肉体疼痛，更像是某种精密仪器被强行插入异物后，线路过载烧毁般的、源自神经深处的剧颤和麻痹感！
剧痛和瞬间的半身麻痹，让沈君完美的格斗姿态瞬间瓦解，身体不受控制地僵直、变形，右臂的力量如潮水般退去。
就是这僵直的一瞬！
秦烈双眼赤红，布满血丝的脸上混合着鲜血、白灰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他锁着沈君右肩的左手猛地发力下拉，同时右脚为轴，整个身体以一种违反人体力学的、惨烈的方式旋转！
不是摔跤，不是柔道。
是当年他们私下训练时，秦烈在一次极限状态中无意使出、后来被两人约定为“生死相搏前禁用”的招数——利用自身重心的剧烈失衡和对敌人关节、重心的瞬间破坏，进行的反关节摔投！
代价往往是自己的骨骼和韧带！
“吼——！”
秦烈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腰、背、肩、臂的力量在这一刻拧成一股，不顾自己断裂肋骨的刺痛和旧赡撕裂，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身体失衡、半边麻痹的沈君，如同破布口袋般抡起，然后重重砸下！
“轰——！！！”
沈君的后背、后脑，狠狠地、毫无缓冲地砸在坚硬无比的大理石地面上！
那沉闷到令人心悸的撞击声，甚至盖过了粉雾的嘶嘶声。
地面似乎都微微震颤了一下。
沈君的身体在地面上剧烈地弹动了一下，随即瘫软下去。
他张着嘴，眼睛瞪大到极致，瞳孔有些涣散，颈椎受到的剧烈震荡让他瞬间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四肢微微抽搐，一时之间连呼吸都停滞了。
粉雾依旧弥漫，白茫茫一片。
秦烈单膝跪在沈君身旁，或者，是倒在他身旁。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部的破损声和浓重的血腥味。
他眼前模糊，视野里只剩下地面上那个扭曲的人形轮廓。
他颤抖着，用还能动的右手，探向自己的腰后。
那里，别着一副冰冷的、金属的、沉甸甸的东西。
他随身携带了三年，从档案室的灰尘到追凶的血火，从未离身。
手铐。
他摸到了那熟悉的轮廓，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混乱的意识有了一丝清醒。
他拽出手铐，冰冷的金属链条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他俯下身，动作因为剧痛而笨拙、迟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执拗。
左手费力地抓起沈君的左手腕——那手腕曾经和他一起握枪、攀爬、做战术手势——将手铐的一端“咔嚓”一声锁了上去。
然后，他拖着沈君的手臂，将他铐在了旁边那张沉重的、布满灰尘和香灰的供桌的一条金属腿上。
手铐链条绷紧，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做完这一切，秦烈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整个人向前一栽，几乎要趴在沈君身上。
他用最后一点意志力支撑住，右手手腕一翻，将手铐的另一端，“咔嚓”，锁在了自己的左手腕上。
冰冷的金属圈住皮肤，微微收紧，带来一种实实在在的、连接福
他低下头，满脸的血污和白灰混合在一起，狼狈不堪。
鲜血从他额头的伤口、嘴角、甚至耳中缓缓渗出，滴落在沈君崭新的黑色作战服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花。
他的眼睛，透过眼前弥漫的血雾和粉雾，死死盯着地上沈君那双因为震荡和剧痛而暂时失焦的眼睛。
喉咙滚动了几下，他才发出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皮，却每个字都清晰无比，砸在寂静的、只有粉雾簌簌声的大厅里：
“沈君……”
他喘了口气，吸进的全是粉尘和血腥。
“无论身在何处……”他又咳了一下，血沫溅出，“……背叛者……”
他吸尽最后一口带着铁锈和石灰味的空气。
“……必被终结。”
完这句话，秦烈似乎耗尽了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上半身重重地压了下去，额头抵在沈君冰冷的作战服肩头，只剩下喉咙里破风箱般的喘息，和手铐链条在两人手腕间绷紧的、细微的金属颤音。
粉雾渐渐开始沉降，能见度缓慢提升。
摇曳的烛光从逐渐稀薄的白雾中透出，将地上两个被手铐连在一起、一动一静的身影，拉长，扭曲，投在满是遗像和狼藉的墙壁上。
沈君躺在地上，后脑的剧痛和颈椎的麻痹感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他的神经。
他涣散的目光，艰难地、一点一点地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花板高处模糊的黑暗和零星垂落的烛泪轨迹。
然后，他感觉到了左手腕上那冰冷、坚硬、不容置疑的束缚。
他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眼珠。
视线，落在了自己被铐在供桌腿上的手腕上。
那副手铐并不新，金属表面甚至有些许划痕和磨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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