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得很快。
洪启明以为只打了个盹，睁开眼时窗外已经泛了鱼肚白。他靠在磨坊的墙角，身上盖着周氏不知什么时候给他搭的半条破被单。被单上全是补丁，洗得发白，但很干净——应该是周氏从废墟里翻出来的，用手搓过晾干的。
他坐起来，左臂上的擦伤隐隐发痒。低头看了一眼，伤口边缘的红肿已经消了大半，结了一层薄薄的痂。灵泉水确实有用，昨晚睡觉前他又冲洗了一遍，现在看来感染应该是控制住了。
磨坊里安静得很。二十几个人挤在磨盘周围和墙角，蜷缩着睡觉，呼吸声浅而碎，带着饥饿人群特有的那种虚弱的节奏。有人梦里在磨牙，咯吱咯吱的，像老鼠啃木头。
狗儿睡在刘氏怀里，脸埋在母亲胸口，嘴唇微微张着。他的嘴唇上有好几道裂口，是长期缺水的痕迹，结了暗红色的痂。洪启明蹲过去看了一会儿，把手指探到狗儿鼻尖下面——呼吸均匀温热，只是睡得沉。
他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出磨坊。
晨雾还没散。菱湖镇的废墟在雾里显出一种奇怪的美釜—倒了一半的屋檐上挂着蛛网，蛛网上凝着露珠，在灰蒙蒙的光下像串成线的碎水晶。一只花猫蹲在断墙上舔爪子，看见他出来，弓起背做了个防备的姿态，但没有跑。
洪启明走到磨坊后面的井边，弯下腰往井里看。井水很浅，离井口不到两丈，水面浮着几片枯叶和一只泡烂的草鞋。他用木桶打了半桶水上来看——水色微浑，但凑近闻没有异味，应该是活水，地下有暗流在循环。
他从空间里取出一碗灵泉水（不敢多取，怕消耗太快），兑进桶里搅了搅，然后提着桶走进磨坊。
“起来了。“他低声喊，“喝口水。一人一口，别多喝，等会儿煮粥。“
二十几个人陆续醒了。他们没有排队，是本能地围上来，但围到一半又停住了，互相看着，谁也不敢先伸手。那种饿久聊人之间的默契——怕抢，也怕被抢。
洪启明把桶放在磨盘上，舀了一碗递给狗儿。狗儿看看他，又看看刘氏，刘氏点了头，他才接过去。两只手捧着碗，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然后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似的缩了缩肩膀。
“甜的。“狗儿。
旁边的人愣住了。周氏凑过来，从狗儿手里接过碗尝了一口——她也愣了，咂了咂嘴，又喝了一口。
“井水？“她问洪启明。
“井水。“洪启明，“底下有活泉眼，甜。“
他没谎。灵泉水兑进去之后，整桶水的口感都变了，涩味和土腥味全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木清气。二十几个人轮着喝了一遍，桶底还剩一些，洪启明留着，等会儿煮粥用。
周氏喝完水之后，嘴唇上的裂口明显润了不少。她用手背擦了擦嘴，看着洪启明：“今儿干啥？“
“吃鱼。“洪启明往外走，“跟我来几个人，帮忙织网。“
他“织网“的时候，脑子里自动调出了《工开物·舟车第九》的条目：“网以麻为经，竹篾为纬，四角沉石，中浮木为标。网目以拳可过为度，太疏则鱼逸，太密则水阻。“配着省图某本《太湖渔业民俗志》里的插图——那种江南渔民用了上千年的撒网结构，绳结打法、收口编法、沉子的绑法，连织网女工的指法都清清楚楚。
洪启明从废墟里翻出了半捆麻绳和几根旧竹竿。麻绳是粗麻，有点糟了，但抽出一股来还能用。他教周氏和另一个姓张的妇人编网——自己口述，示范了几个绳结的绕法，剩下的让她们动手。
“这个结要这样绕三圈，再从这个孔里穿回来……对，紧了才吃得住力。“他蹲在旁边看了一儿儿，确认她们会了之后，自己翻出两张破渔网残片研究结构。残片上的结节已经腐朽不堪，轻轻一扯就断，但编法还在，跟记忆里的吻合。
一个时辰后，第一张网成型了。不太规整，网口有些地方松有些地方紧，但大致能用。洪启明拎起来抖了抖，网眼基本均匀，沉子（几块碎瓦片绑在网脚上）也绑结实了。
“走，去河边。“
镇外的河离磨坊不到两百步。河水浑黄，两岸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水面漂浮着枯枝和烂叶。洪启明蹲在岸边，把空间“膜“贴着水面铺了出去——薄薄的一层感知场从脚下展开，贴着河面顺流而下。
他闭上眼。能“看“到了。
水下约三尺深，有一丛水草，水草的根须里藏着几只河虾；再往前两丈，河床有一个突然下陷的浅坑，坑底沉着半截断桨，断桨旁边……鱼。七八条巴掌大的鲫鱼在坑底淤泥上缓缓游动，尾巴轻轻拨开泥尘。
更远处，约十丈外的一个洄水湾里，有一片密集的阴影。他集中注意力“放大“感知——是鱼群，至少有五六十条，大混杂，正在洄水湾里啃食腐殖质。
“水湾那边，有鱼。“他站起来，往洄水湾的方向走。周氏拎着网跟在后面，赵四也跟上来了（他昨晚到的，自称是太平军溃兵）。
洄水湾的水面比主河道平稳，水色略深。洪启明在岸边站定，把网递给赵四：“你撒过网没？“
“没樱“赵四挠头，“我在太平军里是伙头兵，只管烧火。“
洪启明自己接过网，站到水边一块大石头上。侦察兵的平衡感很好，石头湿滑但不影响他站稳。他回忆着记忆里的撒网动作——身体微微前倾，膝盖微屈，双臂把网在身前展开成扇形，然后腰部发力，双臂同时甩出去——
网在空中展开得不算完美，一角垂得快了些，但整体落水的范围勉强罩住了洄水湾的中心偏左位置。网一入水，洪启明马上收紧网口的绳子。他能感觉到网里在拽、在挣扎，鱼撞在网壁上，力量顺着一股股的麻绳传到手掌心里。
“有鱼！“赵四大喊。
洪启明一把一把地把网往岸上拽，赵四冲过来帮着拉。拖到岸边的最后几步，网底的东西翻出水面——白花花的鳞片在雾光里闪成一片，鱼尾噼里啪啦地拍打着水面，溅了两人一身泥水。
第一网拉上来，三十多斤。鲫鱼为主，中间夹着几条白条和一条巴掌大的鳊鱼。鱼在网兜里蹦跳翻腾，张着嘴一张一合，鳃片被空气一激飞快地翕动。
周氏蹲在岸边，瞪着那些鱼，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然后她忽然站起来，往回跑，边跑边喊：“拿盆！拿木盆！家里那个破缸也搬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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