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星的供词是巳时正送进养心殿的。
慎刑司掌刑太监刘全亲自送来的。他不敢假手旁人，自己抱着那个封了火漆的匣子，从慎刑司一路跑到养心殿，在殿门外喘匀了气，才请苏培盛通报。
李长进去的时候，玄凌正在看一本关于山东河工的折子。他头也没抬，问了一句：什么事？
慎刑司刘全，有要紧供词呈御览。
玄凌的笔停了一下。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了一个字：
刘全低着头进来，跪在御案前三尺远的地方，把匣子举过头顶：皇上，碎玉轩宫女采星的供词，已画押。奴才不敢耽搁，亲自送来。
李长接过匣子，打开，取出里面的供词，双手呈到御案上。玄凌接过来，展开了。
他看得很慢。
供词上写得清清楚楚：正月初十，太后赐暖情酒，皇上驾临存菊堂，饮一口即去。随后惠嫔遣掌事宫女采月赴太医院，请温实初至碎玉轩。温实初留宿至明方去。
玄凌的目光在留宿至明方去七个字上停住了。
他没有摔东西，没有拍桌子，没有怒吼。他只是把那页供词放在案上，然后抬起头来，看着跪在地上的刘全。那目光平静得可怕，像冬日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是看不见的暗流。
这份供词，还有谁知道？
回皇上，书吏记录的供词，封匣前只有奴才和书吏两人看过。书吏是慎刑司的老人，不敢外传。
玄凌点零头。他没有再问什么，只是把供词折好，放在案角。然后对苏培盛：传朕口谕：粘杆处即刻出动，查封沈庆山在京宅邸，沈家所有亲族一体锁拿，交刑部大牢关押。山东巡抚衙门，由粘杆处会同山东臬司封存卷宗账册。沈庆山本人，着粘杆处驰赴山东，就地锁拿，拦截赴京押解行程。
夏刈躬身：
玄凌又：去军机处传旨，召张廷玉、马尔赛、蒋廷锡，连同内阁学士徐本，一并即刻进宫。朕在养心殿等。
李长领了口谕，快步出去了。
刘全还跪在地上，不敢动。玄凌看了他一眼，：你退吧。今日之事，若有一个字漏出去，慎刑司上下，你自己知道后果。
刘全磕了个头，倒退着出了养心殿。
殿门合上之后，玄凌一个人坐在御案后，看着面前那份供词。他没有动它，只是看着。殿内的龙涎香还在燃，青烟从鎏金狻猊炉的嘴里缓缓吐出，在午后的光线里拧成一根细线，升到一半就散了。
他忽然伸手，把那份供词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供词拍在案上，猛地站起身来，一脚踹翻了身旁的铜盆架。铜盆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水花四溅，浸湿了半幅地毯。他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双手撑在御案边缘，指节发白。
殿外值守的太监听见动静，探头看了一眼，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没有人敢进来。
玄凌站在那里，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滩水，水面上倒映着殿顶的藻井，被涟漪揉碎成一片模糊的金色。他盯着那片金色看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铜盆捡起来，放回架子上。又唤了一声：来人，把地上收拾干净。
两个太监低着头进来，跪在地上擦水。玄凌从他们身边走过，走进了东暖阁，把门关上了。
他站在东暖阁的窗前，看着外面的色。秋的空很高，很蓝，几缕白云挂在远处，一动不动。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御案前，坐了下来，开始等。
等军机大臣和内阁大学士进宫。
张廷玉、马尔赛、蒋廷锡、徐本是接到口谕后不到半个时辰内赶到养心殿的。四人在宫门口碰了面，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有话。粘杆处已经出宫的消息，他们已经听了——沈家在绒线胡同的宅子被封了，人被锁了，动静不。现在皇帝急召军机大臣兼内阁大学士进宫，还特地把徐本也叫上，显然是这件事不光要过军机，还要过内阁明发的路子。
四人进殿，跪拜行礼。
玄凌没有让他们等太久。他从东暖阁走出来，在御案后坐下，把那份供词推到案前，了一句：都看看吧。
张廷玉上前，双手捧起供词，展开。马尔赛、蒋廷锡、徐本依次凑过来，四人一同看完了。看完之后，张廷玉把供词放回案上，退后一步，垂手侍立。殿内安静了片刻，连铜漏滴答的声音都听得见。
玄凌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沈庆山的事，你们怎么看？
张廷玉最先开口，他是保和殿大学士、军机领班，自然由他先：臣以为，沈庆山教女无方，纵女行悖，致使宫闱蒙羞，罪无可赦。请皇上从严处置，以正国法。
马尔赛是武英殿大学士，也兼任军机，跟着附和：沈庆山在山东巡抚任上七年，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其女既有此大逆之行，难保其父在地方上无跋扈之举。臣请旨，将沈庆山门生故吏一并清查。
蒋廷锡是文华殿大学士、户部尚书，亦在军机行走，他没有立刻接话，只看着玄凌，等皇帝的意思。
徐本站在末位，他是内阁学士，还没入军机，这种场合本不该他先开口，便只垂手听着。
玄凌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沉默了片刻，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思虑时的习惯动作。然后他：拟旨吧。军机承旨，内阁明发。
张廷玉躬身：请皇上口授。
玄凌一字一句地道：山东巡抚沈庆山，教女无方，纵女行悖，秽乱宫闱，辜负圣恩。立即革职，交由三法司会审定罪。沈庆山在京家产，尽数抄没。沈家在京所有亲族，不分男女老幼，一体锁拿，交刑部大牢关押。沈庆山在朝门生故吏，凡有官职在身者，无论京官外官，一律先行革职，交所在衙门羁押候审。由粘杆处会同都察院、吏部，逐一清查。钦此。
张廷玉一字不漏地记下了。他抬起头，又问了一句：皇上，沈庆山门生故吏的名单，以何为据？
吏部有他历年举荐、保举的记录。玄凌，粘杆处已经在调了。你们拟旨的时候，把这句话写进去——凡沈庆山举荐、保举、提拔之人，无论京官外官，一律先行革职，听候查处。有敢隐匿不报、通风报信者，与沈庆山同罪。
张廷玉领旨。
旨意由张廷玉草拟，马尔赛、蒋廷锡在一旁参酌措辞，徐本立在案侧执笔誊录正本——军机承旨撰文，内阁学士在场领缮，这是雍朝中后期大案的惯例排场。拟好之后，玄凌亲自过目了一遍，确认无误，用了御宝。
交内阁明发。玄凌，六部九卿、各省督抚，三日内都要见到这道旨意。
徐本双手捧过圣旨，躬身退至一旁。张廷玉、马尔赛、蒋廷锡也依次告退。
四人出了养心殿，走在宫道上，秋风卷着落叶从脚下打旋而过。张廷玉走在最前，袖中揣着那道刚用印的旨意，脚步不疾不徐。马尔赛在他身侧半步，低声问了一句：廷玉兄，沈党这张网，怕是要铺到开秋了。
张廷玉没回头，只淡淡回了句：皇上要的不是一个沈庆山。是一个都跑不掉。
蒋廷锡在后面听着，没接话。徐本更不敢接。
当下午，粘杆处的人就动了三路。一队直奔绒线胡同沈宅，一队驰赴山东捉拿沈庆山，一队进吏部档案房调沈庆山历年举荐名录。不到一个时辰，沈家在京宅邸封门，二十三口人押进刑部大牢。与此同时，吏部的名录被一册一册抄录出来，连夜送进养心殿和都察院。
当傍晚，圣旨从内阁明发下。
都察院的值房里，鄂敏正在看一份山东漕阅旧档。他看得仔细，不时用笔在纸上记几个字。窗外色渐暗，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正准备叫人掌灯，门生就跑了进来。
大人！沈家被抄了！
鄂敏的手停在空郑他缓缓放下手，转过头来，看着门生：谁下的旨？
皇上。粘杆处今下午动的，沈家在京的宅子封了，人全锁了，押进了刑部大牢。还派了人出京去捉拿沈庆山。
门生喘了一口气，又补了一句：军机承旨，内阁明发——张相、马相、蒋相都在场，徐本执缮。沈庆山革职，门生故吏一体革职候审。
鄂敏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军机承旨，内阁明发。张廷玉、马尔赛、蒋廷锡三位大学士一体在场——这排场，是雍朝办大案的规格。皇帝没有跳过程序，而是把两条线都铺满了：粘杆处是刀，负责拿人抄家调名录；军机承旨撰文，内阁明发颁行，内外皆知。双管齐下，既快，又稳，又合法。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开来。他慢慢咽下去，把茶盏搁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他本来准备明早朝上折子的。现在看来，不用急于发难。皇帝已经把路都铺好了——粘杆处拿人，军机拟旨，内阁明发，门生故吏一体革职。他明上朝要做的，不是点火，而是添柴。
折子照递。他，送到通政司去，明日早朝前上达听。重点不在沈庆山，在他那些门生故吏的名字上——把都察院压的那些旧档，今晚全翻出来核对。
门生应了一声，接过折子，转身出去了。
鄂敏一个人坐在值房里，听着外面的风声。秋了，夜风已经有了寒意，吹得窗纸簌簌作响。他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把今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采星的供词送到养心殿，皇帝看完之后，粘杆处出动拿人，军机承旨、内阁明发——三位大学士一体在场，沈庆山革职，门生故吏一体革职候审。这套组合拳打下来，沈家在朝里埋了七年的根，一夜之间就被拔得干干净净。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吹得桌上的纸张簌簌作响。他没有关窗，就那么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宫墙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沈庆山倒了。他的门生故吏也倒了。山东那一片，从巡抚到布政使到按察使到下面的知府知县，但凡和沈庆山有过一丁点关系的，今夜怕是都睡不着了。
鄂敏关上了窗，转身走回案后，重新坐下。他拿起那份山东漕阅旧档，翻开，从案底抽出一叠更早的卷宗——那是都察院压了三年的沈党名录初稿，他当年随手记的，没敢真往上递。今夜，该拿出来晾晾了。
明早朝，还有一场仗要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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