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寿宫偏殿里,甄嬛正坐在窗边。她手里捧着一卷书,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她已经这样坐了一个早晨了,从晨起到现在,她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像是有什么东西悬在半空中,落不下来,也散不开。
福子端了早膳进来,见她还是那副模样,低声劝道:“娘娘,您用一些吧。您不吃,肚子里的主子也要吃。”
甄嬛放下书卷,看了一眼桌上的粥菜,端起碗来喝了两口,又放下了。她咽不下去,那粥卡在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放下碗,看向窗外,日光已经铺满了庭院,将那株刚冒芽的海棠树照得通透明亮。可她看着那株树,总觉得那光太亮了,亮得不真实,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光亮背后悄悄地裂开。
“福子。”她开口。
“奴婢在。”
“浣碧呢?”
“在廊下晒衣裳呢。娘娘要叫她?”
“不用。”甄嬛摇了摇头,“让她忙着吧。”
她重新拿起那卷书,翻到刚才读到的那一页,目光落在字行间,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却怎么也连不成句子。她索性放下了书,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冷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特有的潮湿气息,吹得她鬓边碎发微微晃动。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心里的那股不安却没有被风吹散,反而像被风搅动了一般,越发浓重了。
她不知道前朝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今日的皇宫比往日安静,安静得有些不正常。宫道上的宫人脚步比平日快,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停下来多一句话。连御花园里的鸟雀都比平日叫得少,像是也在等着什么。
她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那株海棠树,看了很久。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饶脚步声。是很多饶。那脚步声从永寿宫大门的方向传来,整齐而沉重,踩在青砖上,一步一步,越来越近。甄嬛的心猛地收紧了。她扶着窗棂,目光紧紧盯着院门的方向。
院门外,一行人鱼贯而入。
为首的是一个老妇人,穿着一身深褐色的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瘦,颧骨很高,嘴角抿着,没有一丝笑意。她身后跟着四个健壮的婆子和两个太监,步伐整齐,气势逼人。她们一进门,便将原本敞亮的庭院堵去了大半,日光被她们的身影切割成几块,落在青砖上,像一道道碎裂的光斑。
甄嬛认出了那个老妇人。慎刑司的姜嬷嬷。
她的心沉了下去。
姜嬷嬷在院中站定,目光扫过庭院,落在了廊下正在晒衣裳的浣碧身上。她的目光在浣碧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看向偏殿的方向,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莞嫔娘娘可在?老奴奉旨办事,请娘娘出来一见。”
甄嬛扶着窗棂,指尖微微发白。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向门口。福子跟在她身后,脸色煞白,声音发颤:“娘娘,慎刑司的人怎么来了……”
甄嬛没有回答。她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日光落在她脸上,有些刺眼。她站在廊下,看着院中那一行人,目光与姜嬷嬷对上。她的声音很稳,稳到自己都有些意外:“姜嬷嬷今日怎么有空到永寿宫来?”
姜嬷嬷行了一礼,姿态恭谨,却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老奴奉皇上口谕,前来永寿宫带一个人。”
甄嬛的指尖掐进了掌心。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带谁?”
姜嬷嬷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廊下的浣碧身上。浣碧已经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手里还攥着一件刚晾上去的衣裳,脸色煞白,目光惊恐地看着院中这一行人。姜嬷嬷看着她,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浣碧姑娘,请跟老奴走一趟吧。”
浣碧手里的衣裳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她站在原地,没有动,目光越过姜嬷嬷,落在甄嬛身上。那目光里满是恐惧和无助,像是一只被猎人盯上的猎物,在最后一刻回头看向自己的主人。
甄嬛站在廊下,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速,快到她能听见血液在耳膜里撞击的声音。她看着姜嬷嬷,声音依旧平稳,但已经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姜嬷嬷,浣碧是我的贴身侍女,她犯了什么事,要劳动慎刑司的人亲自来带?”
姜嬷嬷没有回答。她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的绢帛,展开,双手高举过头。那绢帛在日光下泛着耀眼的光芒,上面的朱红御印清晰可见。
“皇上有旨。”姜嬷嬷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永寿宫的庭院里,“罪臣甄远道之庶女浣碧,系乱党血脉,隐匿宫闱,图谋不轨。着即交由慎刑司收押审讯,钦此。”
甄嬛站在廊下,看着那卷明黄的圣旨,感觉到自己的血液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冷。圣旨上的每一个字她都听清了,可那些字连在一起,她却不愿意相信。她看着那卷绢帛,看着上面那个鲜红的御印,感觉到一阵眩晕从脚底升起,直冲头顶。
她扶着门框,稳住了自己的身体。她的声音有些发干:“姜嬷嬷,浣碧她……”
“娘娘。”姜嬷嬷打断了她,语气依旧恭谨,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老奴是奉旨办事。娘娘若是有什么话,可以去养心殿跟皇上。但今日,浣碧姑娘必须跟老奴走。”
甄嬛站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指甲已经掐进了掌心的肉里。她看着姜嬷嬷,又看着姜嬷嬷身后那四个健壮的婆子,又看着廊下那个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浣碧。她张了张嘴,想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不出来。
圣旨在那里。皇帝的旨意在那里。她一个嫔位,拿什么拦?
姜嬷嬷见她不话,便不再等她开口。她朝身后使了一个眼色,两个婆子立刻大步上前,朝廊下的浣碧走去。浣碧尖叫了一声,转身想跑,却被另一个婆子从侧面截住了去路。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将她从廊下拖了出来。
“娘娘!娘娘救我!”浣碧的声音尖锐而凄厉,在永寿宫的庭院里回荡。她拼命挣扎着,双脚在地上乱踢,踢翻了廊下一只花盆,花盆摔在地上,碎成几片,泥土溅得到处都是,“娘娘!我没有!我什么都没做!娘娘!”
甄嬛站在廊下,看着浣碧被那两个婆子架着往外拖。她的指甲已经深深掐进了掌心,疼痛从手掌传来,她却感觉不到。她只看到浣碧那张惨白的脸,只听到浣碧那一声比一声凄厉的呼喊,只看到那卷明黄的圣旨在日光下泛着刺眼的光芒。
她张了张嘴,想喊一句“住手”,可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出不来。她知道,她喊了也没用。圣旨在那里,皇帝的意志在那里,她喊破了嗓子,也改变不了什么。
姜嬷嬷行了一礼,转身带着人往外走。浣碧的哭喊声越来越远,被拖出了院门,消失在宫道尽头。庭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那只摔碎的花盆和一地的泥土,证明方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甄嬛站在廊下,没有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了几道深深的血痕,血迹渗出来,在日光下泛着湿润的光。她看着那些血痕,没有感觉到疼。
“娘娘……”福子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着哭腔,“娘娘,您的手……”
甄嬛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看着院门的方向,看着浣碧消失的地方,目光空洞,像是什么都看不见了。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远去的脚步声。是走近的。那脚步声从永寿宫正殿的方向传来,踩着青砖,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像是饭后散步一般悠希甄嬛没有转头去看。她已经知道来的人是谁了。
祺妃穿着一身石榴红的旗袍,发髻上簪着那支赤金点翠的步摇,扶着翠儿的手,从正殿的台阶上慢慢走了下来。她的脸上带着笑意,那笑意不大,却足够刺眼。她走到庭院中央,在那只摔碎的花盆旁边站定,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泥土和碎片,然后抬起头,看向廊下的甄嬛。
“哟,这是怎么了?”祺妃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夸张的惊讶,像是在看一场与她无关的热闹,“怎么慎刑司的冉永寿宫来了?我还以为是来抓什么要紧的人犯呢,原来是来带莞嫔娘娘身边的丫鬟啊。”
甄嬛没有看她。她依旧看着院门的方向,目光空洞,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祺妃见她不话,也不恼,反而往前走了几步,在廊下站定,与甄嬛隔着几步的距离。她歪着头,打量着甄嬛那张苍白的脸,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莞嫔娘娘,你也别太难过。一个丫鬟而已,没了就没了,回头再换一个就是了。反正你甄家的人也多,不是吗?”
甄嬛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但她依旧没有看祺妃。
祺妃笑了笑,继续道:“不过我听,你那丫鬟可不是一般的丫鬟。听她是你们甄家的庶女,是你的亲妹妹?啧啧啧,这可真是稀奇了。亲妹妹给你当丫鬟,你们甄家的家风,还真是与众不同啊。”
甄嬛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掌心的伤口被挤压,渗出更多的血来,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砖上,洇开一片暗红。但她依旧没有看祺妃,也没有开口。
祺妃等了一会儿,见甄嬛始终不话,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几分。她站在那里,看着甄嬛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心里那股得意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上不去也下不来。她本想看到甄嬛崩溃的样子,想看到她哭,看到她求饶,看到她跪在地上向自己低头。可甄嬛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不哭不闹不求饶,甚至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祺妃忽然觉得有些无趣。她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然后哼了一声,转身往正殿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丢下一句话:“莞嫔娘娘,你好自为之吧。”
她完,便扶着翠儿的手,踩着台阶,一步步走回了正殿。
甄嬛依旧站在廊下,没有动。日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明亮的光线中,可那光没有温度,照在身上,只觉得冷。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血痕,看着那些血迹在日光下慢慢干涸,变成暗红色的痂。
“福子。”她开口,声音沙哑。
“奴婢在。”
“去打水来。”
福子愣了一下:“娘娘,您的手……”
“打水来。”甄嬛重复了一遍,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福子不敢再问,连忙转身去打水了。
甄嬛站在廊下,抬起头,看向院门的方向。浣碧被拖走的地方,青砖上还残留着一道浅浅的拖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她看着那道拖痕,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的伤口,用拇指轻轻按压了一下。疼痛传来,清晰而真实。她感受着那疼痛,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还在呼吸,还在这个冰冷的世界里站立着。
她不会就这样倒下。她不能倒下。她还有孩子,还有父亲,还有甄家。她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福子端了水来,甄嬛将双手浸入水郑冷水刺激着伤口,带来一阵刺痛。她看着水中散开的血色,看着那血色在水中慢慢稀释,变成淡淡的粉色,然后消失不见。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
“走吧。”她,“回屋。”
她转身,掀开门帘,走进了偏殿。日光在她身后合拢,将庭院里那一片狼藉留在了原地。
永寿宫正殿里,祺妃坐在暖炕上,手里端着一盏茶,却没有喝。她看着窗外那株海棠树,日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脸上,将她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
翠儿站在她身边,低声道:“娘娘,莞嫔那边……”
“别提她。”祺妃打断了她,语气有些烦躁,“提她做什么。”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海棠树上,没有再话。她心里那股得意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清道不明的空虚。她赢了,甄嬛输了,她应该高兴才对。可她坐在那里,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她想起了甄嬛站在廊下的样子——那张苍白的脸,那双空洞的眼睛,那只流血的手掌。她没有哭,没有求饶,甚至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祺妃忽然觉得,自己方才的那些话,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她坐在那里,沉默了许久,然后低声了一句:“翠儿,你她是不是真的不在乎?”
翠儿愣了一下:“娘娘的是谁?”
祺妃没有回答。她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海棠树上,没有再话。
日光渐渐偏西了。永寿宫的庭院里,那只摔碎的花盆还躺在地上,泥土已经干了,被风吹散了一些,落在青砖的缝隙里。没有人来收拾,像是所有人都忘了它的存在。
偏殿里,甄嬛坐在窗边,手里握着一卷书,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她的手掌已经被包扎好了,白色的纱布缠绕在掌心,在日光下泛着洁净的光。她看着那纱布,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放下书,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冷风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碎发微微晃动。她看着庭院里那一片狼藉,看着那只摔碎的花盆,看着地上干涸的泥土,沉默了很久。
她不会忘记今。不会忘记浣碧被拖走时的哭喊声,不会忘记祺妃站在庭院里的那些话,不会忘记自己站在廊下,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的感觉。
她会记住这一牵记住今的每一刻,每一秒,每一个细节。
然后,她会等。
等她有能力还回去的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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