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十,年味已经淡了。
紫禁城里的红灯笼还挂着,但经过了除夕、初一、初五几场风雪,纱面已经褪了几分颜色,在冬日的薄光下显出几分旧意。宫墙上的春联也被风吹得翘起了边角,偶尔一声,在寂静的午后格外清晰。年节的热闹像一场潮水,涨得快,兔也快,到了初十这,宫里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寂。
存菊堂里,沈眉庄正坐在窗边发呆。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夹袄,发髻松松地挽着,没有戴任何首饰。窗外的腊梅开得正好,金黄的花瓣在冬日的薄光下泛着蜡质的光泽,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进来,混合着炭火的温热气息,让人昏昏欲睡。可她睡不着。她手里捧着一本书,是《诗经》,翻开的那一页是《邶风·柏舟》——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她读了一遍又一遍,却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腊梅上,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太后赐的那壶酒,还放在东次间的柜子里,没有动。
那壶酒是正月初五那送来的。太后身边的竹息姑姑亲自送来的,是太后体恤她身子弱,特意赏了一壶暖情酒,让她驱驱寒气。竹息这话时,脸上带着惯常的、滴水不漏的笑容,语气也和蔼可亲,仿佛真的只是一番好意。
可沈眉庄心里清楚,太后的,从来都不是免费的。
太后想让她承宠。这个念头,从她复位数月来,太后一次次召见、赏赐、言语暗示里,像一根细刺一样扎在她心里。太后先是频繁召见她,赏赐不断;然后是在合宫宴席上特意夸赞她的气色;再然后,就是这壶酒。暖情酒——名字好听,白了就是助心酒。太后这是在告诉她:你得侍奉皇上,你得承宠,你得生个孩子。
沈眉庄不怨太后。太后是后宫之主,她需要考虑的是皇嗣的延续、后宫的平衡、乌拉那拉氏的稳固。她老人家没有错。可沈眉庄不想。她不想侍奉那个男人。那个曾经信任过、仰慕过、以为可以托付终身的男人。那个在她最需要他的时候,把她当成一颗弃子的男人。
她忘不掉。她忘不掉那场假孕的风波,忘不掉皇帝看她的眼神——那不是失望,是厌恶。像是在看一件用旧了、又想丢掉的东西。从那以后,她就明白了:她与皇帝之间,君臣之义尚在,但男女之情,已经死了。
可太后不这么想。太后觉得她还年轻,觉得她还可以生,觉得她应该为皇家绵延子嗣。太后是好意,但这份好意,让沈眉庄喘不过气来。
她放下书,站起身,走到东次间的柜子前。她打开柜门,取出那壶酒。酒壶是白瓷的,上面绘着一枝红梅,釉色温润,在午后的光线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她拔开壶塞,一股浓郁的酒香扑鼻而来——是上好的绍兴黄酒,加帘归、枸杞、肉桂,温补驱寒,确实是好东西。
她看着那壶酒,看了很久。
然后她想到了温实初。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握着酒壶的手微微收紧,指尖泛白。温实初——太医院最年轻的院判,温润如玉,医术精湛,为人谦和。他是甄嬛的同乡,也是甄嬛最信任的太医。他来过存菊堂很多次,替她诊脉、开方、调理身子。他总是低着头,话轻声细语,从不逾矩。他看她的眼神,永远是恭敬而疏离的。
可她看得出来。她看得出来他每次来存菊堂时,脚步会比去别的宫殿快几分;她看得出来他替她诊脉时,指尖会微微发抖;她看得出来他偶尔抬头看她时,目光中那一闪而过的、心翼翼的温柔。
她不是不知道。她只是假装不知道。
可现在,她握着这壶酒,想到了他。她不想侍奉皇帝。但她需要一个孩子。一个能让她在这深宫里活下去的孩子。一个能让她摆脱太后的孩子。一个能让她不再被当作一颗棋子的孩子。
她想到了温实初。
这个念头像一颗火星,落在她心里那片干涸已久的荒原上,瞬间燎原。
傍晚时分,皇帝来了。
是,其实也只是顺路。他从寿康宫出来,被太后几句言语一撩,便转道往存菊堂来了。毕竟是太后赐了酒的,他若不来,倒显得不识抬举。
沈眉庄听得采星在门外通传,手里的茶盏微微一顿,然后放下,起身迎了出去。
皇帝穿着一件玄色常服,外罩明黄缎面披风,身上带着寿康宫的檀香气。他走进来时,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身上,神情不上热络,也谈不上冷淡,就是一种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温和。
皇上。沈眉庄行了一礼,姿态恭谨,却不带半分从前那种心翼翼的仰慕。
起来吧。皇帝在她身旁坐下,采星上了茶。皇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她脸上:太后,前几日赐了你一壶酒。
沈眉庄垂眸:是。臣妾谢太后娘娘恩典。
酒呢?
在东次间收着。
皇帝点零头,没让她取,也没不让取。两人就这么坐着,茶烟袅袅,堂中安静得能听见炭火爆开的噼啪声。皇帝似乎想什么,张口几次,又都咽了回去。他想的无非是那些——你近来可好太后为你好你们年少夫妻,别怄气了——可话到嘴边,看着沈眉庄那张平静无波的的脸,又觉得什么都多余。
她不是从前的沈眉庄了。这一点,皇帝自己也清楚。
朕还有折子要看。半晌,皇帝放下茶盏,站起身,你早些歇着。
沈眉庄起身送他到门口,行了一礼。皇帝没回头,披风一甩,便沿着宫道走了。脚步声渐远,最终消失在暮色里。
采星轻声问:主,收了吗?
收了。沈眉庄看着皇帝消失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他今日来,不过是给太后个交代罢了。他自己都不想待,我又何必留?
她转身走回堂中,目光落在东次间那柜子上。酒还在那里。皇帝连提都没让人取出来。
也好。
彻底黑了。
存菊堂里只点了两盏灯,一盏在堂中,一盏在东次间的榻边。沈眉庄让采星和采月都退下了,只留了自己一个人。她从柜子里取出那壶酒,拔了塞,倒了满满一杯。
酒液是琥珀色的,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她端起杯,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胸腔里慢慢漾开。她又抿了一口,再一口。一杯见底了,她又倒了一杯。
三杯下肚,脸开始发烫。那酒果然厉害,暖情酒,名不虚传。
她端着杯子,望着跳动的灯焰,忽然笑了一声,笑得有些凄凉。
温实初……她低声念了一句,像是试音,又像是确认什么。
她又倒了一杯,一饮而尽。酒精在血液里烧,烧得她眼尾发红,烧得她那些平日里死死压着的念头,一个个都浮了上来。
禁足那年的冷雨。时疫时咳出的血。茯苓死在她跟前时那双不肯闭上的眼睛。皇帝当着众人甩过来的那一巴掌,太后赐的那根金簪被打落在地的清脆声响。还营—还有温实初蹲在她榻边,替她擦汗时那双稳得发颤的手。他替她煎的药,替她熬的汤,替她手臂上那片烫伤换药时,低着头不敢看她,耳根却红透的样子。
温实初……她又念了一句,这次声音大了一些,带着酒后的软和哑,你知道么……你若知道,又会怎样呢……
她自己笑了一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抬手抹了一把脸,端起酒壶,又倒。壶里的酒下去大半了,她自己也分不清是第几杯了。
采月。她喊了一声。
采月在帘外应着,掀帘进来:主?
去太医院。沈眉庄握着酒杯,眼睛没抬,我……身子不大爽利,请温太医过来一趟。就……旧症发了,诊个脉。
采月愣了一下。这都什么时辰了,太医院早该下值了。可主喝了酒,脸色又不对,她不敢多问,只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沈眉庄端着酒杯,听着采月的脚步声远去,又低低笑了一声。
温实初……她把脸埋进臂弯里,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什么地方传上来的,你来……你来了就好……
温实初到存菊堂时,已是戌时末。
他今日在太医院值夜,刚准备歇下,采月就来了。听是沈主旧症发了,他连外袍都来不及换齐整,拎着药箱就跟着来了。
采月引他进堂内,低声道:主喝了些酒,在里头等着呢。
温实初了一声,脚步却顿了顿。他来存菊堂的次数不算少,可每一次,心里都像揣了只兔子。今日尤其——都这个时辰了,又是旧症发了,还喝了酒……
他深吸了一口气,掀帘进去。
沈眉庄坐在东次间的榻边,身上只披了件藕荷色的寝衣,外头松松垮垮地搭着那件夹袄,发髻散了几缕,脸颊泛着酒后的酡红。案上摆着那把白瓷酒壶,旁边两只杯子,一只满的,一只空了。
温太医。她抬起头看他,眼睛湿漉漉的,像蒙了层雾,你来了。
主。温实初放下药箱,行了一礼,声音比平日更低,采月您旧症发了,可是手臂的烫伤又……
不是烫伤。沈眉庄打断他,端起那杯满的酒,递给他,是这个。太后赐的。暖情酒。
温实初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不是傻子。太医院的人,哪个不知道暖情酒是做什么用的?加帘归、枸杞、肉苁蓉、肉桂,温补是其次,助兴才是正经。太后赐给沈主这壶酒——意思再明白不过。
他看着她递过来的那只杯子,酒液在灯下晃,琥珀色的,像她此刻的眼睛。
主……他喉结动了动,这酒,人不能喝。
为什么不能?沈眉庄仰着脸看他,那眼神里有酒后的懵,也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执拗的清明,太医不会喝,皇上不想来,难道……连你也要拒我么?
最后那句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他心口最软的那块地方。
温实初站着,没动。他看着她,看着她眼尾那点红,看着她散在肩上的发,看着她那只还举着酒杯、微微发抖的手。他想起禁足那年她咳血的样子,想起她手臂烫伤时咬着唇一声不吭的样子,想起她每次见他时,那双明明想靠近、又拼命往后缩的眼睛。
他这一生,谨慎微,规行矩步,靠着甄家那点旧谊,靠着一手医术,在太医院里熬到院牛他不敢错一步,不敢多一言,连看甄嬛的那份心思,都死死压着,压到连自己都快信了只是同乡之谊。
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沈眉庄不一样。她从不要他同乡之谊,她要的是他温实初这个人。要得明目张胆,要得让他无处可逃。
……主,您醉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我没醉。沈眉庄笑了,笑得眼泪又出来一粒,顺着脸颊滚到下巴,我清醒得很。温实初,我今日若醉了,便不会叫你来。我今日叫你来,是因为我清醒——清醒地知道,我不想侍奉他,可我需要一个孩子。温实初,你懂么?
她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要把这些年攒下的、没处的委屈,一个一个地码到他面前。
温实初站着,没动。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接过了那杯酒。
酒液入喉,温热,辛,带着那股子不清道不明的、催着人往下沉的劲儿。他一杯饮尽,把杯子放回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还有么?他问。
沈眉庄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端起那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他倒。温实初接了,又饮尽。第三杯时,他的手也开始抖了。那酒的劲儿上来了,混着心跳一起往上涌,涌得他耳根发烫,涌得他看着她的脸,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模糊。
温实初。她忽然叫他的全名,不是温太医温实初。
……在。他应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
你抱着我。她。
不是你扶我,不是你替我诊脉你抱着我。四个字,轻飘飘的,可从她嘴里出来,像一道旨意。
温实初僵在原地。他这一生,没抱过几个女人。他母亲抱过,甄嬛昏过去时抱过一次,那是救人。可眼前这个——沈眉庄,沈主,他看了那么久、想了那么久、又压了那么久的这个人——要他抱。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放下酒杯,俯身,一手穿过她膝下,一手揽住她肩背,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沈眉庄轻呼了一声,手臂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子。她比他想象中还轻,禁足那场病把人熬干了,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捧随时会碎的瓷。温实初抱着她,脚步很稳,却一步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每一步都知道是错,可每一步都舍不得放。
他抱着她,越过那道帘,进了内室。
内室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黄,落在帐子上,落下一片暧昧的影。温实初把她放在榻上,自己却没起身,就那么跪在榻边,低头看着她。
沈眉庄伸手,抚上他的脸。她的指尖很凉,带着酒气,从他下颌摸到他耳后,再摸到他束发的玉簪。她轻轻一抽,玉簪落在枕边,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发披下来,散在她颈边。
温实初。她又叫了一声,这次带了哭腔,你别躲我了……好不好?
他没话。他只是俯下身,吻住了她。
那是一个很笨拙的吻。他行医多年,手上稳得能穿三根牛毛针,可此刻连解开她衣带的手都在抖。她也没好到哪儿去,她读书读了一辈子,可这种事,书上没教。她只会笨拙地回吻他,手指插进他发里,把他往自己这边带,带得那么用力,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委屈都带出来。
帐子落下来了。
灯还亮着。可他们谁也没想起来去吹。
快亮的时候,沈眉庄醒了一次。
温实初躺在他身边,呼吸平稳,眉心还微微蹙着,像是连睡梦里都不敢放开那点谨慎微。她侧过身,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眉心,把那点褶子抚平。
她没后悔。
她这辈子,做过最错的事是假孕那场糊涂账,可那也不是她自己要做的。剩下的事——侍奉太后、讨好皇帝、在存菊堂里装这一副岁月静好的样子——没有一件是她真心想做的。唯独昨夜,是她自己要的。
她要的。要得明目张胆,要得让自己都心惊。
她重新闭上眼,往他怀里靠了靠。他睡梦里似乎感应到了,手臂下意识地收了收,把她圈住。
窗外,边已经泛起鱼肚白了。存菊堂的腊梅还开着,可有些东西,从昨夜那壶酒被打开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一样了。
沈眉庄闭着眼,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心想——
这深宫这么冷,能偷来一夜,也算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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