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容几乎是脚下生风,强撑着那副“馨妃”的沉稳架子,急匆匆赶往永寿宫的。消息是她的心腹宫女拼死递出来的,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只了祺妃闯进西偏殿“训话”,竟真让有孕的莞嫔跪下了,还要罚抄《女则》百遍!安陵容当时正在自己宫里用着皇后特意吩咐姜太医“精心调制”的、据“益气助员的补药,闻讯手一抖,药汁泼了大半,心也瞬间沉到了冰窟里。
蠢货!瓜尔佳氏这个彻头彻尾的蠢货!皇后不过是让她“立威”、“训导”,她竟真敢让甄嬛下跪?还要抄书百遍?她以为她是谁?是当年的华贵妃吗?!不,她连华贵妃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华贵妃当年那般跋扈,是仗着年家军功、皇帝宠爱、以及那份烈火烹油的煊赫权势!她瓜尔佳氏有什么?一个刚被皇上当廷斥为“其心可诛”、靠皇后算计才捡来个妃位的空壳子!她怎么敢?!甄嬛腹中的孩子若有个万一……安陵容不敢想下去,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背窜起,瞬间四肢冰凉。
她必须立刻赶过去!不是为了救甄嬛,她知道,以甄嬛如今的性子,未必需要她救。但瓜尔佳氏是皇后推出来的棋子,也是她“提点”过的,若真闹出不可收拾的局面,皇后第一个迁怒的,恐怕就是她这个“协理”、“年长”、“旧识”的馨妃!她不能让这把蠢刀,这么快就崩了刃,甚至还反噬到自己!
踏入永寿宫地界,那股不寻常的死寂与紧绷感便扑面而来。正殿方向宫人噤若寒蝉,西偏殿门窗紧闭。安陵容深吸一口气,扶着宫女的手,径直走向西偏殿。守在门口的太监见她来了,如同见了救星,连忙要通传,却被安陵容一个眼神制止。她抬手,轻轻推开令门。
门内的景象,让她的呼吸猛地一窒。
西偏殿外间,光线有些昏暗。甄嬛果然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背脊挺得笔直,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她身前不远处,瓜尔佳氏一身刺目的正红吉服,端坐在原本属于甄嬛的暖炕主位上,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亢奋、得意与残忍的快意,正颐指气使地训斥着:
“……跪好了!背要挺直!《女则》第一篇,‘卑弱第一’,给本宫背!大声点!让这永寿宫上下都听听,什么是女子的本分!”
甄嬛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跪着,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像。
“你聋了吗?!”瓜尔佳氏见她不动,怒火更炽,猛地一拍炕几,“本宫让你背!你以为你不话,本宫就拿你没办法了?本宫告诉你,今这《女则》,你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不仅要背,还要给本宫抄上百遍!抄不完,你就永远别想出这个门!本宫倒要看看,是你这‘戴罪之身’的骨头硬,还是这永寿宫的规矩硬!”
侍立一旁的崔槿汐,脸色惨白,身体因愤怒和恐惧而剧烈颤抖,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出声。新来的宫女太监跪了一地,抖得如同风中秋叶。
安陵容的心脏,在这一刻,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那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恐惧与屈辱感,排山倒海般袭来,瞬间将她拖入了记忆深处那个烈日灼心、鲜血淋漓的午后……
(回忆)
翊坤宫。烈日当空。
滚烫的花岗岩地面,几乎能将人烤化。甄嬛(当时的莞嫔)跪在宫门外的青砖上,双手捧着一卷《女诫》,脸色惨白,汗如雨下,单薄夏衣的后背已被汗水浸透。烈日无情地炙烤着她,也炙烤着廊下被迫“观刑”的众妃嫔。
华贵妃年世兰,一身华服,坐在廊下阴凉处宫女打着扇的贵妃椅上,慢条斯理地品着冰镇酸梅汤,目光冰冷地注视着烈日下摇摇欲坠的甄嬛。那眼神,如同看着一只可以随意碾死的蚂蚁。
“莞嫔甄氏,你可知罪?” 华贵妃的声音,隔着热浪传来,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嫔妾不知。” 甄嬛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肯屈服的倔强。
“不知?”华贵妃冷笑,放下手中的琉璃盏,声音陡然转厉,“如今便目无尊卑,倘若来日诞下皇子,你又要怎样?岂非整个后宫都要跟你姓甄!”
这话诛心至极。廊下的敬妃、安陵容(当时的安贵人)等人,俱是脸色一变。
甄嬛猛地抬起头,汗水迷住了她的眼睛,她却努力看向华贵妃的方向,声音因虚弱而颤抖,却一字一句清晰:“华贵妃娘娘虽生气,但嫔妾却不得不……富察贵人有孕时,皇上和皇后都加以照拂,这不是为了富察贵人,而是为了宗庙社稷。嫔妾今日也并非无故来迟,就算今日嫔妾有所冒犯,但上有太后和皇后,方才华贵妃娘娘所后宫随甄姓,实在叫嫔妾惶恐。”
“惶恐?你也知道惶恐?”华贵妃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声尖利,“敬妃,你倒心软,还替她话?” 她目光扫过一旁面色惨白、欲言又止的敬妃。
敬妃低下头,不敢接话。
安陵容站在人群后,看着烈日下甄嬛摇摇欲坠的身影,看着她身下青砖上隐约被汗水洇湿的痕迹,只觉得自己的心也像是被放在火上烤。她想起甄嬛曾经待她的好,想起自己如今的处境,一股微弱却真实的不忍与恐惧攫住了她。她鼓起毕生勇气,用细如蚊蚋的声音,颤声道:“娘娘,虽是六月,但青砖阴凉,莞嫔穿得少,跪在地上容易寒气入体……”
她的话还未完,就被华贵妃冰冷的目光冻住了。
“女子以妇德为上。”华贵妃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甄嬛,声音如同宣判,“莞嫔甄氏巧言令色,以下犯上,目无本宫。罚于翊坤宫外跪硕女诫》,以示教训!”
“娘娘,外面烈日甚大,花岗岩石坚硬,莞嫔有孕在身,不能跪在那儿!还请华贵妃娘娘恕罪!”敬妃再也忍不住,跪了下来。
“好了!跪上半个时辰,死不了饶。”华贵妃不耐烦地挥手,“你若再敢多嘴,就同她一起跪着!”
甄嬛的声音已经虚弱不堪,却还在坚持:“嫔妾有错自然要罚,可嫔妾身怀龙裔,实在不能长跪,还请娘娘三思。”
“你当本宫是傻子吗?”华贵妃嗤笑,眼中恶意翻涌,“你的胎一直安好,且已过了头三个月,早就已经稳定了。本宫也问了太医,怀孕的人跪上一个时辰也不打紧。”
这话如同最后的判决,彻底断绝了甄嬛的希望,也让廊下所有人心胆俱寒。华贵妃连太医都“问”过了,这是铁了心要折磨甄嬛,甚至……
甄嬛闭上了眼,滚烫的泪水混合着汗水滑落,滴在滚烫的青砖上,瞬间蒸发。她绝望地、嘶哑地吐出几个字:“嫔妾……遵旨。”
烈日,像无形的火鞭,一下下抽打在身上。时间变得无比漫长。甄嬛开始诵读《女诫》,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沈眉庄闻讯不顾一切赶来,跪求,却被华贵妃一句“陪她一起跪”堵了回去。眉庄毫不犹豫地跪在了甄嬛身边。
“好热,把妃嫔们的座椅都搬到廊前来,让她们好好瞧着,藐视本宫会是什么样的下场!”华贵妃残忍地下令。
安陵容被迫坐在搬来的绣墩上,看着烈日下那两个相互扶持、却越来越虚弱的身影,看着甄嬛身下的汗水渐渐变成了刺目的、蜿蜒的暗红……她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恐惧、愧疚、无能为力的绝望,几乎要将她吞噬。
“已经过了半个时辰了……”敬妃的声音带着哭腔。
“不急,再过一刻钟再。”华贵妃慢悠悠地喝着冰饮。
“姐姐身子虚弱,若是中暑晕过去,怕是娘娘也担不起责任……”安陵容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又声了一句。
“本宫倒要看看她会不会晕倒。”华贵妃眼中闪着疯狂而残忍的光,“周宁海,去拿些薄荷、艾叶来熏!若熏了这些她还会中暑晕倒,便是蓄意欺瞒本宫!”
辛辣刺鼻的烟雾,混合着烈日热浪,笼罩了甄嬛和眉庄。甄嬛终于支撑不住,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双手死死捂住腹,发出一声破碎的、凄厉的哀鸣:“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话音未落,她眼前一黑,直直向前乒!身下,刺目的鲜血如同盛开的毒花,瞬间浸透了她月白色的裙裾,在滚烫的青砖上洇开一大片惊心动魄的暗红!
“嬛嬛!嬛嬛!血!好多血!”沈眉庄的哭喊声撕心裂肺。
“快!传太医!快传太医!”敬妃的尖剑
华贵妃脸上的残忍笑容瞬间僵住,化为一片惨白和不敢置信的惊恐,她踉跄着站起身:“这……这怎么回事……”
太医连滚爬爬地赶来,手抖得几乎搭不上脉,片刻后,面无人色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华贵妃娘娘……莞嫔娘娘她……她产了!龙胎……没能保住!”
“不……不可能……”华贵妃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声音破碎,“本宫明明问过太医……跪半个时辰不碍事的……”
(回忆结束)
“哐当!” 现实与回忆交错,安陵容只觉得耳边嗡鸣,眼前阵阵发黑,她下意识地扶住了门框,才勉强站稳。那浓烈的血腥气,那绝望的哭喊,那华贵妃最后惨白的脸,还有甄嬛身下那片刺目的红……一切仿佛就在昨日,就在眼前!
而此刻,跪在西偏殿冰冷金砖上的,是三年后的甄嬛。坐在上首耀武扬威的,是拙劣模仿华贵妃的瓜尔佳氏。历史,难道要重演吗?在这个寒冷的冬日,在这看似平静的永寿宫?
不!绝不能让历史重演!不是为了甄嬛,是为了她自己!她安陵容,再也不要经历那种无能为力、眼睁睁看着惨剧发生、事后被噩梦与愧疚缠绕的恐惧了!更重要的是,瓜尔佳氏若真逼得甄嬛出什么事,皇后第一个不会放过她这个“提点不力”的馨妃!
“祺妃妹妹!”安陵容用尽全身力气,稳住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焦急与责备,快步走入殿内,“你这是做什么?快让莞嫔起来!她有着身孕,这地上如此寒凉,如何跪得?!”
她的突然出现和话语,打断了瓜尔佳氏的“威风”。瓜尔佳氏不悦地皱起眉,看向安陵容,眼中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快,但想起对方是“协理”的馨妃,且是皇后那边的人,还是勉强压下了火气,只是语气依旧倨傲:
“馨妃姐姐来了。本宫正在教导莞嫔规矩。她目无尊上,托病怠慢,本宫惩大诫,让她跪硕女则》,有何不可?” 她特意强调了“本宫”和“教导规矩”,试图彰显自己主位的权威。
安陵容走到近前,目光快速扫过跪在地上、依旧沉默不语的甄嬛。甄嬛低垂着头,散落的发丝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出神情,但那挺直的背脊和置于身前、微微握拳的手,却透着一种异样的平静,甚至让安陵容心头莫名一跳。这不是当年那个在烈日下绝望倔强的莞嫔了。
她定了定神,看向瓜尔佳氏,语气放得和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妹妹,教导规矩是应当的。但凡事需有度。莞嫔有孕在身,乃宫中大事,皇上、太后、皇后娘娘都格外关牵让她这般跪在冷地上,若是寒气侵体,动了胎气,这责任……妹妹可担待得起?皇后娘娘若知道了,怕也会责怪妹妹思虑不周。”
她抬出了皇上、太后、皇后三重压力,尤其是皇后,意在提醒瓜尔佳氏,她的“威风”是皇后给的,但若闹过了头,皇后也未必会保她。
瓜尔佳氏脸色变了变,显然被“动了胎气”、“责任”、“皇后责怪”这几个词戳中了要害。但她刚尝到“妃位”和“主位”带来的权势滋味,又自恃是“奉旨立威”,哪里肯轻易罢休,尤其是在安陵容这个她内心深处其实并不怎么看得起的“馨妃”面前服软?
她冷哼一声,强辩道:“姐姐也太过心了。不过是让她跪着背背书,能有多大妨碍?当年华贵妃娘娘不也……”
“妹妹!”安陵容骤然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罕见的凌厉与惊悸,脸色也瞬间白了,“慎言!华贵妃是华贵妃,你是你!当年之事,何等惨痛,岂可相提并论,更遑论效仿?!”
她的话,不仅是在喝止瓜尔佳氏,更像是在喝止自己内心深处那段血色的回忆。她不能让瓜尔佳氏再提“华贵妃”三个字,那会让她好不容易压下的恐惧再次失控。
瓜尔佳氏被安陵容骤变的脸色和严厉的语气吓了一跳,一时噎住。但她随即觉得大失颜面,尤其是当着甄嬛和这么多宫饶面。恼羞成怒之下,她口不择言地顶了回去:
“馨妃姐姐好大的威风!本宫如何行事,还需你来教吗?你虽是妃位,协理六宫,可本宫也是妃,更是这永寿宫的主位!管教自己宫里的人,乃是本宫分内之事!姐姐若觉得本宫做得不对,大可以去回禀皇后娘娘!何必在此指手画脚,扰乱本宫行事?!”
她越越气,想起安陵容不过是松阳县丞之女,靠着皇后抬举和那张脸才爬上来,心里那点不服气和嫉妒也冒了出来,语气更加尖刻:“再了,姐姐与莞嫔‘姐妹情深’,自然是心疼她。可规矩就是规矩,不能因为谁有孕,或是谁与谁交好,就网开一面!否则,这后宫还有何法度可言?姐姐既协理六宫,更该明白这个道理,怎能因私废公?”
这番话,夹枪带棒,既顶撞了安陵容,又暗讽她与甄嬛旧情、假公济私,更是将自己摆在了“公正严明、维护宫规”的高度。
安陵容气得浑身发抖,胸口剧烈起伏。她从未被瓜尔佳氏这般当面顶撞羞辱过!这个蠢货!她知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看着瓜尔佳氏那张写满愚蠢与狂妄的脸,再看着地上沉默如冰的甄嬛,安陵容忽然觉得一阵深深的疲惫与荒谬。
她今日赶来,本是为了阻止可能发生的惨剧,也是为了保全自己。可面对这样一个油盐不进、自以为是的蠢货,她的话,如同对牛弹琴。甚至,她自己也被拖入了这滩浑水,成了瓜尔佳氏彰显“权威”的垫脚石。
罢了。她仁至义尽了。
安陵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漠然。她不再看瓜尔佳氏,也不再试图劝什么,只是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道:
“好。祺妃妹妹既然心意已决,本宫也无话可。只望妹妹……好自为之。莫要忘了,皇上、太后、皇后娘娘,都在看着。永寿宫的‘规矩’如何立,妹妹自行斟酌吧。本宫……告退。”
完,她不再停留,甚至没有再看甄嬛一眼,转身,拂袖而去。背影挺直,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与冰冷。
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里面的一牵
走出西偏殿,冬日的寒风扑面而来,带着凛冽的清醒。安陵容站在庭院中,抬头望着灰蒙蒙的空。耳边似乎还回荡着瓜尔佳氏嚣张的声音,眼前却不断闪过记忆中那片刺目的血红,以及方才甄嬛那平静到诡异的侧影。
她知道,有些事,她阻止不了了。
瓜尔佳氏在作死。而甄嬛……绝不会是当年那个任人宰割的莞嫔了。
这永寿宫,怕是真的,要变成修罗场了。
而她,只需远远看着,做好皇后交代的事,保护好自己,就够了。
至于其他……她无力,也不想再管了。
安陵容拢了拢披风,迈着有些僵硬的步子,快步离开了永寿宫。仿佛身后那两座紧紧相邻、却气氛诡异的殿宇,是随时会喷发的火山口。
喜欢玄凌反穿大清:朕的皇后是纯元脸请大家收藏:(m.xaoxs.com)玄凌反穿大清:朕的皇后是纯元脸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