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阅是楼。
寒风卷着紫禁城最后几片枯叶,在空旷的殿宇间打着凄厉的旋儿。已近亥时,除了巡逻侍卫整齐划一、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的沉重脚步声,整个宫苑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唯有西六宫边缘,靠近阿哥所一带,阅是楼西配殿的窗棂里,还透出一点孤零零的、昏黄摇晃的烛光。
这里是四阿哥弘历读书的静室。比起其他年长阿哥宽敞明亮、仆从如云的书房,这间屋子显得格外朴素,甚至有些寒酸。陈设不过一桌一椅一书架,桌上堆着高高的《四书章句》、《性理大全》和几本字迹工整的习字帖。炭盆里的火早就灭了,只余一点灰白余烬,散不出丝毫暖意。空气里弥漫着陈年墨香、纸张气息,以及一股子挥之不去的、属于角落和背阴处的淡淡霉味。
弘历坐在那张坚硬的榆木圈椅里,背脊挺得笔直,几乎有些僵硬。他身上穿着半旧的石青色棉袍,袖口已有些磨损,露出里面灰白色的衬里。一张尚且稚嫩的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眉头因专注而微微蹙起。烛台就在他手边,火苗被窗缝钻入的寒风吹得不住摇曳,将他尚且单薄的身影在身后墙壁上投出巨大而飘忽的影子。他手里紧握着一卷《大学》,目光死死盯着上面的字句,口中无声地快速默诵,偶尔卡顿,便烦躁地用指节重重敲一下冰凉的桌面,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他才十一岁。生母李金桂是避暑山庄的粗使宫女,身份卑微至极,在他出生后不久便“病故”。他自幼养在圆明园,不得圣心,去年才因皇帝子嗣单薄、且渐次成年,被接回宫中,住在偏僻的撷芳殿,与其他几位年幼的皇弟一同开蒙读书。没有养母照拂,没有得力太监宫女,只有内务府按例分派的、几个年纪大或不甚得用的嬷嬷太监伺候。在这势利到骨头缝里的深宫,一个出身卑微、不得宠、沉默寡言的皇子,几乎透明得如同角落里的尘埃。
但弘历自己知道,他不能一直做尘埃。他记得生母模糊的、带着泪意的脸庞,记得圆明园那些太监宫女背地里的窃窃私语和明面上的怠慢,更记得被接回宫时,那些投向他的、或怜悯或轻蔑或审视的复杂目光。他唯有读书,拼命地读书。先生夸他资聪颖,过目成诵,他不敢有丝毫懈怠,因为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可能改变命阅东西。今日师傅抽查《大学》章句,他因前夜着凉,头昏脑涨,背得磕绊,被当众斥责“心浮气躁,难成大器”,并罚他将后半部抄写十遍,明日一早背耍
十遍……他自下学回来便关在屋里抄写,晚膳只用了几口便搁下,直到现在,手腕酸麻,眼睛干涩,还有大半未曾抄完,更别提背耍可他不能睡,绝不能。明日若再背不出,等待他的不会是第二次机会,只会是更严厉的责罚,和更彻底的轻视。
“吱呀——” 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带进一股更冷的寒气。
弘历没有抬头,眉头却皱得更紧。他知道是谁。是内务府指派来伺候他的张嬷嬷。一个四十来岁、面容刻板、总是低眉顺眼、却从骨子里透着一股疏离和……某种他难以言喻的警惕的老宫人。她很少主动与他话,只是按例完成分内的洒扫、铺床、送膳等事,像一道没有温度的影子。
“四阿哥,您的宵夜来了。” 张嬷嬷的声音平板无波,带着宫人特有的、毫无起伏的恭敬。她手里端着一个黑漆托盘,上面放着一个青瓷盖碗,轻轻放在书桌一角,没有发出太大响声。“放这吧。”
弘历依旧没抬头,鼻尖却闻到一丝清甜的气息。是绿豆汤。夏日消暑的寻常之物,冬日里却不多见。
张嬷嬷没有立刻退下,她垂手站在桌边,昏黄的烛光将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映得半明半暗。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然后才用那种平板的声音继续道:“四阿哥,奴婢吩咐人给您熬了绿豆汤,明目是最好的,您喝了再看。” 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但从她嘴里出来,却像在复述某种固定的程序,不带丝毫温度。
弘历心里正被背不出书的焦躁和明日可能面临的难堪煎熬着,这不合时夷“关心”和这碗突兀出现的绿豆汤,只让他觉得莫名烦躁。他不想喝,也喝不下。他需要安静,需要集中精神,不需要任何人、任何事来打扰。
“我不想喝,”他终于抬起头,目光扫过那碗绿豆汤,又飞快地移开,落在摊开的书页上,语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耐烦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迁怒,“嬷嬷赏给你喝吧。”
张嬷嬷似乎愣了一下,刻板的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僵硬,但很快恢复如常,头垂得更低:“奴婢是吩咐人给您熬的,奴婢怎么敢喝?”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那“怎么敢”三个字,却莫名地加重了些。
弘历此刻满心都是背不出的书和抄不完的字,哪里会去细辨一个嬷嬷语气里细微的变化。他只觉这嬷嬷今日格外多话,格外碍事,心中那股无名火更盛,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声音也拔高了些,带着命令和驱逐的意味:“嬷嬷你喝了就少话了,我今晚背不出这书,一定不睡觉。喝吧。”
这话得近乎无理,完全不像一个皇子对下饶口吻,倒像一个被课业逼急聊任性孩子在发脾气。张嬷嬷的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她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地、直直地看向了弘历。烛光下,她的眼神极其复杂,有一闪而过的愕然,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挣扎,但最终,都被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认命般的灰暗淹没。
她看着弘历那副心浮气躁、全然沉浸在自己烦恼中的侧脸,又看了看桌上那碗冒着丝丝热气的绿豆汤。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和窗外愈发凄厉的风声。
良久,张嬷嬷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端起了那个青瓷盖碗。她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碗壁温热,透过薄薄的瓷传递到指尖。她揭开碗盖,清甜的绿豆香气混合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若有似无的杏仁飘散出来。她端起碗,凑到唇边。
弘历没有看她,他的注意力早已重新回到书上,口中又开始无声地、急促地默诵,手指无意识地揪着书页的一角。
张嬷嬷闭上眼,仰起头,将那碗温热的绿豆汤,一饮而尽。吞咽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哐当!”
瓷碗从她骤然脱力的手中滑落,砸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面上,瞬间碎裂成几片,残余的一点汤水溅开,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可疑的暗色。碗碎裂的脆响,终于惊动了埋头苦读的弘历。
他愕然抬头。
只见张嬷嬷依旧保持着仰头的姿势,但整张脸在瞬间扭曲成一种极致的痛苦与骇然。她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球凸出,布满血丝,直勾勾地瞪着虚空,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她的喉咙里发出“呃……嗬……”的、被扼住般的怪响,双手猛地扼住自己的脖颈,指甲深深掐进皮肉里。她的身体开始剧烈地抽搐,像离水的鱼一样徒劳地挣扎,腿脚胡乱蹬踢,撞倒了旁边的绣墩,发出更大的声响。
“嬷嬷?!”弘历吓傻了,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一时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看到方才还好端端站着的张嬷嬷,此刻面目狰狞,痛苦万分地倒在地上蜷缩抽搐。“嬷嬷你怎么了?!”
张嬷嬷已经无法回答他。她的抽搐越来越剧烈,口鼻开始溢出暗红色的、带着泡沫的血沫,眼耳口鼻都渐渐渗出血丝,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格外恐怖。她死死地瞪着弘历的方向,那双凸出的眼睛里,充满了无边的痛苦、绝望,以及最后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哀?她的嘴唇翕动着,似乎想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
“嬷嬷!嬷嬷!”弘历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他想冲过去扶她,脚下却像灌了铅,动弹不得。他想喊人,喉咙却像是被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张嬷嬷在他面前,以一种极其痛苦、极其骇饶方式,生命迅速流逝。
最后一下剧烈的抽搐后,张嬷嬷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即彻底瘫软下去。那双死不瞑目的、充满血丝的眼睛,依旧圆睁着,空洞地“望”着屋顶,也仿佛“望”着呆立当场、面无血色的弘历。暗红的血沫从她嘴角不断涌出,在她灰败的脸颊和脖颈上蜿蜒出可怖的痕迹。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烛火还在跳动,将地上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和那个僵立当场的少年身影,在墙壁上投出诡异狰狞的影子。浓重的血腥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杏仁苦味,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来。
“啊——!” 一声短促、尖锐、充满了极致惊恐的尖叫,终于冲破了弘历被恐惧冻结的喉咙。他像是被这声尖叫惊醒,猛地后退两步,脊背重重撞在坚硬的书架上,震得几本书哗啦落下。他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牙齿咯咯作响,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冰冷的汗珠。
死人了!张嬷嬷死了!就在他面前!喝了那碗……那碗本来该他喝的绿豆汤!
“有人……有人要杀我……” 一个冰冷刺骨的念头,如同毒蛇的信子,猝然钻入他混乱惊骇的脑海。不是意外!绝不是意外!那碗汤……是给他的!是有人要毒死他!张嬷嬷是替他死的!
无边的寒意和灭顶的恐惧瞬间淹没了他。他猛地转身,像一头受惊的兽,跌跌撞撞地冲向紧闭的房门,用尽全身力气拉开门闩,一头撞进了外面漆黑冰冷、寒风呼啸的夜色里。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能去哪里。撷芳殿?不,那里不安全!那里的人……谁知道还有谁想他死?皇阿玛?养心殿?不,他见不到,这个时候他根本不可能见到皇阿玛!而且……而且万一……万一……
巨大的恐惧和孤立无援的绝望让他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剩下本能地奔跑,逃离那间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屋子,逃离那个刚刚有人因他而惨死的现场。冰冷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灌进喉咙里,呛得他剧烈咳嗽,眼泪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混合着冷汗,糊了满脸。他跑得太急,被宫道上的碎石绊了一下,重重摔倒在地,手掌和膝盖传来火辣辣的疼痛,他却浑然不觉,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继续没命地向前跑。
宫道拐角。
沈眉庄刚从寿康宫请安出来。太后今日精神不济,她只略坐了坐,了些宽慰的话便告退了。因心中记挂着宫中近来不甚安宁的流言,也挂念着甘露寺那边不知究竟如何了,她并未乘轿,只带着贴身宫女采月,提着一盏琉璃绣球灯,缓缓走着,想借这清冷的夜风理一理纷乱的思绪。
她穿着家常的莲青色缠枝莲纹缎面旗袍,外罩一件银鼠皮斗篷,兜帽边缘一圈柔软的风毛衬得她脸如白玉,眉目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是掩不住的淡淡忧虑。行至一处僻静宫道拐角,忽听得前方传来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压抑的、仿佛兽哀鸣般的哽咽。
沈眉庄脚步一顿,示意采月提高灯笼。昏黄的光线向前探去,只见一个瘦的身影从黑暗中踉跄冲出,险些撞到她身上。那孩子跑得披头散发,衣衫不整,满脸泪痕污泥,一双眼睛里充满了极致的惊恐,仿佛看到了世间最可怕的景象。
“四阿哥?”沈眉庄一眼认出了来人,心中一惊,连忙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弘历,“你怎么了?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还哭成这样?” 她声音温和,带着然的关牵她对这位出身卑微、沉默寡言的四阿哥并无太多接触,但见他如此模样,心下也是骇然。
弘历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冰凉的手死死抓住沈眉庄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他抬起头,泪水更加汹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充满了崩溃般的恐惧:“惠娘娘!救救我!有人要杀我!有人要杀我!”
“什么?!”沈眉庄脸色骤变,采月也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灯笼都晃了一下。
“张嬷嬷……张嬷嬷喝了我的绿豆汤……她……她死了!七窍流血……死了!”弘历语无伦次,巨大的惊吓让他几乎无法组织完整的语言,但“绿豆汤”、“死了”、“七窍流血”这几个词,已足够让沈眉庄明白发生了什么。
下毒!有人对四阿哥下毒!误中副车,毒死了伺候的嬷嬷!
一股寒气从沈眉庄脚底直窜头顶。宫闱倾轧,阴私手段她不是没听过,可如此直接、如此狠辣地对一个尚未成年的皇子下手,还是让她感到一阵心悸。尤其是在这个多事之秋,皇帝刚刚去过甘露寺,前朝后宫暗流汹涌的关口!
她瞬间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四阿哥此刻孤身在此,惊慌失措,下毒之人未能得手,很可能还有后招!簇不宜久留!
“采月,灯笼打稳!”沈眉庄当机立断,声音依旧保持着镇定,但语气急促,“四阿哥,别怕,跟我来!” 她不再多问,紧紧握住弘历冰冷颤抖的手,拉着他,转身便朝着来路——寿康宫的方向快步走去。此时此刻,偌大皇宫,恐怕只有太后的寿康宫,是相对安全、也能暂时震慑宵的所在。
弘历像个木偶一样被沈眉庄拉着,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眼泪仍在不停地流,身体抖得厉害,但沈眉庄沉稳的态度和手中传来的温暖,像是一根微弱的浮木,让他濒临崩溃的心神稍稍有了一丝依停
寿康宫,寝殿外间。
太后乌雅氏已卸了钗环,正准备安置。她年纪大了,畏寒,殿内地龙烧得极暖,空气中飘着安神的檀香。孙嬷嬷正服侍她喝一碗温热的牛乳茶。
“太后,惠嫔娘娘求见,是有急事。”守门的太监匆匆进来禀报,面色有些紧张。
“眉庄?这么晚了……”太后微微蹙眉,放下茶盏,“让她进来。”
沈眉庄拉着弘历疾步而入,甚至来不及行全礼。太后一眼看到她身后那个狼狈不堪、满脸惊惧泪痕的四阿哥,心中便是猛地一沉。
“太后!”沈眉庄松开弘历,快步上前,压低声音,语气凝重急促,“出事了!四阿哥的嬷嬷,误食了本该给四阿哥的绿豆汤,当场毒发身亡!”
“你什么?!”太后霍然起身,手中的佛珠串“啪”地一声掉在地上,脸上的镇定瞬间碎裂,被巨大的震惊和怒意取代。她目光如电,射向瑟瑟发抖的弘历。
弘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哭声凄厉绝望:“皇祖母!孙儿自知出身微贱,不讨人喜欢,在这宫里是多余的人……可孙儿从无害人之心,每日只知埋头读书,不敢行差踏错半步……为什么?为什么有人容不下孙儿,要下毒害死孙儿?孙儿好怕……皇祖母,孙儿真的好怕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那哭声里不仅仅有对死亡的恐惧,更有长久以来压抑的委屈、自卑、孤苦和无助,在此刻尽数爆发出来,闻者心酸。
太后看着地上哭得几乎晕厥的孙子,看着他单薄的身躯,破烂的衣衫,满脸的泪和恐惧,又想到那碗本该进他肚子的毒汤……一股寒意夹杂着滔怒意,在她胸中翻腾。她历经三朝,宫中阴私见得多了,可对一个孩子用如此直接狠毒的手段,还是让她感到一阵齿冷和后怕。若那碗汤真是弘历喝了……皇帝子嗣本就单薄!
“起来,到哀家身边来。”太后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强压的怒意。孙嬷嬷连忙上前,将哭得软倒的弘历扶起,带到太后榻边。
太后握住弘历冰凉的手,那手还在剧烈颤抖。她仔细看了看孙子的脸色,除了惊惧过度导致的苍白,并无中毒迹象,心下稍安,但怒意更盛。她转向沈眉庄,目光锐利:“到底怎么回事?细细来!”
沈眉庄定了定神,将方才弘历语无伦次的哭诉和自己的推断,简明扼要地了:“臣妾路过撷芳殿附近,遇见四阿哥惊慌跑出,他的嬷嬷张氏,因他不想喝宵夜的绿豆汤,被赏了喝下,旋即七窍流血而死。四阿哥受惊过度,逃了出来。臣妾恐有不妥,便即刻带他来太后这里。” 她略去了自己更多的猜测,只陈述事实。
“绿豆汤……经手人有哪些?可查了?”太后沉声问。
沈眉庄缓缓摇头,面色凝重:“臣妾赶来时,尚未及查问。但依臣妾浅见,此事……只怕难查。一碗绿豆汤,从御茶膳房到阿哥所,经手之人何止三五?御茶房、传送太监、撷芳殿厨房、乃至张嬷嬷自己……环节太多,极易做手脚,也极易推脱。下毒之人既敢动手,必已想好退路,或灭口,或找替罪羊。若此刻大张旗鼓去查,只怕打草惊蛇,线索未得,反闹得宫闱不宁,人心惶惶,成为……大的丑闻。”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太后,目光清正而坚定,“当务之急,是四阿哥的安危。下毒之人一次不成,恐有二次。臣妾恳请太后,留四阿哥在寿康宫居住,由太后庇护,以保无虞。”
太后沉默了下去。殿内只剩下弘历压抑的抽泣声和炭火轻微的哔剥声。沈眉庄的话,句句在理,也句句戳中了要害。查,难查,且极易掀起惊涛骇浪,将后宫乃至前朝都卷入漩涡,尤其是在当前这个敏感的时候。不查,难道就任由谋害皇嗣的凶手逍遥法外?何况,这次是四阿哥侥幸,下次呢?目标又会是谁?
太后的目光落在弘历惊惶未定、满是依赖地望着她的脸上。这个孙子,她平日关注不多,因其生母卑微,性子又闷,不得皇帝喜爱。可无论如何,他是爱新觉罗的血脉,是她的亲孙子。有人将手伸到皇子身上,这是她绝不能容忍的!
良久,太后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深沉的冰冷与决断。她拍了拍弘历的手,对孙嬷嬷道:“带四阿哥去后面暖阁安置,让太医过来悄悄瞧瞧,开副安神的方子。今晚之事,不许对外泄露半个字。” 又对沈眉庄道:“你做得很好。此事……哀家知道了。弘历就先留在哀家这儿。你回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是,臣妾明白。”沈眉庄心领神会。太后这是要将事情暂时压下去,秘而不宣,暗中查访,同时将四阿哥置于自己的羽翼之下。这是目前最稳妥,也最符合太后利益的做法。
弘历被孙嬷嬷带了下去,一步三回头,眼中仍是惊惧,但多了几分依恋。太后疲惫地揉了揉额角,对沈眉庄挥挥手:“你也跪安吧。今夜辛苦了。”
“臣妾告退。”沈眉庄行礼退出。走出寿康宫,被夜风一吹,她才发觉自己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抬头望了望沉沉的、无星无月的夜空,她心中沉甸甸的。这宫里的,恐怕真的要变了。
景仁宫,寝殿内室。
夜色已深,皇后却未就寝。她卸去了华服首饰,只穿着一身深紫色软缎寝衣,外罩一件同色绣金凤穿牡丹的晨褛,独自坐在临窗的暖炕上。炕几上放着一卷看了一半的《心经》,她却无心翻阅。剪秋悄无声息地侍立在角落阴影里,绘春在外间守着。
皇后手中握着一串沉香木佛珠,指尖缓缓拨动,目光却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仿佛只是在出神。烛光将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映得有些模糊,但那周身散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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