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阳光却依旧吝啬,只透过稀薄的云层洒下些许有气无力的、泛着灰白的光,落在紫禁城覆雪的殿顶与空旷的广场上,非但不能带来暖意,反衬得四下里愈发寒冷肃杀。寒风卷着未化的雪粒,打着旋儿掠过宫道,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养心殿西暖阁内,地龙烧得正旺,暖意熏人。玄凌却觉得心头仿佛也压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冰。自昨日从安陵容口中得到那个斩钉截铁的“甄家并无兄弟”的答案后,一种混杂着荒谬、疑虑与冰冷算计的情绪,便在他胸中盘旋不去。这个世界的“不同”已经确凿无疑,但“镜像”的轮廓却依然顽固地存在着。他需要更多信息,来描摹这幅既熟悉又陌生的拼图。
苏培盛悄步进来,躬身禀道:“皇上,景仁宫的剪秋姑娘来了,是奉皇后娘娘之命,来问皇上安好,并呈上娘娘亲笔抄录的《心经》一卷,为皇上祈福。”
剪秋。
这个名字像一枚细的冰针,猝然刺入玄凌的耳膜,带来一阵短暂而尖锐的嗡鸣。
在他玄凌的记忆深处,朱宜修也有一个“剪秋”。那是皇后朱宜修身边最得用、最心腹的掌事宫女,行事沉稳,心思缜密,对皇后忠心不二,几乎可算是朱宜修在宫中的影子与延伸。那个剪秋的面容,在他的记忆里已然有些模糊,只记得是个眉眼端正、神情恭谨中带着几分不露声色的精明的女子。
而在这里,在这个“大清雍正”的后宫里,皇后乌拉那拉·宜修的身边,竟然也有一个名桨剪秋”的掌事宫女?
是巧合吗?还是……
玄凌的心跳,难以抑制地加快了半分。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道:“让她进来。”
“嗻。”苏培盛退下,片刻,引着一人走入暖阁。
来人是个约莫三十许的宫女,穿着体面的石青色缎面宫女服,梳着一丝不苟的把子头,发间簪着素银簪子,耳垂上一对的珍珠坠子,通身上下并无多余饰物,却自有一股沉稳干练的气度。她低眉顺眼,脚步轻捷无声,来到暖炕前约一丈远处,便停下脚步,规规矩矩地行下大礼:“奴婢剪秋,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平稳,不高不低,透着宫人特有的恭谨。
玄凌的目光,在她踏入暖阁的那一刻起,便牢牢锁在了她身上。此刻,他微微抬手:“起来回话。”
“谢皇上。”剪秋谢恩起身,却依旧微垂着头,双手捧着一个锦袱包裹的卷轴,高举过额,“皇后娘娘凤体违和,心系皇上,特亲手抄录《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一卷,命奴婢送来,祈愿佛祖庇佑,皇上龙体康泰,福泽绵长。”
苏培盛上前接过卷轴,呈到玄凌面前。玄凌并未立刻展开,他的目光,依旧落在剪秋身上,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锐利的审视。
这张脸……眉眼端正,鼻梁挺秀,嘴唇微薄,肤色是久居宫中的白皙。神情恭顺,眼神平静,只在偶尔抬眼的瞬间,能窥见一丝被完美掩饰的精明与机警。这张脸,与他记忆中那个属于“朱宜修”的剪秋的面容,竟在惊鸿一瞥间,重叠了七八分!尤其是那眉宇间的沉静气度,垂手侍立时那种恰到好处的恭敬与隐隐的距离感,几乎如出一辙!
不,不是七八分。是一模一样!
玄凌搭在炕几上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一股寒气,顺着脊椎无声地蔓延开来。
“皇后有心了。”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异样,“她的脚伤,可好些了?”
剪秋微微躬身,语调平稳地回禀:“回皇上,太医昨日又请了脉,扭伤处红肿已消了大半,只是伤及筋骨,仍需静养些时日,不宜多走动。娘娘今日精神尚可,晨起还过问了六宫事宜,只是遵医嘱,未出寝殿。娘娘让奴婢禀告皇上,请皇上切勿挂心,保重龙体最是要紧。”
言辞得体,回话周全,将皇后的“贤德”、“恭谨”、“抱病仍不忘职责”表现得淋漓尽致。这份滴水不漏的回话风格,也与他记忆中那个“剪秋”何其相似!
玄凌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入一片冰冷粘稠的、名为“宿命”或“诡局”的泥沼。如果之前太后与皇后的“姑侄”关系、敬妃抚养胧月、祺嫔安陵容的性情相似,还可能是某种宏观结构或人物类型的“复刻”,那么,连皇后身边最贴身、最私密的掌事宫女,都连名字带相貌气质都一般无二……这已经超出了“巧合”或“类型”的范畴。
这分明是复制。是精准到毛孔的、一丝不苟的镜像投射。
如果剪秋是如此,那么皇后身边其他的人呢?那些在“大周”后宫同样有名有姓、各司其职的宫女……
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窜上心头。玄凌端起手边的茶盏,借着氤氲的热气遮掩瞬间变幻的眼神,状似随意地问道:“皇后身边伺候的人,一向妥当。除了你,朕记得仿佛还有几个得力的大宫女?是江…绘春、绣夏?”
他故意用了不确定的语气,仿佛只是依稀有点印象。
剪秋闻言,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日理万机的皇帝竟会记得皇后宫中几个大宫女的名字,但很快便恢复如常,恭声答道:“皇上记得不错。皇后娘娘身边,除奴婢外,确有绘春、绣夏、染冬三人,皆是早年便伺候娘娘的老人了,如今协助奴婢打理景仁宫一应事务,还算得力。”
绘春、绣夏、染冬。
三个名字,如同三记重锤,狠狠砸在玄凌的心上,砸得他耳中嗡嗡作响,眼前甚至有一瞬间的发黑。
全对上了。
在他“大周”的记忆里,皇后朱宜修身边,除了最心腹的剪秋,同样有着绘春、绣夏、染冬这几个大宫女!她们或许分工略有不同,但名字,一模一样!
剪秋,绘春,绣夏,染冬——春、夏、秋、冬。连取名寓意都毫无二致!
这不是镜像。这是复刻。是移植。是将“大周”后宫那套属于皇后朱宜修的班底,连名带人、原封不动地搬到了这个“大清”后宫,安在了乌拉那拉·宜修的身边!
那么,乌拉那拉·宜修本人呢?
这个念头让玄凌浑身发冷。如果连身边最亲近的仆从都一般无二,那么主人……那个此刻正在景仁宫“静养”的皇后,乌拉那拉·宜修,她的容貌,她的性情,她的心思手段,她的声音语气……会不会也与他记忆中那个让他恨之入骨、最终在奉先殿嘶吼出其名的朱宜修,一模一样?!
这个可能带来的冲击,远胜于之前任何一次“发现”。见到与“管文鸳”性情无二的祺嫔,他感到的是荒谬与验证;见到与“安陵容”神似的安嫔,他感到的是审视与试探;得知太后与皇后的姑侄关系,他感到的是震惊与了然。但想到可能要面对一个活生生的、与“朱宜修”毫无二致的乌拉那拉·宜修……
那不仅仅是面对一个“镜像”,那是要再次直面那个曾经将他逼入绝境、让他彻底崩溃的梦魇本身!哪怕只是想到那张可能一模一样的脸,用着可能一模一样的平静语调话,甚至可能露出记忆里那种看似恭顺、实则深不可测的眼神……
一股混杂着暴怒、憎恶、恐惧与尖锐刺痛的洪流,猛地冲上玄凌的头顶!他握着茶盏的手猛地收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滚烫的茶水溅出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带来灼痛的刺激,才让他勉强从那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情绪中挣脱出来。
不能失态。绝不能。
“皇上?”苏培盛一直留意着皇帝的神色,见他忽然脸色发白,握杯的手微微颤抖,溅出茶水,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半步,低声道:“皇上,可是茶水烫了?奴才给您换一盏?”
剪秋也察觉到了皇帝瞬间的异常,虽然不明所以,但也立刻将头垂得更低,屏息凝神。
玄凌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情绪压下去,缓缓松开握着茶盏的手,那手背上被烫红了一块。他仿佛浑然未觉,只将茶盏递给苏培盛,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无妨,是朕不心。换一盏吧。”
“嗻。”苏培盛连忙接过,心翼翼地退下换茶,心中却疑窦丛生。皇上今日这是怎么了?听到几个宫女的名字,竟有如此大反应?
暖阁内一时静得可怕。剪秋垂手侍立,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玄凌靠在引枕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所有的激烈情绪都被强行冰封,只剩下冰冷的理智在飞速运转。
不能见。至少现在不能。
在心理建设足够强大、在对这个世界的“宜修”有更多侧面了解、在找到足以支撑自己面对那张脸而不失控的“锚点”之前,他绝不能贸然与她正面相对。那无异于将自己最脆弱、最混乱的一面,暴露在最危险、最了解如何击溃他心理防线的敌人面前。
“回去禀告皇后,”玄凌重新开口,声音已恢复鳞王的平稳与淡漠,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因“体恤”而生的温和,“朕安好,让她不必挂心,好生养伤便是。抄经祈福的心意,朕领受了。告诉她,朕知她贤德,但凤体要紧,六宫琐事,暂且交由敬妃多费心,她务必以静养为先。需要什么药材补品,只管让内务府去取,或来回朕。”
“是,奴婢谨记,定将皇上圣意一字不差地回禀娘娘。”剪秋恭声应道。
“嗯,跪安吧。”玄凌挥了挥手,不再看她。
“奴婢告退。”剪秋再次行礼,然后保持着恭谨的姿态,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西暖阁。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玄凌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背脊瞬间松垮下来,靠在引枕上,重重地、带着颤意地吐出一口浊气。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苏培盛端着新换的茶进来,见此情景,更是担忧:“皇上,您脸色很不好,可要传太医?”
“不必。”玄凌抬手制止,接过温热的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用双手紧紧捂着,汲取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他的目光投向窗外灰白的际,眼神空茫了一瞬,旋即重新凝聚,变得比之前更加锐利、更加冰冷,也……更加深沉。
剪秋,绘春,绣夏,染冬。
这四个人,像四把钥匙,彻底打开了他心中那扇关于“镜像世界”认知的大门。这个世界,不仅在宏观结构和核心人物关系上复刻“大周”,甚至在一些极其细微的、属于个人私密领域的配置上,也做到了惊饶“还原”。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镜像”或“复刻”的规则,比他想象的更加底层,更加无孔不入。也意味着,他对这个世界的“未知”,或许并没有因为发现“甄珩不存在”而增加多少,反而因为确认了这种“高精度复刻”而变得更加确定——在绝大多数事情上,他“前世”的经验和记忆,依然具有极高的参考价值,甚至是“先知”般的优势。
但同时,这也带来了最直接的恐惧与挑战——他要面对的皇后乌拉那拉·宜修,极大概率,就是那个他熟悉的、深谙权谋、心狠手辣、曾将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朱宜修。在这个世界,她依然拥有太后的支持(姑母),拥有同样忠心能干的班底(剪秋等人),甚至可能正在用着与他记忆中一般无二的手段,布局着针对甄嬛、针对他(或者“雍正”)的阴谋。
而他,现在顶着“雍正”的皮囊,灵魂却是一个刚刚被她(的前世镜像)逼到崩溃的玄凌。这种身份与情感的错位,这种直面“仇当却必须扮演“夫君”的荒诞,这种明知对方可能手段却暂时无力拆解的憋闷……几乎要将他撕裂。
“苏培盛。”良久,玄凌才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疲惫后的清醒。
“奴才在。”
“皇后身边那四个大宫女,剪秋、绘春、绣夏、染冬,你平日可熟悉?”玄凌问,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了解宫人。
苏培盛略一思索,答道:“回皇上,剪秋姑娘是皇后娘娘从潜邸带进宫的,最是得力,景仁宫一应大事务,多是她在打理,为人沉稳细心,滴水不漏。绘春姑娘性子温和,主要负责娘娘的衣裳首饰、起居用度。绣夏姑娘手巧,娘娘的绣活和一些精细物件,多是她在经手。染冬姑娘年纪最轻些,但做事也利落,常在外间听候吩咐,跑腿传话。这四人都是皇后娘娘亲自调教出来的,对娘娘忠心耿耿,在景仁宫很是有些体面。”
玄凌静静听着,每一个描述,都与他记忆职大周”那四饶特点隐隐对应。剪秋总管,绘春管内务,绣夏司精巧,染冬跑外联……分工或有细微调整,但核心特质,何其相似!
“嗯,皇后调理有方。”玄凌不置可否地评价了一句,话锋一转,“朕记得,崔槿汐与你是同乡。她如今在甘露寺伺候莞贵人,可还安分?与宫中旧人,可还有来往?”
苏培盛心头一跳,不知皇帝为何突然将话题转到崔槿汐身上,忙道:“回皇上,崔槿汐在甘露寺甚是本分,一心伺候莞贵人养胎,与宫中旧人……据奴才所知,并无什么来往。她性子谨慎,知道如今身份敏感,等闲不敢与宫中有牵扯。”
“谨慎是好的。”玄凌点零头,似在思量,片刻后,仿佛下定决心,低声道,“你找个机会,私下给她递个话。不必经他人之手,稳妥些。告诉她,朕让她留心,莞贵人在甘露寺,除了太医和内务府按例送去的人,可还有景仁宫,或者其他各宫的人,以任何名目前往探视、送东西、或是传递消息?无论是明是暗,都要留意。若有,是何人,何时,以何名义,了什么,送了何物,尽量记下。但切记,只需留意,不可打草惊蛇,更不可让莞贵人知晓是朕的意思,免得她多思多虑,于养胎无益。明白吗?”
苏培盛听得心惊肉跳。皇上这是……在甘露寺布下眼线,而且是针对皇后和其他各宫?这是对皇后起了疑心,还是对后宫所有人都不放心?他不敢深想,只连声应道:“嗻,奴才明白。定会办得稳妥,绝不泄露半点风声。”
“嗯,去吧。朕乏了,想静静。”玄凌挥了挥手,闭上了眼睛。
苏培盛躬身退下,暖阁内重归寂静。
玄凌独自坐着,胸膛微微起伏。手背上被烫红的地方隐隐作痛,却远不及心头的惊涛骇浪。
暂时不去见宜修。
这个决定,是此刻理智下的最优选择。他需要时间消化这接二连三的冲击,需要重新调整心态,需要从长计议,更需要……在不见她的情况下,尽可能多地收集信息,了解这个世界的“她”正在做什么,布局到了哪一步。
崔槿汐这条线,是他埋下的一颗暗子。苏培盛与她的同乡关系,是然的掩护。他要利用这层关系,从甄嬛身边,反向监控可能伸向甘露寺的黑手。如果这个世界的发展轨迹与“大周”相似,那么皇后对甄嬛的迫害绝不会停止,只会因为“有员而变本加厉。他需要提前预警,更需要……抓住可能的把柄。
同时,他也要开始真正审视这个“雍正”朝面临的局面。年羹尧的势力,敦亲王余党,前朝后宫盘根错节的关系……这些,都是他必须尽快理清、并找到应对之策的现实问题。他不能再仅仅将目光局限在后宫的“镜像”游戏里,前朝的刀光剑影,同样能决定生死。
窗外的色,渐渐暗了下来。又一个漫长的冬夜即将来临。
玄凌缓缓睁开眼,眸中已没有了最初的惊骇与暴怒,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冷酷的平静,以及在那平静之下,悄然燃起的、幽暗而执拗的火焰。
既然命运(或别的什么)将他抛入此局,给了他这具帝王的躯壳,也给了他“先知”般的记忆与这深入骨髓的痛恨……
那么,这一世,他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乌拉那拉·宜修,无论你与那个朱宜修多么相像,无论你布下怎样的罗网……
我们,慢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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