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金蟠螮纹宫灯次第点亮,将偌大的殿宇映照得温暖而空旷。空气里浮沉着鹅梨帐中香的甜腻,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草清苦。玄凌倚在临窗暖炕上,手中握着一卷《资治通鉴》,目光落在字里行间,神思却早已飘远。
连日的殚精竭虑与疯狂“恶补”,已将这具年近五旬、本就被繁重政务掏空的身体,逼到了某种极限。午后强撑着批完几份紧要却不算复杂的折子后,一阵剧烈的眩晕几乎将他击倒。苏培盛苦劝,太医请脉,开了安神补气的方子,又用热帕子敷了额角,此刻那欲裂的头痛才稍稍缓解。
然而,身体稍歇,心头的巨石却分毫未移。朝堂上鄂敏那番“罪臣之女、祸乱之根”的诛心之论,甄嬛绝望的求助,苏培盛与崔槿汐那令人心悸的“同乡”巧合……这一切,都让他如坠冰窟,又似置身于一个巨大而精准的镜宫,每一步都踩在虚幻的倒影上。
他需要喘息,更需要验证。验证那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惊悚的猜想。
“皇上,该翻牌子了。”苏培盛的声音在旁轻声响起,打断了玄凌的沉思。
一个端着红漆描金托盘的太监,低眉顺眼地跪在暖炕前。托盘上铺着明黄锦缎,整齐码放着一排绿头牌。
玄凌的目光落在那排绿头牌上,指尖缓缓拂过冰凉的象牙牌面。
“安嫔,安陵容。” 一个以柔婉恭顺、歌喉动人着称的女子。记忆里,她心思深婉,与“棠梨宫”时期的甄嬛有过交集,后来……关系微妙。这个世界,也有一个“安陵容”……
“祺嫔,瓜尔佳·文鸳。” 指尖在这里微微一顿。瓜尔佳氏,满洲大姓。其父鄂敏,是今日朝堂发难的主力。祺嫔本人,印象是——美貌,娇纵,家世显赫,与皇后亲近,对甄嬛敌意明显。瓜尔佳·文鸳……文鸳……
玄凌的心脏猛地一跳!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名字,从大周后宫的记忆里倏地窜出——管文鸳!那个出身将门、性如烈火、娇蛮直率、一度颇得他宠爱的“祺婉仪”!后来因家族涉及前朝争斗,又与甄嬛不和。
瓜尔佳·文鸳。管文鸳。
名字里都有一个“文鸳”!而且,性情描述(娇纵、家世好、与“甄嬛”不睦)竟如此相似!难道这又是一个对应?
“苏培盛,”玄凌没有立刻翻牌,状似随意地问,“祺嫔……闺名是疆文鸳’?”
苏培盛忙躬身:“回皇上,正是。祺嫔娘娘的闺名,正是文鸳。礼部存档上记得分明。”
玄凌的心沉了沉。指尖继续移动。
“端妃,齐月宾。” 记忆里是个久病深宫、几乎被遗忘的妃子,淡薄得如同一抹影子。在他那个世界,端妃是给当年慕容世兰端了堕胎药,才落得一身病痛、常年服药、与世无争……慕容世兰……年世兰!那个骄纵跋扈、宠冠后宫的华妃!端妃与华妃,那是一对生死仇敌!端妃的处境一致,那华妃……年氏……玄凌感到一阵寒意窜上脊背。
“敬妃,冯若昭。” 这个名字让玄凌目光停留。记忆碎片里,这位敬妃性子沉稳,掌管部分宫务,口碑不错。更重要的是,他似乎隐约记得,“雍正”将某个孩子……交给了敬妃抚养?是谁的孩子来着?记忆,似乎与“碎玉轩”旧事有关……
“敬妃……”玄凌沉吟,抬眼看向苏培盛,仿佛在回忆,“朕记得,她宫里……是不是抚养着一个公主?是……”
他故意顿了顿。
苏培盛立刻接口,声音平稳自然:“回皇上,敬妃娘娘宫中抚养的,是胧月公主。公主的生母……是昔日的莞贵人,甄氏。”
“胧月……公主。”玄凌缓缓重复,搭在书卷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甄嬛的女儿! 果然!在这个世界,甄嬛也有一个女儿,被交给了其他妃嫔抚养!和他那个世界,甄嬛离宫后女儿被交给敬妃抚养,以全皇室体面、作为一种制衡或安抚的举措,一模一样!
又一个对应点!严丝合缝得让人心头发冷!
玄凌闭了闭眼,强压下翻涌的惊骇。再睁开时,眸色已深不见底。他不再看其他牌子,目光落回“祺嫔”和“安嫔”的牌子上。安陵容心思深,或许能试探出更多信息。但此刻,他更需要确认另一个、更核心的猜测——关于那个娇纵的“文鸳”。
他的指尖,在“安嫔”牌子上悬停一瞬,最终还是落下,轻轻翻过了那块写着“祺嫔 瓜尔佳氏”的绿头牌。
“就祺嫔吧。”他淡淡道。
“嗻。奴才这就去准备。”苏培盛应下。
殿内重归寂静。玄凌放下书卷,走到窗边。寒风呼啸,卷着雪粒扑打窗棂。太后……皇后……这两个在他原本世界就关系紧密、利益捆绑的女性,在这个世界,又是什么关系?是像大周那样,太后(朱成璧)是皇后(朱宜修)的姑母,是皇后在后宫最坚实的靠山与同盟?
“苏培盛。”他忽然开口,叫住了正要退出的苏培盛。
“奴才在。”
玄凌转过身,目光平静:“朕恍惚记得,太后与皇后……似乎颇有渊源?她们是……”
苏培盛微愣,旋即恭敬答道:“回皇上,皇后娘娘的额娘,与太后娘娘的母家,乃是同宗。论起辈分,太后娘娘是皇后娘娘的姑母。当年先帝爷指婚,也是亲上加亲的意思。”
“姑……母……”玄凌缓缓吐出这两个字,脸上的血色,在宫灯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瞬间苍白如纸!瞳孔骤然收缩,仿佛听到了世间最恐怖、最荒谬的鬼话!
姑母!
乌拉那拉·宜修,是太后乌雅氏的侄女?!太后是她的姑母?!
在他那个世界,太后朱成璧,正是皇后朱宜修的姑母!这重“亲姑侄”联姻,是维系后宫与前朝势力平衡的关键纽带!
为什么?!
为什么连这最核心的权力联姻结构都一模一样?!
不同的王朝,不同的姓氏,却复制了同样的“姑母-侄女”后宫同盟模式?!
如果之前的“同乡”、“抚养女儿”、“相似姓名”还可能牵强附会,那么这决定后宫权力格局根本的、核心的“姑母-侄女”同盟关系都如出一辙,就绝不可能再用“巧合”来形容了!
这不是巧合!
这是复刻!
是镜像!
是某种力量,将“大周”后宫最核心的权力结构与人物关系网,几乎原封不动地“投射”到了这个“大清”的后宫之中!甄嬛,宜修,太后,安陵容,文鸳(祺嫔),端妃,敬妃……她们的身份、关系、立场,甚至某些细节,都在对应!连苏培盛和崔槿汐的“同乡”这种边缘联系都不放过!
那他呢?他这个“玄凌”的灵魂,被投入“雍正”的身体,是否也是这“复刻”的一部分?是为了让他重新经历一遍?还是……有什么别的目的?
无边的寒意浸透四肢百骸。他仿佛看见了一个巨大的、无形的棋盘,而他,以及这后宫前朝的所有人,都只是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按照早已写定的剧本,上演着一出荒诞而悲哀的戏剧。
“皇上?您……脸色不好,可是又不舒服了?”苏培盛被皇帝骤然剧变的脸色吓到,慌忙上前。
玄凌猛地回神,深吸几口气,强行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和灭顶般的眩晕。他扶着冰凉的窗框,指尖用力到发白,才勉强站稳。
“朕……无事。只是忽然有些胸闷。你去吧。”他挥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与一丝苏培盛看不懂的、深沉的冷意。
苏培盛满腹狐疑地退下。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传来苏培盛心翼翼的通报:“皇上,凤鸾春恩车已到,祺嫔娘娘已在殿外候着。”
玄凌缓缓转身,脸上的苍白与惊骇已然褪去,重新覆上了一层属于帝王的、深沉的平静,只是眼底深处,比往日更多了几分幽暗难测的冰寒。
“宣。”
殿门轻启,环佩叮当。一个身着玫红色锦缎旗装、外罩雪白狐裘的明媚女子,在宫女的搀扶下,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她梳着精巧的两把头,簪着赤金点翠步摇,耳畔明珠轻晃,眉眼间是毫不掩饰的娇艳与张扬。见到玄凌,她并未像其他妃嫔那般立刻低头敛目,而是抬起一双顾盼生辉的眸子,带着几分恃宠而骄的笑意,盈盈下拜:“臣妾给皇上请安,皇上万福金安。”
声音清脆,带着一丝然的娇憨,却又隐隐透着一股被骄纵惯聊、不容忽视的锐气。
玄凌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张与记忆职管文鸳”并无太多相似、但神韵气质却惊人一致的明媚脸庞,看着那如出一辙的、带着真与跋扈的娇纵眼神。
一模一样。
连这行礼时不经意间流露出的、因家世与宠爱而生的淡淡骄矜,都一模一样。
心底最后一丝关于“巧合”的侥幸,在这一刻,彻底粉碎。
“起来吧。”玄凌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伸出手,“到朕身边来。”
瓜尔佳·文鸳,或者,这个世界的“管文鸳”,嫣然一笑,将手放入玄凌掌心,顺势依偎过来,身上甜腻的香气瞬间将他包围。
“皇上今日怎么想起召臣妾了?臣妾还以为皇上把臣妾忘了呢。”她娇声着,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嗔怪与亲昵。
玄凌感受着掌心柔腻的触感,鼻尖萦绕着陌生的香气,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她娇艳的容颜,看到了背后那张无形却严密到令人窒息的关系网——太后与皇后的姑侄同盟,敬妃抚养的胧月,端妃与华妃(年世兰)的旧怨,安陵容深藏的心思,眼前这位与“管文鸳”性情无二的祺嫔,以及那个在甘露寺中焦急等待、命运似乎已被注定的甄嬛……
这一切,都严丝合缝地对应着“大周”后宫的格局。
他究竟……落入了一个怎样的局中?
“朕怎么会忘了你。”玄凌勾起唇角,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温度的笑意,手指轻轻拂过祺嫔鬓边的珠花,眼神却幽深如古井,“只是近日朝政繁忙,有些乏了。爱妃陪朕话,解解闷。”
他需要从她这里,听到更多。关于皇后,关于太后,关于前朝她那位“上下蹦跳”的父亲鄂敏,关于……这个“镜像”世界,究竟运行到了哪一步。
祺嫔并未察觉皇帝眼底的深意,只当是寻常的温存,笑容愈发甜美,开始絮絮地起宫中趣事,起皇后娘娘如何体恤,起自己新得的翡翠镯子……
玄凌半合着眼,似听非听,心中那根弦,却绷得越来越紧。
惊弦已动,这局棋,他被迫入局,却绝不能按照那既定的剧本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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